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人過重陽為什麼要登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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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26 年 10 月 31 日 | 更新日期:2026 年 10 月 31 日 | 編輯:雅寶社區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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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從現代角度來看,這是一個典型的「起源神話」:先有習俗,後有解釋。魏晉南北朝時期,重陽登高已經在荊楚一帶流行,人們需要一個說法來解釋「為什麼要這樣做」,於是把方士、災厄、避禍的配方套上去,形成一個容易傳播的故事。

但這個故事的重要性不在於它是否真實,而在於它透露了古人對重陽的想像:這是一個需要「往上逃」的日子。「登高」在最初的語境裡,不是休閒,而是逃生路線。

二、從保命到賞秋:登高在宋代的華麗轉身

如果重陽登高一直停留在「避災」的層次,它大概不會變成後來那種熱熱鬧鬧的全民活動。真正把登高從「逃生」變成「出遊」的,是唐、宋兩代,尤其是宋代。

唐代打下的底子:登高開始變成一場詩會

唐代是重陽登高「文藝化」的關鍵期。王維那首〈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幾乎把重陽登高變成了中國人集體記憶的一部分。杜甫的〈登高〉:「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更是把登高寫成了人生況味的象徵。

到了唐代,登高已經不只是避邪,而是一種「重陽節標配動作」:要聚會、要喝酒、要寫詩、要望遠。習俗的內涵開始從「驅逐不祥」轉向「抒發情感」。

但唐代的登高,參與者仍以文人與士族為主,是一種帶有階層色彩的雅集活動。

宋代的城市化:登高為什麼突然變熱鬧了

宋代不一樣。宋代是中國歷史上城市商業高度發展的時期,開封與臨安都是人口動輒百萬的超大型城市。市民階層壯大,消費能力提升,節日不再只是士大夫的專利,而變成了整座城市的集體行為。

《東京夢華錄》記載北宋開封重陽的景象:「九月重陽,都下賞菊……都人多出郊外登高,如倉王廟、四里橋、愁台、梁王城、硯台、毛駝岡、獨樂岡等處宴聚。」請注意「都人多出郊外登高」這一句——「都人」指的是全城的人,「多」是大多數。這已經不是少數文人的雅興,而是整座城市一起出門的規模。

再看《夢粱錄》記南宋臨安:「蓋九月九日,日月並應,俗嘉其名,以為宜於長久,故以享宴高會。」「宜於長久」四個字很有意思——宋代人把重陽從「避凶」重新詮釋成了「求長久」,語氣從恐懼轉為祝願。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心態轉變。

換句話說,宋朝人登高,已經從「怕出事」變成「想過節」。動機變了,行為的性質也跟著變了:避災是不得不做,出遊是心甘情願。而當一件事從「必須」變成「想要」,它就會開始長出各種各樣的玩法。

三、汴京登高地圖:開封人重陽都往哪兒爬

講宋代重陽登高,最有趣的一個問題其實很樸素:他們到底爬的是哪座山?

答案是——開封附近,根本沒什麼大山。

《東京夢華錄》裡的七個地名

開封位於黃淮平原,地勢平坦,方圓百里之內沒有像樣的高山。但《東京夢華錄》照樣列出了一串登高地點:倉王廟、四里橋、愁台、梁王城、硯台、毛駝岡、獨樂岡。

這些名字讀起來一點也不雄偉:不是「岡」就是「台」,要嘛是小土坡,要嘛是城郊的舊址高台。放到今天,大概就是「社區後面那個小丘陵」跟「河邊那座老橋」的等級。

但宋朝人並不在意。他們照樣扶老攜幼出城,在這些崗上鋪開席子、擺上酒菜、插上菊花,熱熱鬧鬧地「宴聚」一整天。

沒有高山怎麼辦:崗、台、橋也算登高

這裡就顯出宋代人對節日的務實態度了:登高的重點不在「高」,而在「登」。

「登」這個動作本身,才是儀式的核心。從平地走到高處,從城內走到郊外,從日常走到節日——這是一個空間與心理同時位移的過程。崗也好、台也好、橋也好,只要比地面高出一截,能讓你抬頭看到遠方,這件事就算完成了。

而且別忘了,開封的「岡」與「台」往往不是單純的地形,而是有歷史記憶的遺址。像「梁王城」「愁台」這種地名,本身就帶著前朝故事的滄桑感。重陽登高登到這些地方,等於在一個有故事的土坡上,一邊喝酒一邊看著夕陽,順便感慨一下興亡——這種「低成本懷古」的體驗,對城市居民來說是很有吸引力的。

