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紙術之前,中國人用什麼寫字
比甲骨更早的,是陶器上的符號。西安半坡遺址出土的仰韶文化彩陶上,有不少刻畫符號,時間大約在公元前五千年到前三千年之間;山東莒縣陵陽河出土的大汶口文化陶尊上,則有更接近圖形文字的符號;良渚文化的陶器上也能看到類似的情況。這些符號大多只有寥寥幾筆,有人認為是記數,有人認為是族徽,也有人認為是文字的雛形,眾說紛紜。
更值得注意的是書寫方式。新石器時代彩陶上那些流暢的渦紋、水波紋、魚紋,筆觸圓轉、粗細有致,很可能就是用毛筆一類的軟筆畫上去的。也就是說,中國人使用軟筆的歷史,也許比甲骨文還要早幾千年。另外,在二里頭等遺址的陶器上,也發現過用毛筆蘸顏料書寫的痕跡。這條「毛筆書寫」的線索雖然隱約,卻貫穿了整個先秦時期——從陶器到甲骨,從青銅範到玉石片,毛筆一直都在,只是它寫在什麼東西上,一直在變。
二、青銅、石頭與玉:把字寫進永恆
如果說甲骨是人和神溝通留下的記錄,那麼青銅器上的銘文,就是人想讓子孫後代永遠記住的話。商周時代,青銅是戰略物資,也是禮制的核心,能在青銅器上留下文字,本身就是身分與權力的象徵。
金文:鑄造出來的官方文書
青銅器銘文,過去叫「鐘鼎文」,現在一般叫「金文」。它的製作方式和甲骨完全不同:大多數商周金文不是刻的,而是鑄的。工匠先做泥範,在範上反刻文字,再將青銅溶液澆注入範,冷卻之後,器物表面就留下了凹下去的銘文。戰國晚期以後,才出現直接在器物上刻字的情況。
金文的篇幅可以很大。西周晚期的毛公鼎,腹內鑄有四百九十九字,是現存最長的青銅器銘文;散氏盤三百五十七字,記錄的是土地契約;大盂鼎二百九十一字,記的是周王對貴族的冊命與賞賜。內容涵蓋祭祀、征伐、冊命、賞賜、訴訟、契約,本質上就是一份份刻在金屬上的官方檔案。
但青銅註定不是日常書寫材料。一件青銅器的鑄造,要動用礦料、燃料、陶範、工匠,週期長、成本高,而且鑄好之後就固定在宗廟裡,搬都搬不動。它的功能是「傳遺後世子孫」,是給祖宗和後人看的,不是給今天的人讀的。所以金文雖然珍貴,卻只是書寫的一個特殊分支,真正支撐日常文字運轉的,是別的東西。
石鼓、盟書與玉版:特殊的書寫場景
石頭也是早期書寫的重要載體。最著名的是石鼓文:唐代在陝西鳳翔出土了十個鼓形的花崗岩石,每件上刻有一首四言詩,字體是戰國時期秦國的大篆,原文約七百字,如今只殘存三百字左右。這是我國現存最早的成篇石刻文字,被歷代書法家奉為圭臬。
另一類更有意思的材料是玉片和石片。一九六五年,山西侯馬晉國遺址出土了五千多件玉石片,其中有六百多件帶有文字,這就是著名的侯馬盟書;河南溫縣也出土過類似的溫縣盟書。這些盟書的內容,是春秋晚期卿大夫之間結盟誓約的文書,寫法是直接用毛筆蘸硃砂或墨寫在玉片、石片上,而不是刻的。
這一點非常關鍵。它說明到了春秋戰國,毛筆書寫的技術已經相當純熟,而且書寫者並不忌諱在硬質材料上直接落筆——寫錯了改不了,只能重來。盟書是要埋進地下、向神明起誓的文書,所以用玉、用硃書,取其鄭重。這也再次印證:在竹簡之外,中國人一直在嘗試各種各樣的書寫表面。
三、簡牘:紙之前最主流的書寫材料
如果說甲骨、青銅、石玉是「儀式性書寫」,那麼竹簡和木牘就是「日常性書寫」。從戰國一直到大約東晉,六七百年間,中國人寫字、抄書、發公文、記賬、寫信,主力材料就是簡牘。我们今天讀到的先秦兩漢典籍,絕大多數最初都是寫在竹簡上的。
竹簡是怎麼做出來的?
