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時代:葡萄牙如何用三艘船繞過好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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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26 年 10 月 30 日 | 更新日期:2026 年 10 月 30 日 | 編輯:雅寶社區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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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拆解那支「三艘船」的艦隊:不是寒酸,是精算過的配置

現代人看到「三艘船」,第一反應可能是「規模好小」。但這種以小博大的配置,其實是經過仔細計算的結果。船隻越多,補給負擔越重、指揮越困難、水手需求越大;在未知海域裡,船隊的規模超過某個門檻之後,風險反而上升。迪亞士的三艘船,就是「能達成目標的最小規模」。

卡拉維爾帆船:靈活的探路者

艦隊的核心是兩艘卡拉維爾帆船。這種船在十五世紀的葡萄牙被大量改良,特點是船身較輕、吃水淺、配備三角帆(拉丁帆)或三角帆與橫帆混裝。三角帆的好處是可以逆風航行、轉向靈活,這在沿著陌生海岸摸索、需要頻繁進出港灣與河口時非常重要。吃水淺則意味著它可以靠近岸邊、進入淺水區取水補給,不必像大型圓船那樣只能停在外海。

迪亞士的兩艘卡拉維爾帆船,由他本人與他的兄弟佩羅·迪亞士(Pêro Dias)分別指揮。這種「兄弟分掌兩船」的安排,在當時的葡萄牙探險艦隊裡並不少見,好處是指揮體系緊密、命令傳達快,缺點是風險高度集中——若兄弟之一出事,整個艦隊的士氣與決策都會受到重創。

補給船的妙用與船員配置

第三艘船是一艘較大的圓形帆船(nau 或 naveta),也就是所謂的補給船。它不負責探路,任務很單純:載運糧食、飲水、酒、備用帆纜、替換零件,以及可以在沿途換取補給的廉價商品。當補給船的物資消耗到一定程度之後,通常會把它拆解或棄置,把剩餘的物資與人員轉移到探險船上,這樣可以減少繼續前進所需的資源負擔。

這次的補給船由迪亞士的另一位兄弟指揮,隨行人員中包含幾位後來在葡萄牙航海史上留下名字的人物,例如參與紀錄與觀察的航海人員。船員總數史家說法不一,大約在一百二十人到一百八十人之間,平均分配到三艘船上。

迪亞士遠航艦隊基本配置(約一四八七至一四八八年)

船隻類型

數量

主要任務

特點

卡拉維爾帆船(Caravela)

2 艘

前導探路、近岸偵察

輕巧靈活、可逆風航行、吃水淺

圓形補給船(Nau/Naveta)

1 艘

載運糧食、備品與交易品

載貨量大、航速較慢、機動性差

總人數

約一百二十至一百八十人(含水手、士兵、翻譯、書記與隨行人員)

值得一提的是,船隊還帶了「padrões」——石製的紀念柱,上面刻有葡萄牙王室的紋章,用來在抵達的重要地點豎立,宣示主權與記錄抵達時間。這是一種很低成本、卻很有效的「儀式性佔領」,也是後來歐洲殖民話語體系的一部分。從今天的角度來看,這些石柱是歷史的一部分,也是爭議的起點。

三、航程全紀錄:從里斯本到風暴角

迪亞士大約在一四八七年七月或八月從里斯本出發。這個時間點是經過考量的:要利用夏季的風向與海流,盡可能快速地沿非洲西岸南下。

第一階段:熟悉的非洲西岸

從里斯本到西非的這段路,對葡萄牙船隊來說已經算是「熟門熟路」。沿著今天的摩洛哥、西撒哈拉、塞內加爾、幾內亞海岸,船隊一路南下,途中在既有的貿易據點與補給站停留,補充飲水、糧食與新鮮食物。這段航程相對平順,因為前幾十年的探索已經累積了足夠的海岸知識與補給點資訊。

真正的挑戰從赤道附近開始。過了今天的加彭、剛果一帶之後,海岸線開始轉向南方,而葡萄牙人對這裡的海流、風向、雨季與地形幾乎一無所知。船隊必須更加謹慎地前進:白天靠近岸邊觀察,晚上或天候不佳時則在外海等待;遇到河口就派小艇上去探測,尋找可以取水的地點。

第二階段:被風吹走的十三天

這是整趟航程中最具戲劇性、也最關鍵的一段。當船隊航行到非洲西南岸(大約是今天的納米比亞一帶)時,遇到了強烈的風暴。為了避免被吹向岸邊觸礁,迪亞士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相當大膽的決定:把船駛向外海,往南航行,脫離危險的近岸水域。

結果這一走,就走了十三天。這十三天裡,船隊在看不到陸地的情況下持續往南、往南,然後轉向東。他們原本預期會重新遇到海岸線,但東方望去,只有無邊無際的海。船員開始恐慌——在當時的想像裡,非洲大陸應該是往南延伸、最後與某個「南方大陸」相連的,怎麼可能轉向東邊還看不到陸地?

