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夢華錄》裡記載的汴京夜市,比現在還熱鬧
很多人看到「三更」、「五更」沒有概念,這裡換算一下。
中國古代把一夜分為五更:一更約為晚上七到九點,二更九到十一點,三更十一點到凌晨一點,四更凌晨一到三點,五更三到五點。所以「夜市直至三更盡」,是指營業到凌晨一點左右;「才五更又復開張」,是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又開始擺攤。
換句話說,汴京夜市的「打烊」時間,大概只有兩個小時。而且孟元老特別補了一句:「冬月雖大風雪陰雨,亦有夜市。」颳大風、下大雪、連陰雨,照樣擺攤。這種敬業程度,別說現代夜市,連 24 小時便利商店都要自嘆不如。
你以為這只是文人誇大?北宋末年的筆記《鐵圍山叢談》也提到汴京「人物繁阜,夜市尤盛」;同時代的《東京夢華錄》之外,還有《夢粱錄》記載南宋臨安(杭州)夜市「買賣晝夜不絕」,可見「不夜城」在宋代不是孤例,而是一種城市常態。
二、吃貨的天堂:汴京夜市的美食地圖
如果說夜市是汴京的靈魂,那食物就是夜市的靈魂中的靈魂。
宋代是中國飲食史上的一個大轉折點。鐵鍋普及、耐火的焦炭開始使用,炒菜這門技術正式登上舞台;加上城市商業發達、食材流通便利,外食人口暴增,餐飲業迎來了爆炸性成長。汴京就是這個轉折點的最佳樣本。
七十二正店與數不清的腳店
《東京夢華錄》卷二提到,汴京有「正店七十二戶」,所謂正店,是有釀酒許可、規模較大的高級酒樓;其餘「腳店」不可勝數,指的是向正店批酒來賣的中小型餐館。此外還有數不清的攤販、推車、挑擔。
光是一個「酒」字,就能看出這座城市的餐飲規模。宋代酒類專賣,酒稅是國家財政大宗,汴京一年酒課收入驚人。有了酒,自然要有下酒菜;有了下酒菜,自然就有人願意坐到深夜。夜市的經濟鏈,就是這樣一站接一站滾起來的。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店不只賣吃的,還提供「外送」服務。孟元老記載,當時已有專門替人跑腿送餐的「閒漢」,只要出錢,就有人幫你把酒菜送到家。這不就是北宋版的 foodpanda 嗎?
那些讓現代人垂涎的宵夜
讓我們來盤點一下《東京夢華錄》裡出現的夜市美食,你會發現宋朝人的宵夜比你想像的還精緻:
肉類:旋煎羊白腸(現煎羊腸)、爊肉(煨爛的肉)、燠肉、羊雜、燒肉、獼猴桃……抱歉,不是獼猴桃,是「獾兒肉」之類的野味。宋代羊肉是主流,豬肉次之,牛肉因為農耕保護較少見,但市井間仍有賣。
海鮮:炒蛤蜊、炒蟹、炸蟹、洗手蟹。所謂「洗手蟹」,是把生蟹剁塊、用酒醋醬料醃拌,因為醃好就能吃、吃前洗個手即可得名,算是宋朝版的「生醃海鮮」。
麵食點心:煎夾子(類似煎餃或餡餅)、包子、饅頭、餛飩、麵條,還有各種「蒸作」——蒸出來的花樣麵食。
甜食與飲品:滴酥(類似酥油甜點)、荔枝膏、香糖果子、甘草冰雪涼水。最後這個「冰雪涼水」,就是加冰的甜飲料。宋代城市已有藏冰、賣冰的行業,夏天喝冰飲在汴京不是稀奇事。
你有沒有發現,這份菜單放到今天的夜市,幾乎毫無違和感?炒蟹、蛤蜊、煎餃、冰飲,甚至「生醃」這種近年才又紅起來的吃法,宋朝人早就玩過了。宋代的飲食創意,真的被低估得太嚴重。
三、玩樂與消費:宋朝人的夜生活比你想的更狂
夜市不只餵飽肚子,也餵飽眼睛和耳朵。
《東京夢華錄》卷二「東角樓街巷」條記載,汴京有「桑家瓦子、中瓦、里瓦」等大型娛樂場所,其中「大小勾欄五十餘座」,最大的一座可容納數千人。所謂「勾欄」,是瓦舍裡的表演場地;「瓦舍」則是綜合性的娛樂商場,裡頭有說書、雜劇、傀儡戲、皮影、相撲、雜技、魔術、說唱……應有盡有。
勾欄瓦舍裡的百戲雜劇
孟元老列舉了當時的熱門節目:傀儡戲有「杖頭傀儡、懸絲傀儡、水傀儡、藥發傀儡」;說書分「講史」、「小說」、「說諢話」;還有「嘌唱」、「諸宮調」、「合生」等各種說唱曲藝。有些藝人紅到有自己的招牌,觀眾是衝著名字來的。
這些瓦舍多半營業到深夜。你可以想像這樣的畫面:外面夜市燈火通明,裡頭鑼鼓喧天,觀眾嗑著瓜子在聽三國故事,散場後再到街上買碗熱湯、吃串烤肉——這不就是宋朝版的「看完電影逛夜市」嗎?
