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上學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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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26 年 10 月 31 日 | 更新日期:2026 年 10 月 31 日 | 編輯:雅寶社區編輯團隊
希臘人上學學什麼 - 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

斯巴達的教育制度叫 agōgē(引導、訓練),從七歲開始,男孩被編入稱為 agelai(群、 herd)的小隊,由一位叫做 paidonomos(兒童監督官)的官員總管。這套制度的核心只有一個字:耐受。孩子們被要求赤腳、少衣、定量配給食物,據說還會故意讓他們餓肚子,逼他們去偷食物——偷到要挨罰,偷不到也要挨罰,因為偷不到代表你技巧太差。這種訓練不是為了培養小偷,而是為了培養能在戰場上活下來的戰士。

斯巴達的「課程表」包括體能訓練、兵器操練、集體行軍、以及大量的服從訓練。但別以為他們不讀書——斯巴達人也學音樂與詩歌,特別是提爾泰奧斯(Tyrtaeus)的戰歌,用來在行軍時鼓舞士氣。斯巴達人還以「拉科尼亞式表達」(laconic speech)聞名:說話極短、極狠。傳說有斯巴達人回答敵人威脅時只說了一句「如果他來的話」(If.),這大概是古代世界最早的「一個字回覆」。這種語言風格,正是他們教育出來的人格縮影。

雅典:七歲到十八歲的三段式課程

雅典的教育比較像我們熟悉的「分階段」。大致可以分成三段:

第一階段(七到十四歲),男孩同時或輪流跟著三種老師上課:grammatistēs(文法教師)教讀、寫、算;kitharistēs(琴師)教音樂、詩歌、里拉琴;paidotribēs(體育教師)在角力學校(palestra)教摔跤、跑跳、擲鐵餅與標槍。這三門課後來被稱為希臘教育的「三藝」雛形,也是羅馬「七藝」的遠祖。

第二階段(十四到十八歲),家境較好的男孩會進入體育館(gymnasium)繼續深造,學習更高階的文學、數學、音樂理論,有些人開始接觸哲學與修辭。這一階段沒有強制性,能讀多久,取決於你家有沒有錢、你爸覺得讀書有沒有用。

第三階段(十八到二十歲),就是雅典的 ephēbeia(以弗璧年),兩年的軍事訓練與公民實習。這一段我們後面會專門講。

三、課程表大解密:雅典男孩一天到底學什麼

現在讓我們把鏡頭拉近,跟著一個虛構的雅典男孩——就叫他「尼基亞斯」吧——看看他一天到底怎麼過。尼基亞斯今年十歲,父親是擁有一小塊農地的公民,家境普通但還付得起學費。他的早晨從日出前開始。

文法、音樂、體操:希臘「三藝」的真實模樣

尼基亞斯第一站是文法教師家。老師坐在院子裡,學生圍成一圈,每人一塊塗了蠟的木板(pinax)和一支尖頭金屬筆(graphis)。今天的老師要他們抄寫一句荷馬詩,然後背下來。抄完之後是算術課——別想像成數學課本,希臘人的算術很具體:用石子(psēphoi)在沙盤上排列計算,或使用一種叫算盤(abacus)的器具。分數、比例、幾何初步都會碰,但重點是實用:算帳、量地、看曆法。

接著他走到琴師家。音樂課在希臘教育裡的地位遠比現代人想像的重要,因為 mousikē(繆斯的技藝)包含的不只是音樂,還包括詩歌、舞蹈、節奏與和聲。學生要學里拉琴(lyre)或七弦琴,邊彈邊唱,唱的多半是詩歌與史詩段落。希臘人相信音樂能塑造靈魂的秩序,節奏與和聲會影響一個人的性格,因此音樂課本質上是「品格課」。

下午是體育課。尼基亞斯到角力學校(palestra)報到,脫下衣服,抹上橄欖油,在沙地上跟同伴練習摔跤。教練(paidotribēs)會用棍子糾正姿勢。除了摔跤,還有跑步、跳遠、擲鐵餅、擲標槍,這些合起來就是後來奧運會的五項全能。體育不只是練肌肉,更是練「面對輸贏的態度」——希臘人認為,一個在角力場上懂得克制與尊重對手的人,在戰場與議會裡也會是個可靠的公民。

