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開封城的鼓樓剛敲過第一聲。我揉了揉眼睛,確認眼前的景象不是夢——身下的「床」是硬邦邦的陶枕,身上蓋的是粗麻布被,窗外傳來的不是車流聲,而是小販叫賣「炊餅」的吆喝聲。我,一個揹著 Canon R5 與 800mm f/11 鏡頭的現代野生動物攝影師,真的穿越到了北宋政和年間。
而且,我面前站著一個身穿絳紫色道袍、留著精緻鬍鬚的中年男子,他正滿臉好奇地打量著我手中那根「又粗又長的黑色鐵管」。旁邊的太監尖著嗓子說:「官家問你,此物莫非是神仙用的法器?」
官家?在宋朝,能稱「官家」的只有一個人——宋徽宗趙佶。也就是那位創立「瘦金體」、畫出《瑞鶴圖》、寫下「天下一人」花押的藝術皇帝。
我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長焦鏡頭,再抬頭看了看這位歷史上最懂得「美學」的皇帝,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既然您這麼愛畫鳥,不如,我教您「拍」鳥?
雖然現在的我們常說宋朝積弱不振,但對於趙佶來說,他的天下或許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畫室。尤其當他決定興建「艮岳」之後,整個開封的東北角,儼然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生態樂園。
宋徽宗得意地笑了笑,指著遠處的太湖石說:「此乃朕命人蒐羅天下奇石異木所築之園。既然有奇木,自然要配珍禽。朕曾下旨,命汴京周遭的百姓不得隨意捕捉鳥雀,亦不得搗毀巢穴。久而久之,這些小東西便願意在此棲息了。」
原來如此。這不就是現代「棲地保護」的雛形嗎?我看著不遠處一棵開滿白花的樹上,幾隻紅嘴藍鵲正在跳躍,心中暗自吃驚。徽宗雖然在政治上評價兩極,但他對於「觀察自然」的熱忱,絕對是頂級的。
史書記載,徽宗曾將宮廷畫師所繪製的各種祥瑞之物,包括珍禽、異獸、奇花,編輯成《宣和睿覽冊》。他不只是當成裝飾畫,而是真的把它當作一種「記錄」。這種概念,其實已經非常接近現代生態紀錄的思維。
當我打開筆電,將昨晚剛拍到的「黃鸝」照片放大給徽宗看時,他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他驚呼:「妙哉!此鳥羽色之鮮黃,竟如蠟凝一般!朕見過畫師臨摹,雖得其形,卻難得其『神』!」
這正是攝影與繪畫最大的不同。繪畫是「加法」,靠的是畫家的記憶與想像力去填補細節;而攝影是「減法」,它捕捉的是那一瞬間的光、影與姿態。對於一位一生追求「形神兼備」的藝術家來說,這個區別足以讓他震撼不已。
「官家,您知道嗎?在我們那個時代,您那幅《瑞鶴圖》可是價值連城的國寶。」我指著遠處屋簷上停著的幾隻丹頂鶴說。
徽宗歎道:「可惜啊!去年正月,那群鶴在宣德門上飛鳴盤旋,朕見其姿態優美,遂命畫師將此景繪下。但是……」他頓了頓,「畫師雖盡力,也只能畫出鶴群飛舞的大概樣貌,卻無法畫出牠們每一片羽毛在風中顫動的細節。」
我笑了。在現代,我們應付這種場景的方法很簡單——「連拍」。我舉起相機,對著天空中掠過的一隻白鷺,按下快門。每秒 20 張的連拍聲「噠噠噠」響起,徽宗嚇了一跳,但當他從螢幕上看到那一連串連續的動作分解時,他幾乎是顫抖地問道:
