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科舉,考題都考什麼
宋代科舉出現了中國考試史上一個關鍵轉折:經義取代詩賦。
北宋前期,進士科仍沿襲唐制,考詩賦、策論、帖經。但到了神宗熙寧年間,王安石主持變法,對科舉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他的理由是:考詩賦選出來的,不過是會寫漂亮句子的文人,未必懂治國;不如讓考生直接闡發經書義理,考驗他對儒家經典的理解與運用。
於是他罷詩賦、改考經義——給考生一段經文,要求他用自己的話闡述其中的道理。這個改變影響極其深遠:經義這種題型,後來一步步演化、格式化,最終在明代凝固成我們熟知的「八股文」。可以說,八股文的祖宗,就是王安石的經義改革。
不過宋代科舉也不是只有經義。南宋以後,詩賦與經義又分科並行(有所謂「詩賦進士」與「經義進士」),考生可以依所長選擇。宋代科舉還特別重視策論,殿試幾乎必考策問,考生要對國家大事提出見解。蘇軾、蘇轍兄弟當年應試所作的策論,後來甚至成為范文流傳。
明清:八股文定於一尊
到了明清兩代,科舉制度進入高度定型期。以明清的鄉試、會試為例,考試分三場:
第一場: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即八股文,也稱「制義」「時文」)。
第二場:論一道、判語五條、詔誥表各一道(公文寫作與司法判斷)。
第三場:策問五道(時政申論)。
名義上三場都重要,但實際上,第一場的八股文才是真正的決勝關鍵。考官閱卷往往先看第一場,寫不好就淘汰,後面兩場連看都未必看。這就導致整個明清的讀書人,把絕大部分精力都投注在四書五經與八股文上——這也是後世對科舉批評最猛烈的地方。
下表可以快速看出三個朝代的考題重心差異:
朝代
核心科目
代表性題型
選才傾向
唐代
進士科
試帖詩、律賦、策問、帖經
文學才華、辭采、見識
宋代
進士科(經義/詩賦分科)
經義、策論、論
義理理解、議論能力
明清
進士科(八股文為主)
四書文、五經義、策問、判語
經典熟稔度、邏輯結構、服從性
二、唐代進士科的真實考題:寫詩、寫策論,還要默寫經文
如果說明清科舉考的是「你有多熟四書」,那麼唐代進士科考的就是「你多有才」。我們來具體看看唐代考場上那些題目長什麼樣子。
試帖詩:題目、韻腳都幫你定好
唐代進士科考詩,不是讓你自由發揮,而是一種規格固定的「試帖詩」。考場會給定題目,甚至限定韻腳,考生必須依照規定寫出五言六韻(十二句)的排律,講究對仗、平仄、用典,還要扣題。
最有名的一個例子,是天寶十載(西元七五一年)的省試詩題——《湘靈鼓瑟》。這一場考試中,錢起寫出了千古名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據說他考前曾夢見這兩句,醒來不知道什麼意思,結果在考場上拿到題目,恰好就用上了。這個故事真假難辨,但足以說明唐代應試詩在後世文人心中的地位——那是可以靠一首詩名留青史的場合。
另一個膾炙人口的例子是祖詠的《終南望餘雪》。相傳當時試帖詩規定要寫六韻十二句,祖詠只寫了四句就交卷:
「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寫完,他說「意盡」。這個故事固然有傳奇色彩,但也側面反映出:試帖詩的格式限制有多嚴格,而真正有才氣的人,又有多不願意被格式綁死。
值得注意的是,因為要在考場上「即席寫詩」,唐代很多讀書人平日就在練習這種限題限韻的寫作。這有點像今天準備作文考試的學生,反覆背誦範文、練習審題——差別只在於古人練的是平仄對仗與典故。
策問:皇帝(或考官)出的時事申論題
策問是科舉考試中最「像申論題」的一種題型。考官會提出一個治國相關的問題,考生要條理分明地論述自己的看法。題目範圍極廣,可能涉及吏治、邊防、賦稅、水利、禮制、災荒賑濟,甚至朝廷當下的具體施政。
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年輕時為了準備制科考試,曾寫下《策林》七十五篇,模擬各種策問的回答,內容涵蓋政治、經濟、軍事、禮樂等方方面面。從這七十五篇模擬答案,我們大致可以還原唐代策問的題型樣貌:
如何整頓吏治、考核官員?