竹簡的原料是竹子,南方遍地都是,成本極低。工序大致是這樣:先把竹子截成一段段的圓筒,再剖成一根根窄長的竹片,然後刮削平整。接下來有一道關鍵工序叫「殺青」——把竹片放在火上烤,讓竹片裡的水分滲出,像出汗一樣,所以也叫「汗青」。殺青的目的有兩個:一是防止日後生蟲腐爛,二是讓竹片乾燥定型,方便書寫。文天祥那句「留取丹心照汗青」,用的就是這個典故。
簡的尺寸有制度。漢代一尺大約二十三公分,普通書籍用的簡長一尺左右,所以書信叫「尺牘」;重要的經書用二尺四寸的長簡,以示尊崇;法律條文常用三尺簡。木牘比竹簡寬,可以寫好幾行,一塊一尺見方的木板叫「方」,常用來寫公文、契約、名刺。西北邊塞缺竹,就地取材用松木、柳木、胡楊木,所以居延、敦煌出土的多是木簡。
一片簡能寫多少字?簡冊怎麼讀?
一根竹簡通常只寫一行字,每行大約二十到三十字,寫得密一點可以到四十字。一部書要用很多簡,寫完之後要把它們按順序編連起來:用麻繩或絲繩在簡的上、中、下三道打結固定,這叫「編」。編好的簡可以捲起來收存,讀的時候展開,所以古書的單位是「卷」。孔子讀《易》「韋編三絕」,說的就是穿簡的皮繩被翻斷了三次,可見當時的書是怎樣的形態。
「冊」這個字,就是象形:一根根簡用繩子串起來的樣子;「典」則是雙手捧著冊,表示重要的文獻。漢字本身就保留了簡牘時代的記憶。
簡牘到底有多不方便?《史記·滑稽列傳》裡有個著名的例子:東方朔上書給漢武帝,用了三千枚奏牘,兩個人才能抬起來,漢武帝讀了兩個月才讀完。而「學富五車」這個詞,聽起來很厲害,其實說的是五車竹簡的體積——換算成字數,未必比今天一部長篇小說多多少。知識在紙之前,是被重量限制住的。
刀筆吏:寫錯了怎麼辦?
常有人以為「刀筆吏」是拿刀在竹簡上刻字的人,這是一個流傳很廣的誤會。簡牘上的字是用毛筆蘸墨寫的,不是刻的。那把刀是「書刀」,用途是削:寫錯了字,就用刀把表面那層竹青或木面刮掉,重新再寫。所以「刀筆」是兩件工具——刀管修改,筆管書寫。秦漢時期掌管文書的小吏被稱為刀筆吏,就是從這裡來的。
近百年來出土的簡牘數量驚人,讓我們得以窺見當時書寫的實況:睡虎地秦簡一千一百多枚,是秦代的法律文書;里耶秦簡三萬六千多枚,是秦代一個縣的行政檔案;居延漢簡一萬多枚,記錄了漢代邊塞的屯戍生活;走馬樓吳簡超過十萬枚,是三國孫吳的地方戶籍與賦稅記錄。還有寫在木牘上的家書——睡虎地出土的「黑夫、驚的家書」,兩個秦國士兵寫信回家要錢要布,語氣樸實,讀來格外親切。
簡牘的缺點也很明顯:重、占地方、怕潮濕、怕蟲蛀、怕火。一部書動輒幾百上千枚簡,搬一次家就是一次體力活。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旦有了更輕便的材料,簡牘會被迅速取代。
四、縑帛:昂貴的書寫奢侈品
與竹簡同時並行的另一種材料,是絲織品。古人把寫字的絲織品統稱為「帛書」或「縑帛」,其中「縑」是雙絲織成的細絹,「素」是白色的生帛。前面引的《後漢書》說「其用縑帛者謂之為紙」,可見在漢代人的觀念裡,寫了字的帛就是「紙」。
帛的優點太明顯了:輕、薄、柔軟,可以捲成軸,可以折疊,可以裁剪,也可以直接在上面作畫、畫地圖。它的書寫面積比一根竹簡大得多,而且不必編連。一九七三年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了大量帛書,包括《老子》甲本、乙本,《五十二病方》,《天文氣象雜占》,以及兩幅古地圖。那幅地形圖畫得相當精確,山脈、河流、道路、居民點一應俱全——這種東西寫在竹簡上是根本做不到的。
但帛的缺點也致命:貴。絲是當時的高級商品,一匹縑的價格可以抵上好幾石糧食,普通人根本用不起。所以帛書多用於三種場合:一是貴族與皇室的檔案,二是隨葬品,三是需要精細繪圖或長期保存的重要文獻。一般讀書人抄書、寫信,還是只能老老實實用竹簡。所謂「縑貴而簡重,並不便於人」,正是當時人的真實感慨。