「凍結時間」聽起來很浪漫,但現實是殘酷的。當我打開攝影包檢查裝備時,才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相機電力只剩三格,記憶卡雖然帶了兩張 256GB 的,但如果要拍 RAW 檔,加上給徽宗看照片的「炫耀」需求,這點容量根本不夠用。
好吧,我問了蠢問題。沒有電,那我豈不是拍完這三格電就「關機大吉」了?看著徽宗那渴望的眼神,我咬了咬牙,決定改變策略。我將相機設定改為 JPG 精細格式,並關閉螢幕預覽,盡可能節省電力。同時,我拿出了我的「秘密武器」——一台太陽能充電板。
「此物名曰『光能寶』,只要有太陽,就有電。」我將充電板攤在御花園空曠處。徽宗好奇地蹲下來摸了摸那塊深藍色的面板,喃喃道:「此物能納陽光於內?真乃神物也。」
雖然充電速度緩慢,但在古代,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等待充電的過程中,剛好可以教徽宗認識構圖與光線,這也算是另一種收穫。
既然無法無限連拍,我不得不回歸到最原始的「生態攝影」方式——等待。沒有了現代那種「先拍再說,回家再刪」的豪氣,我必須像個獵人一樣,觀察鳥類的行為模式,預測牠們的下一步動作。
「官家,您看那隻翠鳥,牠正在盯著水面,身體微微壓低,這表示牠要俯衝入水了。如果我沒猜錯,三秒後牠會從那個位置起飛。」我指著池塘邊說。
徽宗屏住呼吸。一秒……兩秒……翠鳥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出,精準地叼起一條小魚。我抓住時機按下快門,「咔嚓」一聲,完成了今天最滿意的一張作品。
我解釋道:「這就是『觀察』。在我們的時代,有一種稱呼叫『生態攝影師』(我努力用他能懂的語言解釋)。我們不靠運氣,靠的是對動物行為的理解。這跟您畫畫前要寫生、要觀察梅花的枝幹生長方向,是一樣道理。」
徽宗若有所思地點頭:「朕明白了。以前畫師總說『鳥入畫須活潑』,但若不懂鳥的習性,畫得再美也只是『布偶』,欠缺靈氣。」
接下來的十天,我徹底變成了一位「宋代藝術顧問」。徽宗將我安排在翰林圖畫局附近的一處偏殿(據說離他收藏字畫的地方很近,方便他隨時找我討論),並指派了兩位太監專職幫我扛腳架、背鏡頭。
這期間,我們逐漸摸索出一套適合古代環境的拍攝流程。既然沒有望遠鏡、沒有偽裝帳、也沒有現代那麼先進的長焦,我必須活用僅有的資源。
在現代,我們有專業的偽裝帳;在這裡,我只能請太監們去御花園裡砍一些樹枝,搭在一個木框架上,做成簡易的偽裝棚。我們躲進去,只露出長長的鏡頭。
除此之外,我發現宋朝宮廷中其實有馴養禽鳥的傳統。太監們會利用特定的哨子模仿鳥鳴,吸引鳥群靠近。這讓我靈機一動,開始教他們配合「鳥音」的節奏來誘拍。比如,模仿鳥類的警戒叫聲,能讓鳥停下腳步張望,此時最容易拍到正面眼神;模仿小鳥的討食聲,則有機會吸引親鳥靠近。
有一天傍晚,夕陽斜照,將整個艮岳染成金黃色。我注意到池塘邊的蘆葦叢中,有一隻棕頭鴉雀正在跳躍。此時環境光線昏暗,快門速度已經低到無法手持拍攝。
我指了指逐漸西沉的太陽:「光線不夠了。在我們的時代,我們會用一種叫『閃光燈』的東西補光,但這裡沒有電,只能等明天早上。」
徽宗皺眉思考了一會,忽然說:「那我們把它移到太陽下山前拍,如何?」他突然指了指西邊的宮殿:「那邊的琉璃瓦會反光,金燦燦的打在鳥身上,豈不美哉?」
