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島原爆那天早上,一個醫生的 24 小時
吃完飯,他走上二樓,打開書桌抽屜,拿出一疊信紙。每隔幾天他會寫信給住在鄉下的母親,告訴她自己在廣島一切平安,診所生意還過得去,要她別擔心。但這封信寫到一半就擱下了,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最近幾個月發生的事:城市裡不斷增加的士兵、街角新貼的防空標語、還有那些從南方戰線撤回來、傷勢慘不忍睹的軍人。
他看著信紙上只寫了一行的「母上様、お元気ですか」,發了一會兒呆,把信紙塞回抽屜。「明天再寫吧。」他對自己說。這句話他已經說了快一個禮拜。
夜裡十一點左右,他巡了一次診所門窗,確認藥櫃鎖好,然後把診所門口那塊木製的「長谷川内科醫院」招牌上的灰塵擦了一遍。那塊招牌是他開業那年請人刻的,木頭的紋理已經被雨水和陽光磨得發亮。他摸了一下招牌邊緣,忽然覺得有點感慨——這間小小的診所,從開業到現在也三年了,卻不知道還能開多久。戰爭的陰影一天比一天沉重,許多同業都被徵召到軍醫院去了。
十一點半,他熄燈上床。窗外隱約傳來軍用收音機播放的《海行かば》,斷斷續續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他閉上眼睛,沒有做夢。
二、清晨:八時十四分之前的日常
2.1 味噌湯與廣播體操
八月六日,清晨五點四十分左右,長谷川被窗外的烏鴉叫聲吵醒。廣島的夏天天亮得早,陽光已經穿過木窗的縫隙,在榻榻米上畫出一條條金線。他坐起身,下意識看了一眼床邊的時鐘——再過兩個多小時,就要開始一天的門診了。
他洗了臉,下樓煮了一鍋稀飯,把昨晚那籃青菜切了一半丟進去,又加了一匙味噌。這就是早餐。六點二十分,他打開收音機,NHK廣島放送局正在播放晨間新聞:軍方的戰況報告、各地防空演習的注意事項、還有物資配給的公告。播音員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
六點四十五分,門外傳來廣播體操的音樂。那是町會為了鼓舞民心士氣每天播放的節目,鄰居們會三三兩兩站在巷口,跟著收音機的指示活動筋骨。長谷川沒有出去,他站在診所門口,端著一杯粗茶,看著幾個老鄰居在巷口彎腰踢腿,動作有點僵硬但很認真。一個老太太朝他揮了揮手,他也點頭回應。
七點零五分,阿嬤準時來報到。她今天帶了一小袋炒過的黃豆,說是要給診所的候診病人配茶喝的。「醫生,今天的天氣真好,收音機說高氣壓穩定,不會下雨。」阿嬤一邊擦桌子一邊說。
「嗯,好天氣。不過這種天氣,老人家中暑的也特別多。今天來看診的應該又是那幾個吧。」長谷川翻著名簿,上面記著今天預約回診的患者名字。大概七八個,都是慢性病的老病號。
2.2 走向診所的那條路
七點三十分,他換上白色診療袍,把聽診器掛好。這支聽診器是他在東京讀醫專時買的,皮管邊緣有點龜裂,但還能用。他習慣在八點開診前,先把候診室的窗戶打開通風,再用酒精棉球把診療桌上的玻璃板擦一遍。
七點五十分,他走到巷口,遇見了隔壁的雜貨店老闆山田。山田正在把一箱箱的醬油和味噌搬進店裡,滿頭大汗。「長谷川醫生,早啊!今天還是這麼熱。」
「早。你這批貨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半夜。現在配給的貨都要半夜偷偷卸,不然搶不到。」山田壓低聲音,露出一種無奈的笑。「說起來,醫生您那邊還有沒有胃散?我這幾天胃又開始痛了。」
「下午過來吧,我幫你看看。今天上午預約滿了。」
「好好好,下午過去。」
長谷川繼續沿著河邊走。太田川的分流在這裡形成幾條細窄的河道,河岸兩側種著柳樹,樹蔭下有幾個釣魚的歐吉桑,魚簍裡只有幾條小魚。更遠處,可以看到廣島城的白牆在晨光裡閃閃發亮,像是風景明信片上才會出現的畫面。他走過相生橋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手錶——八點零五分,時間還早,不急。
他不知道,這條橋在十分鐘後將成為全世界關注的座標點。他也不知道,那面白牆將在幾秒鐘內化為灰燼。
