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泡沫之前,矽谷人怎麼創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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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26 年 10 月 30 日 | 更新日期:2026 年 10 月 30 日 | 編輯:雅寶社區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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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又是同樣的模式:先有產品,再有訂單,最後才有資金。不是先募資再開發,而是先開發再想辦法把東西賣掉。那個年代的工程師創業者,手上有的是技術,缺的是錢,所以他們用技術換錢、用產品換訂單。焊槍和電路板就是他們的武器,車庫和廚房餐桌就是他們的工廠。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英特爾(Intel)。一九六八年,戈登·摩爾(Gordon Moore)和羅伯特·諾伊斯(Robert Noyce)離開仙童半導體,決定自己創業。他們去找了風險投資家亞瑟·洛克(Arthur Rock),洛克幫他們募到了兩百五十萬美元。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但英特爾並不是拿這筆錢去燒廣告、去補貼用戶,而是拿去建晶圓廠、買設備、請工程師。錢是拿來做東西的,不是拿來講故事的。

二、沒有創投導航的年代:錢從哪裡來

今天我們講到矽谷創業,幾乎離不開「創投」兩個字。好像沒有創投的錢,就不叫創業。但在泡沫之前,尤其是在一九七○年代之前,創投並不是創業者的主要資金來源。那個年代創業者籌錢的方式,比現在樸素得多,也辛苦得多。

早期創投的樣貌

現代意義上的風險投資,一般認為是從一九四六年成立的美國研究與發展公司(ARDC)開始的。ARDC 的創辦人之一是喬治·多里奧(Georges Doriot),他在哈佛商學院教書,同時也投資了後來大名鼎鼎的數位設備公司(DEC)。但 ARDC 的投資風格非常保守,他們主要投資東海岸的科技公司,而且要求被投資的公司有明確的產品和收入。

真正讓「矽谷創投」成為一個行業的,是一九七二年成立的兩家公司:Kleiner Perkins 和 Sequoia Capital。這兩家公司後來投資了無數矽谷傳奇企業,但在成立初期,他們的規模很小,投資金額也不大。Kleiner Perkins 的第一支基金只有八百萬美元,跟今天動輒數十億美元的基金規模完全不能比。

那個年代的創投,有幾個跟現在很不一樣的特點。第一,他們更關注硬體,而不是軟體或網路服務。因為當時的科技創新主要發生在硬體領域:半導體、電腦、通訊設備。第二,他們的投資決策更慢、更謹慎。創投合夥人會親自到創業者的公司走一走、看一看,跟工程師聊一聊,確認這技術是真的可行,而不是只聽創辦人吹牛。第三,他們的持股時間更長。很多創投會持有公司股份五年、七年甚至十年,而不是像後來那樣三年就想退場。

更重要的是,創投的錢在當時並不是主角,而是配角。很多創業者根本沒有拿創投的錢,他們靠的是自籌資金、銀行貸款、客戶預付款,以及——你沒看錯——親朋好友的接濟。

三個 F、銀行貸款與客戶預付款

矽谷創業圈有一個老笑話,說創業者的第一筆錢通常來自「三個 F」:Friends、Family、Fools(朋友、家人、傻瓜)。這不是玩笑,這是現實。在創投還不發達的年代,創業者最常見的籌資方式就是跟自己身邊的人借錢。惠普的五百三十八美元啟動資金,有一部分就是這樣來的。

銀行貸款也是常見的方式。惠普在成立初期,曾經向銀行借了一千美元作為周轉金。當然,銀行貸款需要抵押品,也需要還款能力證明,所以能夠拿到銀行貸款的創業者,通常已經有一些訂單或收入。這又回到同樣的邏輯:先有生意,再借錢。

還有一種很常見的方式是客戶預付款。很多創業者會要求客戶先付一部分訂金,再用這筆錢去買材料、去生產。這在硬體行業尤其普遍,因為硬體生產需要前期投入,沒有預付款根本轉不動。蘋果的 Apple I 就是靠著位元商店的五十台訂單預付款才做出來的。

當然,也有創業者用信用卡借錢創業。思科(Cisco)的創辦人李奧納德·波薩克(Leonard Bosack)和珊蒂·勒納(Sandy Lerner)在一九八四年創業時,就是用信用卡支付了第一批路由器的零件費用。他們夫妻倆在史丹佛大學負責電腦系統,為了解決校內不同網路之間無法互通的问题,自己寫了一個路由器軟體。後來他們發現這東西有商業潛力,就用自己的信用卡買零件、組裝機器、賣給其他大學和企業。直到一九八七年,他們才拿到 Sequoia Capital 的創投投資。

這些籌資方式的共同點是什麼?就是創業者必須先證明自己有能力把東西做出來、賣出去。錢不是拿來「試錯」的,錢是拿來「放大」已經被驗證的東西。這跟網路泡沫時期「先拿錢再找方向」的邏輯,簡直是天壤之別。