從這個角度看,北宋開封人的重陽登高,其實是一種「城市近郊的微型出走」:不用真的去爬大山,只要出城、上崗、坐下來,就已經完成了對日常生活的短暫逃離。

四、臨安登高:南宋人的山湖一日遊

到了南宋,情況就完全不同了。臨安(今杭州)依山傍湖,城內外名山環繞——吳山、寶石山、葛嶺、鳳凰山、玉皇山,個個都是現成的登高好去處。

吳山、葛嶺、鳳凰山:皇城邊的登高動線

南宋臨安的重陽登高,幾乎變成一場城市級的秋遊活動。《夢粱錄》《武林舊事》都記載了重陽前後賞菊、登高、宴飲的盛況。城裡的人往山上走,山上的寺觀、亭台、酒樓適時開放,形成一條完整的「登高動線」。

吳山在當時就是熱門地點,因為它就在城邊,爬起來不費力,視野又好,能俯瞰錢塘江與西湖。葛嶺、寶石山一帶則因為地勢與景觀,成為士大夫與富室的偏好。至於鳳凰山,那是皇城所在,登高時還能順便感受一下「皇氣」。

值得注意的是,南宋的登高已經高度「觀光化」。山上不只有風景,還有茶肆、酒樓、香市、攤販。你爬上去不是為了避邪,而是為了在山上吃一頓好的、喝一壺好的、順便買點菊花帶回家。

登高與賞菊:山頂上的重陽消費鏈

《東京夢華錄》記載開封重陽賞菊的品種之多:「其黃白色蕊若蓮房,曰萬齡菊;粉紅色曰桃花菊;白而檀心曰木香菊;黃色而圓者曰金鈴菊;純白而大者曰喜容菊,無處無之。酒家皆以菊花縛成洞戶。」

「酒家皆以菊花縛成洞戶」——這句畫面感極強。酒樓用菊花綁成拱門,客人從菊花洞裡走進去喝酒。這已經完全是商業操作了,是節日經濟的一部分。

再看重陽糕:「前一二日,各以粉麵蒸糕遺送,上插剪彩小旗,摻飣果實,如石榴子、栗黃、銀杏、松子肉之類。又以粉作獅子蠻王之狀,置於糕上,謂之獅蠻。」

這種糕要插小旗、擺果仁、還要捏一頭獅子上去,工序繁複,明顯是買來送人的禮盒。節日還沒到,城市的糕餅業就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所以南宋人的重陽登高,背後其實是一整條產業鏈:賞菊帶動花市,登高帶動郊遊消費,重陽糕帶動送禮需求,寺觀齋會帶動香火與人潮。登高不再只是個人的避邪行為,而是整個城市經濟的一環。

五、登高到底在登什麼:宋朝人的四層心理需求

前面講的是「怎麼登」,接下來要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登高這件事,對宋朝人來說到底滿足了什麼?

如果我們把史料裡的線索疊在一起看,會發現重陽登高至少同時滿足四個層次的需求,而且這四層是從古到今一路疊加、層層包裹的。

第一層:避邪——古老本能的殘留

最底層的當然還是那個桓景故事留下的「避災」基因。雖然到了宋代,大部分人已經不太真的相信「九月九日家中有災」這種說法,但習俗的迷人之處就在於:你不需要相信它,你只需要照做。

就像現代人過年還是會貼春聯、端午還是會掛艾草,動機早就從「驅鬼」變成「應景」,但動作本身被保留下來。宋代登高也是如此:人們上山的時候,心裡想的可能是菊花酒和重陽糕,但「登高避厄」這個說法仍然在背景裡默默運作,給這個行為提供一個古老而正當的理由。

第二層:辭青——與秋天正式告別

民俗學上常把清明與重陽拿來對照:清明「踏青」,重陽「辭青」。

清明是春天正式開始的時候,人們走出家門,迎接新綠;重陽則是秋天即將結束的時候,人們再上山一次,看看最後的秋色,然後準備迎接冬天。一迎一送,一青一黃,形成一年之中兩個對稱的節點。

這個說法雖然在宋代文獻裡不一定有明確的「辭青」二字,但從重陽賞菊、登高望遠的行為來看,邏輯是通的。菊花是秋天最後一批盛開的花,重陽前後正是它最盛的時候。賞菊,就是在看秋天最後的燦爛;登高,就是在秋天結束前,再站到高處看一眼。

換句話說,重陽登高有一種「年度收尾」的儀式感。

第三層:望遠——文人與官員的情緒出口

對宋代的士大夫來說,登高還有一個非常實際的功能:抒發。

宋代文人寫重陽的詩詞多到數不清。李清照〈醉花陰〉寫重陽:「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這是閨中人的重陽。蘇軾、黃庭堅、辛棄疾也都有重陽登高或重陽宴集之作。

為什麼重陽特別容易觸發感慨?因為它落在秋末,而秋天在中國文學裡本來就是「悲秋」的季節。草木凋零、天氣轉涼、一年將盡,這些意象疊在一起,特別容易讓人想起仕途的起伏、人生的短暫、親友的離散。