八點十分,他走回診所,打開大門,把「本日診療中」的木牌掛出去。阿嬤已經燒好了一壺熱水,候診室的椅子上坐著第一個病人——七十多歲的森田老太太,她每週固定來看高血壓。
「森田さん、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調子はどうですか。」
「醫生,早。還是老樣子,頭有點暈,昨天量血壓又高了。」
「來,我先幫您量一下。」
長谷川把血壓計從櫃子裡拿出來,綁上臂帶,開始打氣。壓脈帶的橡皮球發出規律的噗噗聲,水銀柱緩緩上升。
時間:八月六日上午八點十四分。
三、八時十五分:閃光
3.1 那一道不該存在的光
血壓計的水銀柱停在180的位置。長谷川正要開口跟森田老太太說些什麼,忽然——他後來反覆回想這個瞬間,卻始終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來描述——整個世界被一道光淹沒了。
那不是閃電,不是爆炸的火光,也不是相機的鎂光燈。那是一種從未存在於人類視覺經驗裡的光,從窗外、從牆壁、從天花板的每個縫隙同時灌進來,白得沒有層次,白得讓人眼睛瞬間失去作用。他下意識舉起手臂遮住臉,手上的壓脈帶飛了出去。
然後是衝擊波。
他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椅子上掀翻,後腦重重撞在藥櫃的門板上。玻璃碎裂的聲音、木頭斷裂的聲音、還有遠處傳來的一聲沉悶巨響,全混在一起,像整個世界被人用力搖晃了一下。診所的窗戶全部往外飛出去,玻璃碎片像雨一樣灑落。天花板上的燈管爆開,灰塵和粉末從樑柱的裂縫裡傾瀉而下。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秒鐘,也可能更久。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趴在地上,嘴裡全是灰。整個診所一片狼藉,藥品散落一地,候診室的椅子東倒西歪,牆上的掛鐘停了。
森田老太太倒在牆角,額頭在流血,但還有意識。她睜大眼睛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
「森田さん!大丈夫ですか!」他爬過去,用袖子壓住她額頭的傷口。老太太的嘴唇在發抖,終於擠出一句話:「醫生……那是……什麼……」
「不知道。先別動,我先幫您止血。」
3.2 走出門外的那一刻
長谷川用藥櫃裡剩餘的紗布和繃帶幫森田老太太做了簡單的加壓包紮,然後把她扶到相對安全的角落。診所的結構看起來還算完整,至少沒有立刻倒塌的危險,但門窗全都毀了,木門從門框上脫落,斜倒在一邊。
他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後他愣住了。
他熟悉的廣島不見了。
整條街道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抹過,木造房屋全被壓扁、掀翻、燒黑。有些房子還在燃燒,黑煙從廢墟裡一股一股地往上冒。電線桿東倒西歪,電線在風裡擺盪。遠處的天空是暗紅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平線下方點燃了。他抬起頭,看見天空正中央有一團不斷膨脹的灰色雲柱,雲柱邊緣翻滾著灰白色的煙塵,底層透著隱約的火光。
那不是普通的火災。絕對不是。
他站在那裡,腦袋一片空白。第一個從巷口跑出來的人是個年輕男人,上半身的衣服全沒了,皮膚像融化的蠟一樣垂掛著,他一邊跑一邊發出不像人聲的叫喊。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有人抱著小孩,有人攙著老人,有人光著腳,有人全身發黑。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跑——往河邊,往郊外,往任何遠離那團雲柱的方向。
長谷川回頭看了一眼診所。森田老太太還坐在角落裡,阿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後面的儲藏室爬出來,滿臉是灰,但看起來沒有明顯外傷。