三、硬體時代的商業邏輯:先有訂單,再談願景

泡沫前的矽谷,本質上是一個硬體創業的生態系。從半導體到電腦、從通訊設備到測試儀器,創業者做出來的東西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產品。這就決定了他們的商業邏輯跟後來的網路創業完全不同:他們必須解決「怎麼把東西賣出去」的問題,而且是在沒有網路的年代。

OEM 與經銷商:沒有電商怎麼賣

在那個年代,一家硬體新創公司要把產品賣給終端客戶,最常見的方式是透過 OEM(原始設備製造商)模式。簡單來說,就是把自己的產品賣給另一家更大的公司,讓那家公司把它整合進自己的產品裡,再賣給最終消費者。

英特爾就是靠 OEM 模式起家的。他們不做終端電腦,他們做晶片,賣給 IBM、賣給康柏、賣給無數的電腦製造商。客戶買的不是「英特爾的晶片」,客戶買的是「一台能跑的電腦」,但英特爾的晶片在裡面。這種模式的優點是:你不需要建立自己的品牌、不需要面對終端消費者、不需要花大錢做行銷。你只需要說服幾個大客戶,讓他們相信你的晶片比競爭對手的更好、更便宜、更穩定。

但 OEM 模式也有缺點:你的命運掌握在客戶手裡。如果 IBM 決定改用別家的晶片,你的營收可能一夜之間掉一半。所以很多硬體創業者在做 OEM 的同時,也會建立自己的經銷商網路。經銷商會幫你賣產品給中小企業和個人用戶,讓你不至於完全依賴少數大客戶。

還有一種方式是直銷。一些高單價、高技術門檻的產品,創業者會自己養業務團隊,直接去拜訪客戶、做產品演示、簽合約。這種方式雖然成本高,但利潤也高,而且可以直接聽到客戶的反饋。

展會、雜誌評測與口碑的原始版本

沒有網路、沒有社交媒體、沒有 Google Ads,泡沫前的矽谷創業者怎麼讓客戶知道自己的產品?答案很簡單:展會、雜誌評測,還有口碑。

展會是那個年代最重要的行銷管道。一九六○年代到八○年代,美國西岸最著名的電子展是 WESCON(西部電子展),每年在舊金山和洛杉磯輪流舉辦。創業者會租一個小攤位,把最新的產品擺出來,讓潛在客戶和經銷商來看、來摸、來問。很多訂單就是在展會上談成的。後來電腦時代來臨,COMDEX 電腦展成為另一個重要的舞台,無數新創公司在這裡第一次亮相。

雜誌評測是另一個關鍵。在那個年代,工程師和技術採購人員非常相信專業雜誌的評測報告。《Byte》雜誌、《InfoWorld》、《PC Magazine》這些刊物,會對新產品做詳細的測試和比較,給出評分和推薦。一篇正面的評測,可以讓一家小公司的產品一夜之間打開知名度;一篇負面的評測,也可以讓一家公司直接關門。所以創業者會非常認真地對待每一次評測,甚至會派人親自把產品送到雜誌編輯部,確保測試環境正確、產品表現正常。

口碑則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行銷方式。那個年代的技術圈子很小,人與人之間透過學會、研討會、技術社群互相認識。如果你的產品真的好用,工程師們會口耳相傳,一個推薦一個。這種口碑傳播的速度雖然慢,但信任度極高,而且幾乎不花錢。

你看,這些方式跟今天的「病毒行銷」、「社群操作」、「內容行銷」比起來,顯得多麼笨拙、多麼沒有效率。但正是這種笨拙,逼著創業者把產品做好、把客戶服務好。因為你沒有辦法靠一篇爆款文章騙來幾十萬用戶,你只能一個客戶一個客戶地累積。這種慢,反而是一種扎實。

四、工程師文化與管理:泡沫前的矽谷價值觀

泡沫前的矽谷,有一種很特別的文化氣質。這種氣質不是後來那種「快速試錯、快速迭代、快速退場」的創業狂熱,而是一種更內斂、更務實、更工程師本位的價值觀。這種價值觀,深深影響了那個年代創業者的管理方式和人生態度。

扁平組織與工程師至上

惠普有一個很有名的管理哲學,叫做「惠普之道」(The HP Way)。它的核心思想是:尊重個人、信任員工、追求卓越。聽起來很抽象,但落實在日常管理上,就是一種非常扁平的組織文化。

在惠普的早期,創辦人普克和惠烈沒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他們跟工程師坐在一起,用同樣的辦公桌,隨時可以被打斷、被提問。惠普有所謂的「走動式管理」(Management By Wandering Around),主管不會整天坐在會議室裡,而是會走到實驗室、走到生產線,跟工程師聊天,了解他們在做什麼、遇到什麼困難。

這種文化在當時的矽谷非常普遍。英特爾的羅伯特·諾伊斯也是一個出了名的「沒有架子」的領導者。他堅持不設高階主管專屬車位,自己每天跟大家一起排隊停車。他辦公室的門永遠開著,任何工程師都可以走進去跟他討論技術問題。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那個年代的創業者本身就是工程師。他們創業不是為了當老闆、不是為了管理別人,而是為了做自己喜歡的技術工作。他們對「管理」這件事沒有興趣,對「權力」這件事也沒有迷戀。他們關心的只有一件事:產品做出來了沒有?技術有沒有突破?客戶滿不滿意?