蠟板、蘆葦筆與「背多分」:教室裡的日常

希臘學生的書包(如果有的話)裡,最常見的東西是蠟板與金屬筆。蠟板的好處是便宜、可重複使用,用平頭一端把蠟抹平就能重寫。莎草紙(papyrus)雖然存在,但價格昂貴,多半用於正式文書或重要書籍,一般學生用不起。至於「課本」,對不起,沒有。學生學的是老師口述的內容,靠背誦記下來,再抄在蠟板上。

這種學習方式聽起來很原始,但它訓練出驚人的記憶力。希臘人能背整段史詩、能憑記憶引用悲劇台詞、能在法庭上背出法條與證詞,這在沒有印刷術的年代是基本生存技能。當然,這種教育也很「背多分」——體罰是常態,蘆葦棍或涼鞋底隨時會落在手心上。希臘作家偶爾會抱怨老師太兇,但整體而言,社會普遍接受「不打不成器」。

體育館與角力學校:不只是練肌肉

很多人以為希臘的體育館(gymnasium)就是健身房,其實它是個綜合文化中心。到了希臘化時期,gymnasium 幾乎成了城市文明的標誌:有跑道、有摔跤場、有浴室、有講堂,甚至附設圖書館。年輕人白天在這裡練體育,晚上在這裡聽哲學家演講、跟朋友辯論、參加詩歌朗誦。對希臘人來說,身體與心智的鍛鍊是同一件事,一個只練身體不練腦的人,和一個只練腦不練身體的人,都是「殘缺的公民」。

這種「體育館文化」後來被羅馬人繼承,又傳到拜占庭與伊斯蘭世界,甚至影響了近代歐洲的體育教育。你今天在學校操場上跑的八百公尺,某種意義上,是兩千多年前雅典角力場的遙遠回音。

四、十八歲之後:以弗璧年與修辭學的黃金年代

如果說七到十四歲是「基礎教育」,那十八歲之後就是希臘教育的「高等教育」階段。這裡有兩條路:一條是進城邦的軍事訓練體系,一條是花錢去跟哲學家或修辭學家上課。兩條路可以並行,也可以先後走。

以弗璧年:兩年軍旅與公民實習

雅典的 ephēbeia 制度,大約在公元前四世紀中葉成形,規定十八歲的男性公民要接受兩年的軍事與公民訓練。第一年,他們在比雷埃夫斯港(Piraeus)駐防,學習重裝步兵(hoplite)的裝備使用、隊形變換、城防巡邏;第二年,他們被派到邊境要塞駐守,實際執行任務。這兩年結束後,他們才正式取得公民大會與法庭的完整權利。

以弗璧年不只是當兵,它還包含公民教育:年輕人要在劇場、神殿、議會旁聽,學習城邦的儀式與規範。某種程度上,這是希臘版的「全民國防教育」加上「公民與社會」課程。值得一提的是,這套制度後來越辦越像「貴族青年俱樂部」,窮人家的小孩為了生計往往提早退出,教育與階級的關係,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很明顯了。

修辭學派與哲學學園:兩種「上大學」的方式

如果說體育館是希臘的「高中」,那修辭學校與哲學學園就是「大學」。公元前五世紀後半,出現了一批收費授課的巡迴教師,稱為智者(sophistai)。他們教的不是數學或音樂,而是「如何說服別人」——也就是修辭學。在雅典的民主制度下,這是一門超級實用的技能:你要在公民大會上提案、在法庭上辯護、在節慶上致辭,口才就是權力。

智者派的代表是普羅塔哥拉、高爾吉亞等人。他們收費高昂,學生來自各地,課程內容包括辯論術、文法、文學批評、甚至「如何讓弱的論點變強」。這種相對主義色彩讓柏拉圖非常感冒,於是他自己開了一間學校——阿卡德米亞學園(Academy),大約在公元前387年創立,課程包括數學、幾何、天文、音樂理論與哲學辯論。據說學園門口掛著一句話:「不懂幾何者不得入內。」(這句話的真實性有爭議,但很能代表柏拉圖的風格。)

柏拉圖的學生亞里斯多德後來又創辦了呂克昂學園(Lyceum),因為他習慣邊走邊講課,學生被稱為「逍遙學派」(Peripatetics)。再往後,伊比鳩魯的「花園」、斯多噶派的「彩繪柱廊」(Stoa Poikile)陸續出現。這些學園不收或收取象徵性費用,更像今天的「研究所」:一群成年人跟著一位大師,讀文本、做研究、辯論、寫作。古希臘的「高等教育」就是這樣長出來的——沒有校園、沒有學位,只有老師與學生之間的知識契約。

五、女孩、奴隸與外邦人:誰有資格上學?