「阿嬤,妳幫我看著森田さん。我出去一下。」
他抓了診所裡僅存的幾卷繃帶和一瓶消毒酒精,塞進一個布包裡,跨出門檻。門檻外的路面是熱的,燙得他腳底發疼。他才發現自己腳上只穿著診所內的拖鞋。
四、廢墟上的第一波救治:從八點半到正午
4.1 河邊的臨時救護所
長谷川沿著河岸走了大約一百公尺,就被眼前的景象逼得停下腳步。河邊的柳樹全被連根拔起或燒成焦黑的枯枝,河灘上密密麻麻躺著幾十個人。有些人還有意識,發出微弱的呻吟;有些人已經一動也不動,眼睛睜著,看著天空。更多的人正不斷從上游和下游的方向湧來,個個衣不蔽體、渾身是傷。
他把布包放在河灘邊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上,開始工作。沒有診療桌,沒有照明,沒有乾淨的水。他能做的就是先確認誰還有呼吸,再判斷誰的傷勢最緊急。他學會了一件事:不要浪費時間在已經明顯沒救的人身上。這句話說起來冷血,但他後來在避難所跟其他醫生聊起時,每個人都點頭——那天早上,他們都做了同樣的決定。
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嬰兒衝過來,嬰兒的背部和臀部大面積燒傷,皮膚剝落,露出底下紅色的組織。長谷川用消毒酒精沖洗傷口,再敷上繃帶。嬰兒哭得聲嘶力竭,媽媽一直在旁邊鞠躬道謝。他不知道那個嬰兒後來怎麼了,因為人群太混亂,一轉眼那對母子就被人潮沖散。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二十個……他不記得自己到底處理了多少傷患。只記得繃帶很快就用完了。他開始撕自己的診療袍下擺當作替代品。消毒酒精也用完了,他讓還能行動的輕傷者去河裡提水來沖洗傷口——雖然那水已經混濁不堪,但總比沒有好。
4.2 那些走著走著就倒下的「健康」的人
讓長谷川最困惑、也最不安的,是那些看起來沒有明顯外傷的人。
有一個中年男人,自己走到河邊,找了塊石頭坐下,看起來精神還不錯。長谷川問他哪裡受傷,他搖搖頭說:「我沒事,我家在很遠的地方,我只是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長谷川請他幫忙扶一個傷患上擔架,男人站起來,走了兩步,忽然整個人往前倒,臉朝下趴在河灘上。長谷川跑過去把他翻過來,男人嘴角滲出一點血絲,眼睛半睜著,已經沒了氣息。
還有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大約十七、八歲,臉上有一點灰,但皮膚完好無損。她攙著一個受傷的老人走到河邊,把老人安頓好之後,忽然蹲下來,開始嘔吐。吐出來的全是黃色的液體,然後是血。長谷川趕過去的時候,女孩已經倒在地上抽搐,幾分鐘後就不動了。
「醫生,這是怎麼回事?」旁邊一個受傷的軍人問他,語氣帶著壓抑的恐慌。「他們看起來明明沒事啊。」
長谷川搖搖頭。他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他所受的醫學訓練裡,沒有任何一條可以解釋這種現象——沒有外傷的人,為什麼會突然倒下、吐血、死亡?他當時唯一能想到的解釋是「某種毒氣」,但那很明顯說不通。如果是毒氣,應該是所有人同時發病,而不是這樣一個一個倒下。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是在好幾天後才從陸軍軍醫學校派來的調查員口中聽到的。那個名詞他從來沒聽過:放射能。
4.3 軍醫院前的最後一個決定
接近中午的時候,長谷川已經精疲力竭。他的診療袍下半截已經撕光了,身上只剩一件短袖內衣,沾滿了血跡和灰塵。他決定往廣島赤十字病院的方向走——那邊應該有更多的醫療資源和人員。雖然他隱約感覺到,距離爆心地越近的地方,情況可能越糟,但作為一個醫生,他覺得自己應該往最需要幫助的地方去。
沿途的景象已經不能用「慘烈」來形容了。他走過相生橋附近的時候,發現橋面扭曲變形,欄杆整排消失,河面上漂浮著密密麻麻的屍體和碎片。有些屍體還保持著生前最後的姿勢——一個男人雙手舉在頭頂,像是在阻擋什麼;一個女人彎著腰,懷裡似乎還抱著什麼東西,但已經看不出是什麼了。