這種工程師至上的文化,也體現在人才的招聘和激勵上。那個年代的新創公司,給不起高薪,但他們會給股票選擇權(stock options)。這不是什麼時髦的福利制度,而是一種「大家一起把公司做起來」的樸素想法。你進來一起奮鬥,公司成功了,你也能分到一杯羹。這種制度後來成為矽谷的標準做法,但在當時,它是一種很工程師式的解決方案:用未來的可能性,換取現在的付出。

失敗不是勳章,是學費

今天的矽谷,有一種很奇怪的「失敗崇拜」。創業失敗被當成一種榮耀,好像失敗過的人才更有資格談創業。但在泡沫之前,失敗就是失敗,沒有人會把它包裝成什麼了不起的經歷。

那個年代的創業者,對失敗的態度非常務實:失敗了,就是錢燒完了、產品沒人買、公司撐不下去了。沒什麼好浪漫化的。創業者失敗之後,通常就是回去大公司上班,繼續當工程師,養家糊口。沒有人會覺得這有什麼丟臉,但也沒有人會覺得這值得炫耀。

這種態度其實更健康。因為它逼著創業者在創業之前想清楚:我有沒有足夠的技術?我有沒有確定的客戶?我有沒有可以撐一年的生活費?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就不應該貿然創業。這種務實的風險意識,讓那個年代的創業者雖然失敗率也不低,但至少不會把失敗當成一種「必要的學習成本」而輕易揮霍別人的錢。

當然,這不是說那個年代的創業者比較保守、比較不敢冒險。他們當然敢冒險,否則就不會離開穩定的工作去創業。但他們的冒險是有計算的冒險,是基於技術能力和市場判斷的冒險,而不是基於「反正創投的錢燒不完」的冒險。

五、從歷史看現在:泡沫前的創業智慧

回頭看網路泡沫之前的矽谷創業方式,我們當然不能天真地說「以前比較好」。那個年代有那個年代的限制:沒有網路、沒有全球化、沒有現在這麼完善的創投生態、沒有這麼多技術人才。但那個年代的創業方式,確實留下了一些值得我們重新思考的智慧。

第一個智慧是:先有產品,再有故事。泡沫前的創業者,幾乎都是先做出一個可以用的東西,再拿著這個東西去找客戶、找資金。他們不會先寫一份商業計畫書、先募一筆錢、再來想辦法把東西做出來。這種順序看起來很笨,但其實很聰明。因為產品是最誠實的市場驗證:客戶願不願意掏錢買,比任何市場調查都準確。

第二個智慧是:先有收入,再談規模。那個年代的創業者,不會一開始就想著「如何快速擴張」、「如何搶佔市佔率」。他們想的是「如何讓公司活下來」。活下來的方式很簡單:賣東西、收錢、付帳單。這種以收入為導向的經營方式,讓公司從第一天起就必須面對市場的現實,而不是活在創投的資金泡沫裡。

第三個智慧是:工程師文化不是口號,是日常。泡沫前的矽谷,工程師是公司的核心,不是「人力資源」。創辦人跟工程師坐在一起、一起討論技術問題、一起熬夜解決 bug。這種文化不是為了對外宣傳,而是因為創辦人自己就是工程師,他們真心覺得技術比管理重要。這種文化讓公司更願意在產品上下功夫,而不是在包裝上做文章。

第四個智慧是:失敗要檢討,不要美化。那個年代的創業者,失敗了就是失敗了,他們會檢討原因、記取教訓,然後回到職場繼續努力。他們不會把失敗當成一種「履歷加分項」,也不會用「失敗是成功之母」這種話來自我安慰。這種務實的態度,反而讓創業者更願意面對現實、更願意調整方向。

當然,我們也要承認,現在的創業環境已經完全不同了。網路讓市場變得更快、更大、更複雜;創投讓資金變得更充沛、更敢冒險;全球化讓人才和資源的流動變得更自由。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不可能、也不需要完全複製泡沫前的創業方式。

但我們可以從中學到一些東西:不要忘記產品的重要性,不要忘記收入的重要性,不要忘記工程師文化的重要性,不要忘記務實檢討的重要性。這些東西看起來很基本、很老派,但它們是創業這件事的本質。不管時代怎麼變、工具怎麼變、資金怎麼變,創業的核心永遠是同一個問題:你能不能做出一個有人願意花錢買的東西?

泡沫之前,矽谷人用車庫、焊槍和計算尺回答了這個問題。泡沫之後,我們用雲端、程式碼和成長駭客回答同一個問題。工具變了,但問題沒變。而那個年代的創業者留給我們的,不是什麼神奇的秘訣,而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提醒:回到產品,回到客戶,回到那些最根本的事情上。

這或許就是我們在回顧那段歷史時,最應該帶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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