教我卡Bug的學長後來去當工程師了

第一類是「利用地圖設計不良」。例如某段牆的碰撞判定有缺口、某個斜坡可以讓你滑進 normally 到不了的區域。這種東西不動到遊戲資料，純粹是遊戲世界本身的幾何錯誤，比較像是「發現開發者忘了關的門」。

第二類是「利用系統判定的時間差」。例如在道具欄切換的瞬間執行某個動作，讓系統重複計算一次獎勵；或者在傳送讀取的空白畫面期間輸入指令，讓角色落在錯誤的座標。這一類開始有一點「鑽漏洞」的味道了。

第三類，就是修改遊戲檔案、使用外掛、攔截封包。這一類在老遊戲時代很常見，但它已經不是「卡Bug」，而是「改遊戲」了，法律與帳號風險完全是另一個等級。

學長當年只碰前兩類，而且他有個很明確的原則：不動別人的帳號、不影響其他玩家的正常遊玩、發現了就去回報。他常說一句話：「你找到一個洞，是為了讓它被補起來，不是為了住在裡面。」這句話，後來我在資安圈聽到幾乎一模一樣的版本，叫做「負責任揭露」（Responsible Disclosure）。

二、那些年我們一起卡過的Bug

接下來這段，算是這篇文章比較「攻略」的部分。我不會給你具體某一款遊戲的操作步驟，因為那既過時又可能違反遊戲規約；我要給你的是「類型」與「思路」。這些思路，才是真正能帶得走的東西。

2.1 穿牆、複製道具與無限金幣：三大經典漏洞

先講穿牆。穿牆的原理，幾乎都跟「碰撞偵測」有關。遊戲判斷你能不能過去，通常是檢查你的角色座標有沒有和牆的範圍重疊。問題是，角色的移動不是連續的，而是一格一格跳的——你按一下前進，角色可能直接從 A 點跳到 B 點，中間的過程被省略了。如果 B 點剛好落在牆的「另一側」，而且系統只檢查「終點有沒有在牆裡」，那你就有機會直接穿過去。這就是所謂的「隧穿效應」，跟物理學那個同名概念意外地像。

所以老玩家會用「斜角衝刺」、「貼牆跳」、「利用延遲連點」這些手法，本質上都是在製造「一次跳太遠」的瞬間。學長當年教我，穿牆失敗不要一直重試同一個角度，要「換一個維度想」：改成從高處落下、改成在讀取時移動、改成兩人疊在一起。這就是除錯時很重要的「改變變因」。

再講複製道具。這是老遊戲最常見的漏洞，原理多半是「交易或丟棄的流程沒有做原子性處理」。白話一點說：系統先把東西給你，才把東西從對方身上扣掉，這中間如果有零點幾秒的空檔，你就能用斷線、切換地圖、或同時開兩個視窗的方式，讓「給」發生兩次、「扣」只發生一次。這在資料庫的世界裡叫「競態條件」（Race Condition），是工程師面試很愛考、實務上很常炸的東西。

最後是無限金幣。這一類通常不是「複製」，而是「計算錯誤」。例如賣出價格高於買入價格、任務獎勵可以重複領取、或者某個兌換比例寫錯。學長當年的做法很工程師：他會拿一張紙，把「取得金幣的所有管道」列出來，一個一個算期望值，看哪一個的數字「看起來不合理」。他說：「只要有一個地方的數字漂亮到不像話，那裡就有問題。」這句話，大學修演算法時我再次聽到，叫做「尋找異常值」。

2.2 卡Bug的技術含量比你想的高

很多沒碰過的人會覺得，卡Bug就是「知道密技的人很爽」。但實際上，真正會卡Bug的人，做的是一連串很有系統的事：

你看出來了嗎？這五件事，和軟體工程裡的「重現問題、隔離問題、提出修正、驗證修正」幾乎一模一樣。當年我們以為自己在玩遊戲，其實是在做最原始的軟體測試。

三、從遊戲漏洞到程式漏洞：同一種思維

學長後來考上了資工系，畢業後進了一家做後端的公司。有一次我們吃飯，我問他：「你覺得當年卡Bug對你現在有幫助嗎？」他想了一下，說：「有，而且是決定性的。因為我比同學更早習慣一件事——程式一定會出錯，而錯誤是可以被找出來的。」