他繼續往前走。一路上不断有人拉住他的袖子或衣角,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醫生……幫幫我……」他只能停下來,簡單處理最緊急的傷口,然後繼續往前走。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很殘忍,但他也清楚,如果每一個人都停下來處理,他可能永遠走不到目的地。
下午一點左右,他終於走到赤十字病院附近。那棟原本雄偉的紅磚建築已經面目全非,屋頂塌陷,外牆焦黑,但一樓的急診區域還勉強能使用。裡面已經擠滿了傷患,走廊上、樓梯間、庭院裡,到處都是人。他找到一個穿著軍醫制服的男人,對方滿臉是血,正在替一個傷患縫合傷口。長谷川走過去,簡短地自我介紹:「長谷川内科醫院,開業醫,內科。需要人手嗎?」
軍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來得正好。那邊那排,先看還有沒有呼吸的。」
沒有寒暄,沒有確認身分,沒有問診的標準流程。那天下午,在赤十字病院的殘骸裡,長谷川正式加入了廣島原爆後最早的醫療救援行列。
五、午後至深夜:與死神拔河的十二小時
5.1 走廊上的野戰手術
下午的赤十字病院,基本上就是一座人間煉獄。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手術燈,沒有麻醉藥(就算有,也早就被埋在瓦礫堆裡了)。軍醫帶著幾個還能行動的護士和幾名志願者,在走廊上鋪了幾塊門板當作臨時手術台,用蠟燭和手電筒照明,開始進行最緊急的外傷處理。
長谷川被分配到「檢傷分類」的工作。這是野戰醫療最基本的流程:哪個傷患該優先處理,哪個可以等,哪個已經沒有希望。在資源極度匱乏的情況下,醫生必須做出最冷靜也最殘酷的判斷。
他永遠記得一個年輕士兵。士兵的大腿被建築物的橫樑壓斷,骨頭穿出皮膚,傷口已經嚴重感染。士兵意識清楚,一直用微弱的聲音說:「醫生,我的腿還能保住嗎?我還想回部隊。」長谷川檢查了傷口,判斷必須截肢才能保命,但現場根本沒有截肢手術的條件——沒有麻醉、沒有止血鉗、沒有足夠的縫合線。他把士兵歸類為「第三優先」,也就是「有機會救活但需要後送」。他告訴士兵:「你會沒事的,等一下會有人來把你送到後方醫院。」
士兵笑了笑,說了一聲「謝謝」。幾個小時後,長谷川在走廊盡頭再次經過那個位置,士兵已經不動了。眼睛還睜著,嘴角還帶著那個笑。
5.2 沒有麻醉的夜晚
天色暗下來之後,情況變得更加困難。手電筒的電池很快就耗盡了,只剩幾根蠟燭和一座還可以運轉的緊急發電機(但不穩定,常常跳電)。夜晚的氣溫雖然比白天涼爽,但空氣裡瀰漫著燒焦味、血腥味和潮濕的霉味,讓人幾乎窒息。
長谷川從下午到深夜,處理了大概四十多個傷患。他已經不記得每個人的臉了,只記得一些零碎的畫面:一個小女孩緊緊握著他的手,問他「媽媽在哪裡」;一個老太太用顫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飯糰,說要給他吃;一個年轻的護士在走廊上暈倒,醒來後第一句話是「對不起,我不應該休息」。他記得自己一直告訴那些人:「沒事了,你在醫院裡了。」但他心裡很清楚,這棟建築物本身也只剩半條命了。
晚上十一點左右,他找到一個靠牆的角落坐下來。腳上的拖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隻,另一隻也只剩下半截。他的雙手被消毒酒精和血水泡得發白起皺,手指關節隱隱作痛。肚子餓得發慌,但身上沒有任何能吃的東西。他想起來,從早餐那碗稀飯到現在,已經超過十五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他靠着牆,閉上眼睛。耳邊還是傷患的呻吟聲、護士的腳步聲、遠處建築物倒塌的悶響聲。他試著讓自己不去想任何事,只是單純地呼吸。