更妙的是,瓦舍是收費的。有買票入場的,也有「打賞制」的,表演到精彩處,觀眾往台上丟錢。這種商業化的娛樂模式,代表汴京已經出現了一個有閒錢、有閒時間、願意為娛樂付費的市民階層。這才是夜市能夠撐到三更的真正底氣。
鬼市、早市與夜市的三班接力
《東京夢華錄》還提到一種很特別的市集——「鬼市」。
卷二潘樓東街巷條寫道:「每日五更點燈,買賣衣物、圖畫、花環、領抹之類,謂之鬼市子。」五更天、天沒亮、點著燈做買賣,賣的是衣物、書畫、花飾等雜貨。之所以叫「鬼市」,一說是因為天色未明、影影綽綽如鬼;一說是因為這裡常有來路不明的二手貨,真假難辨,考驗眼力。
鬼市之後接早市,早市之後接日市,日市之後接夜市——汴京的商業時間軸,幾乎是 24 小時無縫接軌。這種「三班接力」的城市節奏,在當時的世界範圍內都相當罕見。同時期的歐洲城市,多數還有宵禁制度,夜間出行是要被盤查的;而汴京的市民,已經把「晚上出門逛街」當成日常。
四、為什麼汴京夜市這麼熱鬧?背後的經濟與制度密碼
夜市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它需要三個條件:城市制度鬆綁、消費人口充足、商業基礎設施到位。汴京恰好三樣全佔。
坊市制的瓦解
唐以前的長安、洛陽實行「坊市制」:住宅區叫「坊」,商業區叫「市」,兩者用圍牆隔開,市有市門,按時開閉,日落後不得營業。這種制度把商業活動牢牢鎖在時間與空間的籠子裡。
到了北宋,坊市制徹底崩解。圍牆拆了,店鋪直接開在住宅區的巷弄裡,臨街擺攤成為常態,營業時間也不再受官方嚴格管制。這是一場安靜卻深遠的城市革命——商業從「被規劃的空間」解放出來,滲透進城市的每一條毛細血管。
沒有坊市制的瓦解,就沒有臨街的夜市;沒有夜市,就沒有「通曉不絕」的汴京。制度一鬆,活力就爆。
鈔票、燈油與治安
除了制度,還有幾個很實際的支撐條件。
其一,貨幣與消費力。北宋是世界上最早發行紙幣「交子」的政權,四川先試行,後來推及全國。貨幣流通順暢,小額交易方便,夜市這種「一攤一攤慢慢逛、一點一點花錢」的消費型態才玩得起來。
其二,照明成本。夜市要亮,就得有燈。宋代植物油燈、蠟燭普及,油坊、燭鋪是常見行業,照明成本相對可控。加上城市裡有專門的「燈市」,燈具、燈油形成產業鏈,這才有滿街燈火的條件。
其三,治安與管理。夜間人流這麼大,治安怎麼辦?宋代城市設有「廂」、「軍巡鋪」等基層管理與消防單位,夜間巡邏、防火防盜是有的。雖然不能說夜不閉戶,但至少具備讓市民敢在深夜出門的基本秩序。
這三點加起來,才讓汴京夜市從「偶爾的熱鬧」變成「日常的常態」。換句話說,汴京的夜,是有制度、有鈔票、有燈油在背後撐著的一整套系統。
五、穿越對比:汴京夜市真的比現在還熱鬧嗎?