五、毛筆、墨與硯:工具如何決定書寫
毛筆:從彩陶紋樣到蒙恬製筆
前面已經提到,毛筆的使用可能早於甲骨文。商代甲骨上的朱書墨書痕跡、新石器彩陶上流暢的線條,都暗示著軟筆的存在。目前考古發現最早的毛筆實物,是戰國時期的:一九五四年長沙左家公山楚墓出土一支竹桿毛筆,筆頭用兔毛製成,綁在桿端;曾侯乙墓也出土過類似器物。秦漢以後,毛筆的製作工藝改進,筆頭被納入筆腔之內,筆鋒更挺、更耐用。
至於「蒙恬造筆」的傳說,其實反映的是秦代對毛筆製作工藝的一次改良。蒙恬是秦國名將,長期駐守北方,傳說他改良了筆的形制。嚴格說,他不是發明者,而是改良者——這和蔡倫與紙的關係,幾乎一模一樣。
墨、硯與顏料
有筆還得有墨。早期的墨,一部分是天然石墨,一部分是煙墨——燒松木取煙,加膠製成。漢代已經有製成墨錠的記載,東漢時陝西隃麋(今千陽一帶)出產的「隃麋墨」相當有名。除了黑墨,朱砂也是重要的書寫顏料,侯馬盟書、甲骨上的朱書,用的就是硃砂。
硯的出現,是為了研磨墨錠或墨丸。漢代的硯多為石製或陶製,造型簡單,有的還附帶研石。從「研」到「硯」,這個字的演變也說明了它的功能:一開始就是塊用來研磨的石頭。筆、墨、硯三者配合,構成了一套完整的書寫系統——這套系統在紙出現之前就已經成熟,紙的出現,只是給了它一個更理想的舞台。
六、紙的登場:從灞橋紙到蔡侯紙
紙不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早在西漢,就已經出現了植物纖維紙的實物。一九五七年在西安灞橋出土的西漢紙,年代約在公元前二世紀到前一世紀之間;甘肅天水放馬灘出土的西漢紙,上面還畫有地圖線條;敦煌懸泉置遺址也出土過西漢紙。這些早期紙張大多粗糙、纖維不均,數量也少,還不足以取代簡牘,但它們證明了一件事:用麻類纖維造紙的技術,在西漢就已經存在。
真正讓紙走向實用的是蔡倫。據《後漢書》記載,蔡倫是東漢和帝時的宦官,曾任尚方令,掌管宮廷御用手工作坊。公元一〇五年,他總結前人經驗,用樹皮、麻頭、破布、舊漁網等廉價原料造紙,成品質量大幅提升,被稱為「蔡侯紙」。關鍵不在於他有沒有「發明」紙,而在於他把造紙的原料成本壓到了極低——樹皮、破布、廢網,全是廢棄物,這才是紙能夠普及的根本原因。
此後紙的推廣仍是緩慢的。魏晉時期,紙與簡牘並用;直到東晉末年,桓玄下令「諸用簡者,皆以黃紙代之」,簡牘才正式退出官方文書的舞台。從蔡倫到簡牘廢止,又過了三百年。一項技術從發明到全面替代舊材料,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七、為什麼最終是紙贏了?書寫材料演變的內在邏輯
回頭看這一千多年的材料演變,其實可以歸納出三個關鍵指標:成本、重量、面積。任何一種書寫材料,都要在這三者之間取捨。甲骨成本高、面積小、不可攜;青銅成本極高、面積中等、不可攜;石玉面積大,但不能搬運;簡牘成本低、可攜,但太重、面積小;縑帛輕、面積大,但成本高得離譜。紙幾乎同時解決了三個問題:原料便宜、成品輕薄、面積可以做得很大。
所以紙的勝利,不是某個天才靈光一現的結果,而是材料邏輯推演的必然。它讓書籍從「五車」變成可以塞進書包的一疊,讓抄書從體力活變成手工活,讓知識的複製成本大幅下降。再往後,印刷術之所以能在中國開花結果,前提也正是紙已經足夠便宜、足夠普及。
下次當你隨手在紙上寫下一個字的時候,不妨想想這張紙背後的那條長路:從商人刻在龜甲上的卜辭,到周王鑄在鼎上的冊命,從諸侯埋在地下的盟書,到戍卒寫在木牘上的家書,再到蔡倫作坊裡那一池翻滾的紙漿。中國人用了至少一千五百年,才把「寫字」這件事,從骨頭和金屬上,轉移到一張輕飄飄的薄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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