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腦洞
乾隆其實是古代版的「曬娃魔人」：他的「十全老人」貼文有多浮誇？
如果讓乾隆皇帝活在現代，他大概每天都會在社群媒體上發布至少十則動態——而且每一則都是滿滿的自拍照、藏品展示、詩詞刷屏，以及最重要的：「炫耀自己的豐功偉業」。他不是普通的「曬娃魔人」，他是「曬自己」的祖師爺。當他自封「十全老人」的那一刻，古代社群平台的天花板，就被這位自戀皇帝給狠狠撞破了。
乾隆皇帝（愛新覺羅·弘曆）統治大清帝國長達六十年，之後又以太上皇的身分繼續掌握實權三年零四個月，實際上主政長達六十三年又四個月，創下了中國歷代帝王實際掌權時間最長的紀錄。這樣一位帝王，早已經習慣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極致尊榮。但他偏偏不滿足於臣民的歌功頌德，非要自己跳下來給自己寫推薦文，而且一口氣封了自己十個「一等功」——這就是著名的「十全武功」。
所謂「十全」，指的是乾隆在位期間的十次重大軍事勝利，分別是：兩次平定準噶爾、一次平定回部（大小和卓之亂）、兩次平定大小金川、平定台灣林爽文事件、一次平定緬甸、一次平定安南，以及兩次平定廓爾喀（尼泊爾）。乾隆皇帝自己對此非常滿意，晚年甚至以「十全老人」自居，寫下了著名的〈御製十全記〉，並命令工匠將這篇文章鐫刻在石碑上，豎立於皇宮、避暑山莊、以及全國各地的重要寺廟之中。
翻譯成現代的語言，這就像是什麼呢？想像一下，一個人在自己的IG、Facebook、Twitter、YouTube、TikTok上，同步發布一篇文章：「我這一生，贏了十次世界大賽，每一場都是完美勝利，我沒有輸過任何一場，我是史上最強的人！」而且，他把這篇文章印成實體海報，貼滿整個城市。這樣的行為，在現代絕對會被稱為「自戀型人格」的標準示範。
但乾隆的可愛（或浮誇）之處，不僅僅只是「十全武功」的紀錄，他更深層的「曬娃」心理，其實體現在他對自己的一切成就、收藏、詩詞創作、甚至運氣，都抱持著一種「一定要讓全世界知道」的狂熱。如果把他放在今天的數位時代，他絕對是「限時動態秒發」、五分鐘內「連續發文」的超級重度使用者，而且每一則貼文都附上精美的圖片、圖章，以及他自己撰寫的詩跋。
如果我們仔細檢視乾隆的「十全武功」，會發現這些勝利的含金量，其實相當參差不齊。以第一次平定準噶爾為例，確實是清朝對準噶爾汗國多年的終極一戰，具有戰略意義。但其他戰役，例如平定台灣林爽文事件，那是由於清朝駐台官吏腐敗，導致民變而起，雖說平定了叛亂，但這其實是「內戰」，說成「武功」多少有點往自己臉上貼金。而平定緬甸與安南之役，甚至沒有取得決定性的勝利，清朝與緬甸的戰爭，最後是以雙方妥協、緬甸稱臣納貢結束，實際上是「消耗戰」；安南一役更是先敗後勝，吳三桂的舊部與安南政權的內部鬥爭讓戰局膠著，最後清朝只是扶持了一個傀儡政權，並非真正的開疆拓土。
然而，乾隆不管這些「細節」。他只看結果：只要對方遞上降表、納貢稱臣，那就是「勝利」。這種思維，就像是現代的某些人，在電玩遊戲中只選擇「簡單模式」，然後把結算畫面的「勝利」二字截圖，發布成「無敵是多麼寂寞」的貼文。他需要的不是真實的軍事評比，而是「十全」這個漂亮的數字。
為了配合「十全老人」這個超狂的稱號，乾隆還命人製作了多枚「十全老人之寶」的璽印。這些印章不只是普通的公章，而是用和田玉、壽山石等頂級材質雕刻，上面除了「十全老人」四個字，還有各種繁複的雕龍紋飾。他走到哪裡，就蓋到哪裡。在故宮博物院收藏的眾多書畫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乾隆的收藏印記中，最顯眼、最巨大的往往就是那幾方「十全老人」印。