而「登高」這個動作,正好提供了物理上的條件:站得高,看得遠,視線延伸到天際線之外,情緒也就跟著被拉開了。這就是為什麼古人登高必賦詩——不是因為規矩要求,而是因為在那個高度上,人確實容易想很多。

第四層:社交——重陽登高的「朋友圈」屬性

最後一層,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層:登高是一場社交活動。

《東京夢華錄》說是「宴聚」,《夢粱錄》說是「享宴高會」。這兩個詞都指向同一件事:重陽登高不是一個人爬上去發呆,而是一群人一起上去吃喝。

而且這種聚會有明確的社會功能。重陽前一二日要「以粉麵蒸糕遺送」,也就是送禮。送給誰?親戚、鄰居、同僚、上司。這是一種年度的人情往來。重陽當天再一起登高宴飲,等於把這份人情在山上完成一次面對面的兌現。

所以重陽登高在某種程度上,是宋代人的「年度社交大拜拜」:要出門、要露臉、要送禮、要一起吃飯。你不去,別人的重陽糕就白送了;你不去,今年的人情帳就少了一筆。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登高地點會這麼集中——大家都去同幾個岡、同幾座山,因為那裡熱鬧,因為那裡遇得到人。

六、歷史腦洞:如果宋朝人取消重陽登高

歷史沒有如果,但「腦洞」可以。接下來這一段,我們不妨放飛一下,假設宋朝人突然決定:今年重陽不登高了,會發生什麼事?

腦洞一:沒有登高,重陽節會不會變成第二個中秋

中秋的主題是「團圓」與「賞月」,重陽的主題如果抽掉「登高」,剩下的是什麼?賞菊、飲酒、吃糕、佩茱萸。

你會發現,這些活動全都可以在平地完成。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登高這個「強制位移」的動作,重陽節很可能會退化成一個「在家吃糕喝酒賞花」的節日——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像中秋的延伸版?

而這正是登高的不可替代之處:它強迫人們離開室內、離開城市、離開日常動線。沒有這個動作,重陽節就會失去它最鮮明的身體記憶。節日之所以是節日,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你吃了什麼,而是因為你「做了什麼不一樣的事」。

腦洞二:登高其實是宋朝人的「年度覆盤」

還有一個更有趣的角度:重陽登高,會不會其實是宋朝人的「年度檢討大會」?

想想看這個時間點——農曆九月,一年過了大半,秋收已畢,天氣轉涼,距離年關還有一段。這是一個非常適合「停下來想一想」的時刻。而登高這個動作,剛好提供了一個物理上的制高點:你站在高處往下看,看到的是自己生活了一整年的城市、街道、屋頂。

這不就是一種「年度俯瞰」嗎?

文人登高寫詩,是在覆盤自己的人生;官員登高望遠,是在覆盤自己的仕途;市井小民登高宴飲,是在覆盤這一年的辛勞,順便告訴自己:今年就到這裡了,接下來準備過冬。

如果這個腦洞成立,那麼重陽登高就不只是避邪、也不只是出遊,而是一種集體的心理結算儀式。宋朝人用一次爬山,把一整年的情緒打包、封存,然後下山,準備迎接冬天。

七、結語:登高是一場把時間踩在腳下的儀式

回到最初的問題:宋朝人過重陽為什麼要登高?

表面上的答案是「避災」,那是桓景故事留下來的古老說法。中間層的答案是「賞秋」,因為重陽落在秋末,登高是看最後一眼秋色的方式。再深一層的答案是「社交」,因為重陽登高是一場全城出動的宴聚與送禮。而最深的一層,或許是「結算」——在一年將盡之前,找一個高一點的地方,把日子重新看一遍。

從東漢的避災傳說,到唐代的登高詩,再到宋代《東京夢華錄》裡那七個聽起來一點也不雄偉的「岡」與「台」,重陽登高這個習俗走了一千多年,內涵不斷被重新詮釋,卻始終沒有被丟掉。

原因或許很簡單:人總是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離開平地,站到高處去。

宋朝人如此,我們其實也一樣。今天的人重陽未必登高,但我們會爬山、會去看夜景、會在年末找個高樓餐廳吃頓飯。動作變了,底層的渴望沒變——我們都想知道,從高一點的地方看下去,自己的生活究竟長什麼樣子。

所以,下次重陽,如果剛好有座小山、一座高台、甚至只是社區頂樓,不妨上去站一會兒。你不用帶茱萸,也不用喝菊花酒,只要站在那裡,看著遠方,就算完成了這套流傳千年的儀式。

畢竟,登高從來不只是為了避災。它是古人留給自己的一個提問:這一年,你走到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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