3.1 卡Bug教會我的除錯邏輯

他跟我分享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對照。當年我們在遊戲裡找漏洞，靠的是「對系統行為的預期」和「實際行為」之間的落差。工程師除錯也是這樣：你預期按下按鈕會送出表單，結果畫面白掉，那中間一定有一個環節和你以為的不一樣。

更具體地說，卡Bug訓練了三種能力：

第一種是「邊界感」。遊戲的地圖有邊界、數值有上限、道具數量有最大值。漏洞幾乎都住在邊界上：數量 0 和 1 之間、座標的最大最小值、時間的 23:59 和 00:00。工程師寫程式最常炸的地方也是邊界：空陣列、除以零、整數溢位。當年為了卡Bug去測試「剛好 99 個道具會怎樣」、「站在地圖最右上角會怎樣」，其實就是在做邊界測試。

第二種是「狀態機的概念」。遊戲角色有很多狀態：站立、移動、攻擊、被擊暈、讀取中。很多Bug來自「某些狀態下本來不該能做的動作，卻沒有被擋住」。例如「被擊暈時能不能喝水」、「讀取中能不能交易」。這在工程上叫「狀態驗證不完整」，是資安漏洞的常見成因。學會用「狀態」去拆解一個系統，是很值錢的能力。

第三種是「不相信前端」。當年很多「修改本地檔案就能無敵」的漏洞，原因是遊戲把重要判斷放在玩家電腦上跑。學長那時就說：「如果規則是玩家自己電腦在算的，那玩家想怎麼算就怎麼算。」這句話，就是現在資安課第一堂會講的「永遠不要信任客戶端」。很多網站把權限判斷寫在前端 JavaScript，下場就跟當年那些遊戲一樣。

3.2 學長如何把「找漏洞」變成正職

我必須說，學長不是那種一路順遂的天才。他重考過一年，大學程式設計被當过一次，第一份工作也不是什麼大公司。但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習慣：他會把「找到問題」當成樂趣，而不是當成麻煩。

他跟我說，他大學專題做了一個很無聊的東西：一個模仿當年那款遊戲的道具系統。他刻意在裡面留了三個漏洞，然後寫了一份報告，說明這三個漏洞是怎麼產生的、怎麼修、修完怎麼驗證。那份報告後來變成他面試的作品集。面試官問他：「你為什麼想做這個？」他說：「因為我以前在遊戲裡找漏洞，找到後來想知道，這些漏洞到底是怎麼被寫出來的。」

後來他進了公司，做的第一批工作就是 QA（品質保證）與自動化測試。他跟我說，很多新人覺得測試很無聊，但他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像「卡Bug」的工作：你要想辦法弄壞一個系統，而且要有憑有據地說出你怎麼弄壞的。再後來他轉去做後端，理由是「我想站在寫出漏洞的那一邊，把它們寫得少一點」。

四、當「卡Bug」變成一門專業：給玩家的轉職指南

如果你看到這裡，心裡想的是「我也喜歡找漏洞，那我能不能也走這條路」，那這段就是寫給你的。我不會給你什麼速成班，但我可以給你一條相對清楚的路線，以及幾個我認為真正重要的觀念。

4.1 從玩家到測試工程師：最短的距離

如果你完全沒有程式基礎，最務實的起點是「軟體測試」或「遊戲測試」。這個職位對本科系的要求相對寬鬆，重視的是「你能不能有系統地找出問題」。而這件事，你已經在遊戲裡練了很多年。

你需要補的東西大概是這些：

我建議的做法是：找一個你熟悉的網站或 App，開始「有紀律地」找它的問題。不是隨便亂點，而是先寫下你預期它應該怎麼運作，再去驗證。找到問題就記錄下來，附上截圖和重現步驟。累積二三十個案例，那就是你的作品集。這跟當年學長那本筆記本，是同一件事。

4.2 從腳本小子到資安研究員：需要跨越的門檻

如果你對「漏洞」本身的興趣大於「測試流程」，那資安會是更對口的方向。但我要老實說，這條路的門檻比較高，而且灰色地帶更多。你需要非常清楚「授權」的界線：沒有經過允許去測試別人的系統，在法律上就是入侵，不管你的動機多純良。

合法的入門方式有幾個：

學長給我的建議是：「不要把『會用工具』當成能力。工具誰都會用，真正值錢的是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工具能奏效』。」這句話套在卡Bug上也成立：會按密技的人很多，知道為什麼會生效的人很少。