如何處理邊境安全與和親、征戰之間的取捨?
如何減輕百姓賦稅負擔而不影響國庫收入?
災荒之年,官府應如何賑濟才不至於貪腐叢生?
這類題目的難點在於:你不能只會背聖人語錄,還得把它們靈活套用到具體的現實問題上。換句話說,唐代策問考的其實是政治實務的思考能力,這與明清八股文那種純粹在經典內部打轉的題型,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帖經與墨義:古代版的填空題與名詞解釋
除了詩賦和策論,唐代進士科還有比較「硬」的部分——帖經與墨義。
帖經的做法是:從經書中隨機翻開一頁,遮住左右兩邊,只留下中間一行,再用紙片遮住這一行中的三個字,讓考生把這三個字填出來。這完全就是「經文默寫填空題」,考驗的是對經典的熟悉程度。後來因為太死板,還出現了「倒帖」「合帖」等變體,甚至允許考生自選一部分經文來考,規則相當繁複。
墨義則是筆答簡述經文的意思,類似「名詞解釋」或「簡答題」。例如給出「子曰:學而時習之」,要求考生說明其義涵。這比帖經更進一步,不只要記住,還要理解。
看到這裡應該可以感受到:唐代科舉其實是一套綜合能力測驗——記憶(帖經)、文采(詩賦)、論述(策問),三者兼具。只是隨著時代演變,文學才華的比重被不斷放大,最後在宋代被王安石的改革一舉翻轉。
三、明清八股文:題目只從四書五經裡出
接下來進入重頭戲——明清八股文。這是科舉制度最為人熟知、也最被詬病的部分。但很多人其實並不清楚:八股文的題目究竟怎麼出?考生到底要怎麼寫?
命題方式:從「單句題」到離譜的「截搭題」
明清八股文的題目,全部出自「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與「五經」(《詩》《書》《禮》《易》《春秋》)。而且命題有個硬性要求:必須以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為標準解釋。也就是說,考生不只要熟讀原文,還要掌握朱子的注解。
命題方式大致可以分為幾類:
連章題:把相連的幾章合併出題,考驗考生對整體脈絡的掌握。
截搭題之所以出現,是因為四書五經就那麼多字,幾百年下來,正經的單句題早就被出光了。為了避免重複,考官只好挖空心思拼接、截取,於是題目越來越刁鑽。到了清代,甚至出現「割裂經文、全無意義」的極端題目,連當時的士人都覺得荒謬。
但換個角度想:截搭題某種程度上也是在考「聯想與論證能力」——給你兩句看似無關的話,你能不能在限定格式內,講出一套自圓其說的道理?這和現代某些申論題、辯論題的邏輯訓練,其實有那麼一點微妙的相似之處。
破題、承題、起講:八股文的格式拆解
八股文之所以叫「八股」,是因為它的正文分為八個部分,其中四組是兩兩對偶的段落。完整的結構大致如下:
承題:承接破題,進一步申說題意,通常四、五句。
起講:開始正式論述,交代全文架構。
入手:由起講過渡到正文的銜接段落。
起股:第一組對偶段落,開始展開論證。
中股:第二組對偶段落,全文的核心論述,篇幅最長。
後股:第三組對偶段落,進一步深化或補充。
束股:第四組對偶段落,收束全文。
此外,還有一個鐵律:寫八股文必須「代聖人立言」。意思是考生不能用自己的口吻說話,而要用孔子、孟子等聖人的語氣來闡發道理。你不能寫「我認為」,而要寫成「夫子以為」或直接以聖人口吻陳述。這種規定讓文章風格高度統一,也嚴重限制了個人思想的發揮空間。
格式之外,字數也有限制。明清八股文通常要求在三百字到七百字之間(不同時期略有調整),要在有限篇幅內完成八個層次的論述,還要對仗工整、用典精當,難度其實相當高。