然後他想起森田老太太,想起阿嬤,想起自己診所那塊木頭招牌。他不知道那間診所現在還剩什麼。他也不知道明天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候,這座城市會變成什麼樣子。
六、第二天清晨:二十四小時之後
八月七日上午八點十五分,距離那道閃光剛好二十四小時。
長谷川從牆邊醒來,脖子僵硬得像塊木頭。他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走廊上的傷患比昨天少了一些——有些人被後送到郊區的臨時救護所,有些人已經不再需要醫生了。空氣裡多了一種新的味道:消毒水、排泄物、還有淡淡的線香。有人開始在院子裡焚燒遺體。
他站起來,走到醫院門口。廣島的天空依然很藍,陽光依然燦爛,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但他眼前這座城市,已經不是昨天早上那座城市了。廢墟還在冒煙,河面上浮著雜物,遠處的廣島城只剩下外殼。他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他完全忘了想到自己的診所。徹底忘了。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路上的景象和昨天一樣恐怖,但那些屍體已經開始被就地處理,路邊堆著一具具裹著白布的遺體,有些只蓋著一張草蓆。他經過相生橋的時候,看到橋頭立了一塊臨時的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水道不通,請到河邊取水」。
他走回自己的診所。木造建築的牆面被震裂了好幾道縫,門窗全部沒了,屋瓦碎了一半,但整體結構還在。阿嬤坐在門口的階梯上,手裡拿著一把破掃帚,正在清理地上的碎玻璃。森田老太太已經被家人接回去了,據說傷勢沒有大礙。
「醫生,您回來了!」阿嬤站起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我還在擔心您出了什麼事。」
「我沒事。診所怎麼樣?」
「能撿的都撿了,藥品大概剩三分之一,病歷表大多還在。二樓的屋頂破了個大洞,要修的話得等一陣子。」
長谷川走進診所,站在那張血壓計旁邊。水銀柱斷了,玻璃罩碎了,壓脈帶還掛在椅子上。他把血壓計撿起來,放在桌上,然後走到門口,把那塊木製招牌從地上扶起來。招牌裂了,但字還在——「長谷川内科醫院」。
他用袖子擦了擦招牌上的灰塵,重新掛回門邊。
那天早上,他沒有開門看診。他坐在候診室的椅子上,把昨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街道、白光、衝擊波、河邊的傷患、赤十字病院的走廊、那個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年輕士兵。他想寫點什麼,拿出抽屜裡那封只寫了一行的信紙,提起筆,停了好久,最後只寫了一句:「母上様、こちらは大変なことになりました。でも、私は生きています。」
寫完,他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貼上郵票,放到門口阿嬤的信件籃裡。然後他站起來,對阿嬤說:「明天開始正常看診。如果有人來問,就說我們這邊還能處理輕傷。」
阿嬤點了點頭,把掃帚靠回牆邊,開始重新整理候診室的椅子。
廣島的八月七日,太陽一樣升起,天氣一樣炎熱。在接下來的幾個禮拜、幾個月、甚至幾年裡,長谷川誠會繼續在他的小診所裡看診,處理各種外傷、燒傷和輻射症。他會遇到很多他無法解釋的症狀,也會慢慢學會辨識那些「看起來沒事」的人其實正面臨極大的危險。
他後來常說一句話:「那天早上,我不是醫生。我只是一個剛好活下來、還能動的人。真正的醫生,是那些在廢墟裡還在幫別人包紮的人——不管他們有沒有執照。」
至於那個二十四小時裡,他到底救了多少人、又錯過了多少人——他從來沒有認真統計過。他說,有些數字,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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