我一愣,隨即笑了。這就是宋徽宗——在美學方面,他永遠是天才。他所謂的「反光」,不就是最好的自然輔助光源嗎?我們順著他的指示,移動到一處正對夕陽的假山旁。果然,當鳥經過屋瓦前時,反射的金光像是給他打了一盞天然的「鎢絲燈」,輪廓光清晰可見。
我按下快門,一幅絕美的「金邊鳥影」誕生了。徽宗湊過來看,滿意地撫掌大笑:「此圖若用於《宣和睿覽冊》,必是壓卷之作!」
「官家,我們現代有一句話:『少即是多』。與其把一百張普通照片放入冊中,不如挑出三張最完美的。」我提議進行一場「御前選圖會議」。
我們對著一張又一張的照片討論。這張構圖漂亮,但那張眼神不夠銳利;這張羽毛細節豐富,但背景太雜亂……徽宗展現了極高的審美標準。他甚至能一眼看出照片中小鳥「眼睛裡的反光點」是否與光線方向一致,這讓我吃驚不已。
「你看這隻黃眉鵐,眼睛裡有一點白光,這讓牠看起來很有精神。」徽宗指著一張照片說,「若沒有一點光,眼睛就會像死魚眼一樣,毫無生機。」
經過近一個月的相處,我不但教徽宗拍鳥,也幫他建立了一套系統性的「鳥類圖鑑」拍攝流程。我們依照季節、棲地、食性,將艮岳與汴京城周邊的鳥類分門別類。
我找來宮廷畫師,將我們拍到的照片用絹本臨摹下來。但這次,畫師們不再憑空想像,而是對著照片中的鳥影,一筆一筆地刻畫出真實的比例與羽毛層次。
這其實是一種革命。想像一下,從前的畫家必須在鳥飛走的瞬間,憑記憶快速畫下草稿。但現在,有了攝影作為「輔助記憶」,畫師可以花整整三天來描繪一根飛羽的漸層色,將宋畫的「格物致知」推向極致。
「瑞鶴圖是祥瑞,而此圖是『真實』。」徽宗感慨道,「朕以為,世間最美之物,莫過於萬物之本真。以前朕追求『似與不似之間』,如今才知,『如實記錄』亦有其大美。」
這番話讓我明白,為什麼宋徽宗的畫作在千年後依然能感動世人,因為他真的將「心」投入到了對自然的觀察之中。即使沒有攝影技術,他也能捕捉到那種生命力。而我只是將「技術」交到了他手上,激發了他更多的創作潛能。
某一天,我醒來時發現太陽能充電板無論如何也無法蓄電了——大概是連續陰天的關係。相機螢幕上那僅存的半格電量,彷彿在向我道別。
知道自己即將回到現代,我決定用最後的電力,為徽宗拍一張「工作照」。畫面裡,他身穿便服,蹲在池塘邊,手裡拿著一本我畫給他的「快門時機示意圖」,眼神專注地等待著蘆葦叢中的紅尾水鴝出現。
「官家,拍鳥最重要的不是器材,也不是技術,而是『想像力』與『耐心』。您已經具備了這兩點,即使沒有這台相機,您一樣能畫出最美的鳥。」我將相機交給一旁的太監,準備進行最後的道別。
徽宗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笑:「愛卿,你回到你的時代後,記得告訴那裡的人,宋朝有一位皇帝,曾用『天上之眼』看過人間的鳥。」
回到現代後,我打開電腦,檢視記憶卡裡最後僅存的一百多張珍貴影像。我將它們沖洗出來,用絹布包好,與一本宋徽宗的畫冊放在一起。
我會說:帶一架相機吧!但更要帶著一雙懂得「觀察」的眼睛。因為你會發現,宋徽宗的藝術世界,本就是一個巨大的生態攝影棚;而每一個熱愛自然的人,無論身處哪個朝代,都能用屬於自己的方式,將飛鳥掠過的瞬間,變成永恆。
謝謝你,趙官家。在另一個平行時空裡,也許你已經放下了畫筆,拿起了你專屬的「數位機背」,繼續記錄那個屬於你的「鳳凰于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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