真實考題舉例與寫作難點
舉個具體的例子。假設題目是《論語》中的一句: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考生首先要「破題」,不能直接寫「學習並時常複習是快樂的」,而要寫得更凝練、更有層次,例如:「學必有習,而後其說生焉。」接著承題、起講,逐步展開:為什麼「學」之後必須「時習」?「時」字強調的是什麼?「說」與「樂」有何區別?最後還要扣回聖人的整體思想脈絡。
整個過程,考生不能提出任何新見解,只能把朱熹注解裡的意思,用符合格式的漂亮文字重新表達一遍。這就是八股文最受批評的地方:它獎勵的是表達技巧,而非思想原創性。
不過公平地說,要在嚴格的格式、字數、對仗限制下,把一段經典義理講得層次分明、文氣貫通,確實需要長期的訓練。明清許多名臣、學者,都是從八股文堆裡磨出來的,他們後來寫的奏章、著述,往往也帶著那種結構嚴謹、條理清晰的痕跡。
四、科舉不是只有文科:武舉、明經、算學、制科的考題
談科舉,很多人只想到「文舉」。其實科舉體系裡還有不少「冷門但有趣」的科目,考題完全是另一種風景。
武舉:考射箭、考兵法,也考策論
武舉始於唐代武則天長安二年(西元七〇二年),此後歷代多有沿革,清代尤為完備。武舉的考試內容可不是單純「比力氣」,而是武藝與韜略並重:
外場:馬射、步射、開弓、掇石(舉重)、舞刀等,考驗體能與武藝。
內場:筆試,考兵法策論,清代尤其重視《武經七書》的內容。
也就是說,一個合格的武舉人,不但要能拉硬弓、騎馬射箭,還得讀得懂兵書、寫得出策論。這種「文武雙全」的要求,其實比純文科更全面,也更能反映古代對軍事人才的真實期待。
明經、明法、明書、明算:專業技術科目
唐代科舉除了進士科,還有幾種專業性很強的常科:
明法科:考法律條文與律令解釋,是古代版的「司法考試」。
這些科目雖然地位不如進士科,但說明了一件事:科舉從設計之初,就不是要選出「只會寫文章的人」,而是一套涵蓋文、法、書、算、武的綜合性人才選拔體系。只是後來進士科一枝獨秀,其他科目逐漸邊緣化,才讓後人產生「科舉等於考八股」的單一印象。
制科:皇帝臨時出題的「特招考試」
除了常設科目,還有「制科」——由皇帝下詔臨時舉辦,題目、時間都不固定,名目五花八門,例如「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等。制科的策問題目往往直接針對當時的政治弊端,考生必須直言進諫,寫得太溫吞反而不容易被錄取。
唐代許多著名文人都是透過制科進入仕途或獲得升遷,例如白居易、元稹都曾應制科。這類考試的題目,可說是科舉體系中最接近「現代申論題」的一種——開放、現實、要求考生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五、考場、評分與「標準答案」:考題背後的操作邏輯
看完了考題類型,還得看科舉是怎麼「評分」的。因為一份考卷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閱卷機制。而科舉在這一點上,其實發展出了相當先進的制度設計。
糊名、謄錄與評分標準
為了防止考官徇私、認出考生筆跡或姓名,科舉發展出兩項重要制度:
再加上考官迴避制度、鎖院制度(考官入闈後不得外出、不得與外界聯繫),整套流程設計得相當嚴密。可以說,現代標準化考試的很多防弊手段,老祖宗早就玩過了。