於是船隊再轉向北。不久之後,他們看到了海岸線——但那是完全陌生的海岸,而且海岸的走向與他們預期的不同。事後回頭看,這十三天的「意外」,其實是整趟航行的轉捩點: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從大西洋繞到了非洲南端的另一側。那片他們以為不存在的開闊海域,正是通往印度洋的入口。

從航海技術的角度來看,這一段其實完美示範了「順風帶」的運用。南大西洋的風系在接近非洲南端時會轉為強勁的西風,船隻只要順著風往東走,就能輕鬆越過非洲南端。迪亞士當時未必完全理解這套風系運作的原理,但他靠著經驗與判斷,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第三階段:風暴角與歸途

繞過非洲南端之後,迪亞士繼續往東北推進,在今天的莫塞爾灣(Mossel Bay)一帶登陸取水,並在岸上豎立了紀念石柱。他繼續往東,抵達了今天南非東開普省的大魚河(Rio do Infante)一帶,這是這趟航行所到達的最遠點。

就在這裡,船員的忍耐到了極限。長期航行、食物品質下降、對未知的恐懼,加上部分人認為已經證明非洲有南端、任務可以結束了,船上開始出現明顯的不滿與要求返航的聲音。迪亞士在壓力下召開了會議,最終在船員的強烈要求下同意返航。

返航途中,他終於親眼看到了那個他曾經「不知不覺繞過去」的海角。那片海域風浪狂暴、暗礁密布,他把它命名為「風暴角」(Cabo das Tormentas)。回到里斯本之後,葡萄牙國王若昂二世(D. João II)聽完報告,認為這個名字太嚇人,會嚇退未來的投資者與水手,於是改了一個更有希望的名字——「好望角」(Cabo da Boa Esperança)。

這個改名,是整段歷史裡最耐人尋味的一筆。它不只是換個名字那麼簡單,而是把一場充滿恐懼、意外與僥倖的航程,重新包裝成一個「希望」的敘事。從行銷與政治動員的角度來看,這一步棋下得極其漂亮。

四、繞過好望角之後:沒有抵達印度的勝利

迪亞士一四八八年十二月回到里斯本。他沒有抵達印度,沒有帶回香料,船隊規模縮減,甚至還經歷了船員幾乎譁變的危機。如果只看「任務完成度」,這趟航行很難算成功。但如果看「知識產出」,它是一次決定性的突破。

達伽馬的接力與航線的完成

迪亞士返航後,葡萄牙王室並沒有立刻派船跟進,原因包括外交局勢的變化、與西班牙在海外勢力範圍上的談判(後來的一四九四年《托德西利亞斯條約》),以及對航行風險的重新評估。等到再次出手時,已經是十年後的一四九七年,由瓦斯科·達伽馬(Vasco da Gama)率領四艘船出發。

達伽馬的船隊規模比迪亞士大,船的種類也不同——更多依賴圓形帆船,以承載更多貨物與人員。這趟航行吸收了迪亞士累積的經驗與他所繪製的海岸資料,迪亞士本人也參與了航前的準備與規劃。一四九八年五月,達伽馬抵達印度西南岸的卡利卡特(Calicut),完成了歐洲人到達印度的第一條全程海路。

回頭看,迪亞士的角色其實很像「開路的人」。他沒有走到終點,但他把最難、最危險、最不確定的一段打通了。後來的船隊只要沿著他的航線走,就能少掉大量試錯成本。歷史上很多關鍵人物都是這種類型:他們不是最後摘果子的人,卻是讓果子有可能長出來的人。

好望角的地理與氣候密碼

為什麼好望角會讓當時的水手聞之色變?原因在於這裡是兩種氣候系統的交會處。來自南大西洋的強勁西風與南印度洋的風系在此碰撞,加上阿古拉斯暖流與本格拉寒流的交匯,海況極度不穩定。特別是所謂的「咆哮四十度」(Roaring Forties)西風帶,風力強、變化快,暴風雨說來就來。

此外,好望角附近的海岸線多岩石、暗礁密布,海圖資訊不足,在沒有現代氣象預報與衛星導航的時代,船隻一旦被吹近岸邊,下場往往是全船覆沒。正因如此,迪亞士的名字與這片海域緊緊綁在一起,他本人在一五〇〇年隨卡布拉爾(Pedro Álvares Cabral)的艦隊航行時,就在好望角附近遭遇風暴而喪生。

諷刺的是,這個讓無數水手喪命的海角,最後成了歐洲通往亞洲的黃金水道。在蘇伊士運河開通之前的三百多年裡,繞過好望角是歐洲與亞洲之間最現實的海路選項,它也直接塑造了後來荷蘭、英國在南非與印度洋的殖民布局。

五、歷史腦洞:如果迪亞士當年沒有回頭?