講到這裡,得誠實面對一個問題:以上這些,基本上都是「自由男性公民」的故事。古希臘的教育體系,本質上是為一個特定階層設計的,其他人被排除在外,或被放在完全不同的軌道上。

斯巴達女孩與薩福的學校

斯巴達是希臘世界裡少數重視女性體能教育的城邦。斯巴達女孩也會接受跑步、摔跤、擲鐵餅等訓練,理由是「強壯的母親才能生出強壯的戰士」。她們也學音樂與詩歌,在節慶中表演。這種教育聽起來很進步,但它的目的其實非常「功能性」:女性受教育是為了服務城邦的軍事需求,不是為了讓女性獨立自主。

雅典女性的處境則完全不同。大多數雅典女孩留在家裡,學習紡織、家務、烹飪,識字率遠低於男性。不過,並非所有女性都被排除在知識之外:有一種被稱為 hetairai(交際花)的女性,因為參與男性宴會,反而有機會接觸文學、音樂與哲學,有些人甚至成為著名的知識分子。此外,在萊斯博斯島上,詩人薩福(Sappho)曾帶領一群年輕女性組成一個類似「女子音樂團」的團體,學習詩歌、音樂與舞蹈。這大概是古希臘最接近「女子學校」的存在。

被排除的人:奴隸、外邦人與窮人

奴隸在希臘世界佔人口相當比例,他們幾乎完全被排除在正規教育之外——當然,賞識人才的奴隸主有時會讓有才能的奴隸受教育,甚至讓他們擔任教師(還記得 paidagōgos 嗎?),但這是「主人的恩賜」,不是權利。外邦人(metoikoi)在雅典居住、工作、納稅,卻沒有完整公民權,也很難進入公民教育的核心圈。窮人則卡在學費與生計上:付不起琴師的錢,就少了一門課;需要提早工作,就讀不完以弗璧年。

所以,當我們讚嘆希臘教育理念的先進時,也得記得它的陰影:那是一套建立在奴隸制度與性別排除之上的「自由公民養成術」。這一點,後世的思想家並非沒有察覺,但真正開始反省,已經是兩千年後的事了。

六、這套教育留下了什麼?

古希臘的教育體系,隨著羅馬征服希臘而逐步被吸收、改造,最終成為整個西方教育傳統的底層架構。它留下的不只是「七藝」、不只是體育館、也不只是「全人教育」的口號,而是一整套關於「人應該變成什麼樣」的想像。

Paideia:一個比「教育」更大的詞

希臘文 paideia 很難用一個中文詞對譯。它不只是「上學」,也不只是「學知識」,而是「把人養成人的整個過程」——包括身體、品格、品味、語言能力、公民責任。羅馬人把它翻譯成 humanitas(人性、人文),後來演變成我們熟悉的「人文教育」(liberal arts)。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讀的就是希臘羅馬的文本,追求的理想也還是那個「美且善」的人。

從體操場到大學:制度的漫長演化

希臘的 gymnasium 演化成羅馬的公共浴場與學校,再演化成中世紀的大學預科;希臘的修辭學校變成羅馬的演說術訓練,再變成歐洲的古典文法學校;希臘的哲學學園,則成了近代大學研究院的原型。甚至我們今天說的「通識教育」,背後也還藏著希臘人「先做人,再做專業」的古老信念。

當然,今天的教育早已不是為了培養「重裝步兵」,也不再把女性和奴隸排除在外。但當我們在討論「學生到底該學什麼」時,那些兩千多年前的問題依然在回響:教育的目的是實用還是人格?是技能還是德性?是為了國家,還是為了個人?希臘人沒有給出標準答案,但他們把問題問得非常清楚。

所以,下次你看到課表上那些「好像沒什麼用」的科目——音樂、體育、哲學、文學——不妨想一想那位十歲的雅典男孩尼基亞斯。他的老師大概會告訴他:這些東西不是為了考試,是為了讓你成為一個能在城邦裡站直的人。至於這套理想在兩千年後還剩下多少,那就是另一個值得我們繼續腦洞下去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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