4.3 給自己的三個練習建議

不管你走哪條路，我都建議你養成三個習慣。第一個是「寫下來」。當年學長的筆記本，就是他後來面試的武器。你現在遇到的每一個問題、每一個「咦怎麼會這樣」，都值得記下來。

第二個是「問為什麼，問到不能再問」。為什麼這個按鈕按了沒反應？因為事件沒綁定。為什麼沒綁定？因為元素是後來才產生的。為什麼後來產生的元素沒綁定？因為用了錯誤的綁定方式。問到這裡，你就學到東西了。

第三個是「自己動手做一個小東西」。做一個小遊戲、一個小網站、一個小工具，然後想辦法弄壞它。你會發現，當你站在「建造者」那一側，你對漏洞的理解會完全不同。這也是學長從 QA 轉後端的原因：他想知道洞是怎麼被留下來的。

五、寫給還在卡Bug的你：遊戲倫理與風險

講了這麼多「卡Bug的好處」，我必須把另一面也講清楚，不然這篇文章就太不負責了。當年的網咖時代，卡Bug的代價頂多是被管理員踢下線、被同學笑。現在的環境完全不同。

首先是遊戲規約。幾乎所有線上遊戲的服務條款都明文禁止「利用程式漏洞獲取不正當利益」。輕則回收道具，重則永久封鎖帳號。你花了几千小時的帳號，可能因為一次「測試」就沒了。而且現在的遊戲公司會記錄行為軌跡，不是你說「我只是好奇」就能過關的。

其次是法律風險。在台灣，未經授權入侵他人電腦系統可能觸犯刑法妨害電腦使用罪；修改遊戲程式、散布外掛，也可能涉及著作權問題。這些不是嚇唬人，是真的有案例。當年那種「改個檔案就能飛」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的遊戲大多有防篡改機制，你動它，它會回報。

再來是私服與來路不明的程式。很多號稱「可以卡Bug」、「送無限資源」的私服或外掛，本身才是最大的漏洞——它們可能竊取你的帳號密碼、綁架你的電腦、或把你變成殭屍網路的一部分。你以為你在卡Bug，其實是別人在卡你。

所以我會這樣建議：想練習找漏洞，去合法的練習環境；想測試遊戲，先看清楚規約，並且只在自己的單機或私人環境做；找到真正的漏洞，走「負責任揭露」的路，回報給官方，而不是拿去賣或拿去用。學長當年那句「你找到一個洞，是為了讓它被補起來，不是為了住在裡面」，到了今天，我認為依然是對的。

六、結語：那個Bug，其實是人生的入口

前陣子我又見到學長。他現在已經是個帶團隊的工程師了，講話還是不快，眼鏡度數好像又深了一點。我們聊到當年網咖的事，他笑說：「你知道嗎，我現在每天在做的事，其實跟當年沒什麼不同。當年我找的是遊戲的洞，現在我找的是系統的洞。差別只是，現在找到洞會有錢，而且不能自己鑽進去。」

我問他，如果再遇到一個像當年我那樣、蹲在網咖角落對著牆一直撞的國中生，他會說什麼。

他想了一下，說：「我會問他，你為什麼覺得這樣撞有用？如果他能講出一個理由，那我就會教他更多。如果他只是亂撞，那我會叫他先去把遊戲玩熟。」

「那如果他有理由呢？」

「那我會跟他說，你現在做的這件事，有一個名字，叫測試。以後可以當飯吃。」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一直在想，當年那個在網咖裡教我卡Bug的學長，其實不知不覺地示範了一件事：好奇心的方向，決定它會變成破壞，還是變成創造。同樣是「找漏洞」，有人拿來複製裝備、賣帳號，有人拿來修系統、寫程式。中間的差別，不是技術，是選擇。

如果你現在也正在某個遊戲裡，對著一道牆反覆嘗試，那我希望這篇文章能給你兩個東西：一個是更系統化的思路，讓你知道自己在幹嘛；另一個是方向感，讓你知道這份好奇心可以帶你去哪裡。至於要不要真的去當工程師，那是另一回事。但我可以跟你保證，當年那個教我卡Bug的學長，現在過得還不錯，而且他還是很喜歡找洞——只是現在他找的洞，會被人們感謝，而不是被人們檢舉。

最後，還是要提醒一句：遊戲規約要看、法律界線要守、別人的系統不要亂碰。真正的「高手」，不是卡進別人進不去的地方，而是知道哪裡不該進去。這一點，比任何密技都難學，也比任何密技都值錢。

願你找到的每一個 Bug，都能讓你更懂這個世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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