現在進入這篇文章最有趣的部分。歷史沒有如果,但歷史推演可以幫我們看清某些結構性的東西。以下幾個假設,純屬思想實驗,但每一個都會導向完全不同的世界。

腦洞一:如果迪亞士沒有理會船員,繼續往東走會怎樣?

他當時已經抵達南非東岸的大魚河一帶,距離今天莫三比克、甚至東非的阿拉伯貿易網絡已經不算太遠。如果他有足夠的補給與人力繼續推進,很可能會提早十年接觸到東非沿岸的伊斯蘭商業城市——基爾瓦、蒙巴薩、馬林迪。這意味著葡萄牙與印度洋貿易體系的碰撞會提早發生,達伽馬的角色可能被大幅壓縮,葡萄牙在印度洋的軍事布局也會提前展開。但同時,船員的狀態已經接近極限,繼續硬撐很可能導致譁變擴大甚至船毀人亡,風險與報酬的平衡點其實非常微妙。

腦洞二:如果若昂二世沒有把「風暴角」改名为「好望角」?

這聽起來只是命名問題,但敘事的力量不容小覷。一個名字會影響後續幾十年間投資者的意願、水手的心理預期、以及後世對這段歷史的記憶方式。「好望角」這個名字把恐懼轉化成了期待,讓後續的航行更容易獲得資金與人力支持。如果它一直叫「風暴角」,葡萄牙王室的對外宣傳難度會高得多,達伽馬的航行可能延後數年,甚至被西班牙搶先一步。

腦洞三:如果葡萄牙從來沒有繞過好望角?

那麼歐洲與亞洲之間的貿易將繼續由阿拉伯商人、埃及馬穆魯克王朝與威尼斯商人主導,地中海在世界貿易中的地位會維持更久。奧斯曼帝國興起後對香料路線的控制會產生更大的影響,歐洲尋找替代路線的壓力會轉向其他方向——例如更積極地向西探索大西洋,或更早投入開發美洲。整個大西洋世界的權力格局、殖民擴張的節奏,甚至工業革命的時間點,都可能出現連鎖性的偏移。

當然,這些推演都建立在單一變數的假設上,真實歷史是多因素交織的結果。但這正是「歷史腦洞」的價值所在:它讓我們意識到,那些看起來理所當然的歷史結果,其實是由一連串極其偶然的選擇、天氣、誤判與運氣所堆疊出來的。

六、結語:三艘船的意義,不在於它們有多小,而在於它們走了多遠

回到最初的問題:葡萄牙如何用三艘船繞過好望角?答案可以拆成三層。

第一層是技術。卡拉維爾帆船的靈活性、三角帆的逆風能力、星盤與等緯度航行的觀念、對風系與洋流的經驗累積,讓「不看到陸地也能航行」成為可能。沒有這一層,迪亞士的十三天外海航行只會是一場災難,而不是一次突破。

第二層是制度。葡萄牙王室數十年來持續投資探索、建立補給體系、培養航海人才、累積地理資料。這種長期的、有組織的投入,讓單一航行的風險被分攤到整個體系之中。迪亞士的三艘船背後,其實是整個國家機器與數十年經驗的總和。

第三層是運氣與敘事。如果那場風暴早來三天或晚來三天,如果洋流的方向稍有不同,迪亞士可能就與好望角擦身而過。而若昂二世把「風暴角」改名為「好望角」的決定,則示範了敘事如何塑造後續的歷史行動。

三艘船,在人類的造船史與航海史上,規模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但這三艘船所代表的,是一個國家願意為了不確定的未來,把資源投進看不見回報的海域裡的決心。歷史上真正改變世界的,往往不是規模最大的行動,而是那些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判斷、並且撐到最後一刻的小型嘗試。

迪亞士沒有抵達印度。但他把地圖上那片空白,變成了可以航行的路。後來的船,都是沿著他劃出的線往前走的。

—— 本文完 ——

討論題:你認為迪亞士當年如果繼續往東航行,真的有可能抵達印度嗎?還是說補給與人力條件的限制,使得返航是唯一理性的選擇?歡迎在留言區分享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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