好,現在來到最有趣的部分:把汴京夜市和現代夜市放在同一把尺上量一量。
先說結論:論「便利度」、「選擇總量」、「科技含量」,現代當然完勝;但論「密度」、「多樣性」、「時間的連續性」,汴京夜市未必輸。甚至在某些面向,它更狂。
時間維度的比較
現代都市的夜生活,多半集中在週五、週六晚上,平日深夜的街頭其實相當冷清。便利商店雖然 24 小時,但那不是「夜市」——它是零星補給點,不是人潮聚集的熱鬧場域。
汴京夜市卻是「日日如此、風雨無阻」。孟元老說得明明白白:大風雪、陰雨天照樣有夜市;「要鬧去處,通曉不絕」。這代表它不是節慶式的狂歡,而是一種穩定運轉的城市日常。一個城市能讓夜市成為日常,比偶爾辦一場大型活動要難得多。
再比較「收攤時間」。現代夜市多數凌晨十二點到一點收攤,偶爾有到兩點的。汴京夜市「三更盡」約凌晨一點,「五更」凌晨三點又開張。中間的空窗,比很多現代城市還短。也就是說,宋朝人夜晚的「斷電時間」,可能比我們還少。
密度與多樣性的比較
汴京人口在北宋末年估計約百萬上下,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在這麼高的人口密度下,夜市攤位的密度自然也驚人。州橋、馬行街、潘樓街一帶,幾乎是「一步一攤、五步一店」。
更關鍵的是「多樣性」。現代夜市常常是同質化競爭:十攤裡有三攤賣雞排、兩攤賣珍奶。汴京夜市因為沒有冷鏈、沒有連鎖加盟,反而是「各憑本事、百花齊放」——同一條街上有賣羊腸的、賣蟹的、賣甜點的、賣冰飲的、賣字畫的、賣雜貨的、算命的、說書的。這種生態多樣性,某種程度上比現代連鎖化的夜市更豐富。
當然,我們也得公平地說:汴京夜市沒有冷氣、沒有乾淨的排水、沒有食品安全檢驗、沒有手機支付。它的「熱鬧」是建立在一種粗糙而蓬勃的市井活力上,跟現代都市的精緻便利是兩種不同的東西。與其說「誰比較好」,不如說「熱鬧的方式不一樣」。
但如果只問一句「哪個更不夜」,答案恐怕會讓很多現代人跌破眼鏡。
結語:一盞燈火照千年
孟元老寫《東京夢華錄》的時候,汴京已經沒了。他在序裡說,自己「新遭大亂,避地江左」,追憶舊事,「恐浸久失其傳」,於是寫下這本書。字裡行間,有饞、有戀、有說不出口的惆悵。
但有趣的是,一千年後,我們讀這本書,最被打動的不是什麼王朝興衰,而是那些極其日常的細節:凌晨一點的州橋、熱氣騰騰的旋煎羊白腸、勾欄裡傳來的鑼鼓聲、五更天點著燈做買賣的鬼市。這些細節讓一座消失的城市重新亮了起來。
夜市這件事情,表面上看是商業、是消費、是娛樂,但它真正的意義,是一座城市對「夜晚」的態度。當一個社會允許人們在太陽下山之後,還能出門吃碗熱湯、看場戲、逛逛街、遇見鄰居,那代表這座城市有足夠的安全、足夠的富裕、足夠的自由,去容納普通人的小確幸。
汴京做到了。在一千年前。
所以下次你半夜滑手機、想叫外送的時候,不妨想一想:你正在做的事,開封人早就做過了。而且他們那時候,還沒有電燈,照樣把夜晚過得燈火通明。
這大概就是歷史最迷人的地方——它總在你以為自己很現代的時候,輕輕拍一下你的肩膀,說:「這個啊,我們一千年前就玩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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