至於評分標準,明清八股文尤其講究。考官通常先看「破題」——破題寫得好不好,幾乎決定生死;接著看結構是否完整、對仗是否工整、義理是否符合朱子注解、文字是否典雅。有些考官還會偏愛特定風格,例如喜歡樸實的,或喜歡辭采華麗的,這種偏好往往直接影響錄取結果。
主考官偏好與「行卷」的潛規則
在糊名、謄錄制度完備之前,科舉存在一個有趣的現象:「行卷」。唐代考生會在考試前,把自己平日的詩文作品整理成卷軸,投遞給社會名流或主考官,希望獲得賞識與推荐。這是一種公開的「自我推銷」,並不算作弊。
但這也造成了一個問題:有才華又有人脈的考生,錄取機率自然高;出身寒門、無人引荐的考生,即使考卷寫得好,也可能被埋沒。這也是為什麼宋代要大力推行糊名、謄錄——就是想用制度設計,把「人情」因素降到最低。
從這個角度看,科舉的考題固然重要,但考試制度本身的公平性設計,才是它能延續一千三百年、成為中國古代最重要選才機制的關鍵原因。
六、這些考題考出了什麼?科舉題目的功與過
回顧這一千三百年的考題演變,我們可以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些考題,到底考出了什麼樣的人?
先說功勞。科舉最大的貢獻,是打破了魏晉以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門閥壟斷,讓平民子弟有機會透過讀書考試翻身。它建立了相對公平、可複製的選才標準,也推動了整個社會對教育的重視。唐宋兩代文風鼎盛、人才輩出,科舉功不可沒。那些策問、經義、詩賦題目,確實篩選出了一批有學識、能論述、懂實務的官員。
再說問題。到了明清,八股文取士的弊端日益明顯:題目只出四書五經、答案只能依朱子注解、格式僵化、不准有自己的見解。考生為了上榜,把青春耗在揣摩考官偏好、練習破題對仗上,真正的學問與實務能力反而被忽略。顧炎武甚至痛批八股文「敗壞人才,甚於焚書」,認為它比秦始皇焚書坑儒還可怕。清末廢科舉的呼聲,正是從這個痛點出發。
但若因此把八股文說得一無是處,也未必公允。它訓練出來的結構思維、邏輯層次、文字精煉度,確實是扎實的基本功。問題不在於「考八股」本身,而在於「只考八股」——當一套制度把單一題型奉為圭臬,其他能力被完全排除,人才選拔就必然走向窄化。
這也是科舉留給後世最值得深思的一課:考試的形式,會決定教育的內容;而教育的內容,會決定一個時代的人才樣貌。考題從來不是中立的技術問題,它是一套價值觀的具體化。唐代用詩賦告訴天下人「文采很重要」,宋代用經義告訴天下人「義理很重要」,明清用八股告訴天下人「服從與規範很重要」。每一次命題,都是在回答那個時代最根本的問題:我們需要什麼樣的人?
結語:讀懂考題,就讀懂了一個時代
所以,古代的科舉到底考什麼?簡單回答:唐代考詩賦策論,宋代考經義策論,明清考八股文,旁支還有武舉、明法、明算、制科等各種專業科目。但更完整的答案是:科舉考的,是一個時代對「人才」的定義。
下次再看到「八股文」三個字,不妨想想那些在考場裡寫下「學而時習之」破題的考生——他們之中,有人成了名臣,有人成了學者,也有人一輩子困在考場裡。一千三百年間,無數人的青春與命運,就是在這樣一道道題目裡被決定的。而我們今天讀這些考題,讀到的其實不只是考試,而是整個中國帝制時代的政治邏輯、思想氛圍,還有那一代代讀書人既無力又執著的掙扎。
這大概就是「歷史腦洞」最迷人的地方:一張泛黃的考卷,背後是一整個時代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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