這就像什麼？就像現代人在自己的手機殼上，印上「I AM THE CHAMPION」，或是在個人簡介欄位中，直接寫「史上最強男人（獲獎紀錄：十次）」。而且他連寫信給遠方的藩屬國時，都會在結尾蓋上這枚印章，彷彿在說：「看到了嗎？朕的信仰是『十全』。」這種實體化的炫耀，比起現代人發貼文按讚，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他直接把「獎狀」印在皮膚上（蓋章在奏摺與書畫上），成了一種揮之不去的身份烙印。
如果「十全老人」是表面上的自我吹捧，那乾隆骨子裡的「曬娃魔人」魂，其實更表現在他對書畫、瓷器、玉器等文物的癡迷與炫耀上。現代人曬娃，喜歡拍小孩的可愛照片、得獎紀錄、或是第一天上幼兒園的萌樣。乾隆皇帝沒有「娃」可以曬——或者說，他的「娃」就是他收集的那些藝術品。
乾隆收藏文物，並不滿足於「擁有」，他必須「侵入」、「改造」、「炫耀」。他在自己最喜愛的書畫作品上，蓋上密密麻麻的鑑賞印；在汝窯瓷器底部刻上自己的詩；在《快雪時晴帖》上寫下大大的「神」字。這種行為，用現代的話說，就是「在別人的藝術作品上簽名打卡」，而且還自以為是「錦上添花」。
最有名的例子，莫過於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這幅只有二十八字的書法作品，被乾隆視為「三希堂」之首。他不但在帖前題寫了「天下無雙，古今鮮對」，還在整個帖子上蓋滿了大大小小將近一百七十多枚印章。這幅帖的四周，密密麻麻都是他的題跋與印記，幾乎快要淹沒了原作本身。換作是現代，就像是你買了一幅畢卡索的畫，然後在畫的四周用奇異筆寫滿了「乾隆到此一遊」、蓋滿了紀念章，還把畫框加上LED燈泡。這不是愛護文物，這是「曬娃魔人」的佔有慾爆發！
更深層的「曬娃」心理，在於乾隆喜歡把文物「擬人化」。他會為自己喜歡的瓷器、玉器命名並賦予「性格」，例如「玉靈芝」、「玉鰲魚」等。他會在觀賞這些器物的時候，寫下詩句，讚美它們的「品格」，這就像現代人幫自己的寵物開IG帳號，每天記錄他們的萌態。在《乾隆御製詩集》中，有四萬多首詩，其中大量是詠物詩，而他詠的對象，往往就是他收藏的那些「娃」——也就是器物。他每天不只要看這些寶貝，還要寫詩「曬」給自己和其他文人看，這種自得其樂的極致，堪稱「古代版文青網紅」。
現代人在社群媒體上，看到喜歡的貼文，會留言、按讚、分享。乾隆皇帝看到喜歡的古人字畫，他的「讚」就是用毛筆寫上「神」、「妙」、「絕」等誇張評語，甚至直接寫一篇數百字的觀後感（題跋）在上面。而他的「分享」就是把這幅畫進行「裝裱」、「複製」，然後分發給身邊的大臣一同欣賞，但前提是——印章必須蓋上。
我們可以試著將他的行為數據化。根據後世學者的研究，乾隆在《富春山居圖》（子明卷）上題跋了五十多處，蓋章超過一百六十枚；在《洛神賦圖》上也有超過一百枚印章；對《早春圖》的題跋甚至蓋住了畫面本體的留白空間。這比現代任何「洗版」行為都還要誇張。可憐的古代畫家，如果知道自己的心血被後世這樣「凌遲」，恐怕都要託夢向他抗議。但乾隆完全不以為意，他認為這是「與古人神交」，是「千古佳話」。
這樣的行為，其實就是最典型的「刷存在感」。他透過在這些傳世名作上留下自己的印記，與古人建立起一種「我有眼福、我懂鑑賞、我才是這些寶物的最終主人」的霸權宣示。而這種霸權，正是「曬娃魔人」心態的最高級表現：不僅讓全世界知道「我有這個娃」，還要讓全世界都看到「我在這個娃身上留下了甚麼」。
乾隆不只對單一文物進行「浸潤式」的騷擾，他更建立了整個系統化的「曬娃」資料庫。他下令編纂了《石渠寶笈》，這是一部超級龐大的書畫著錄文獻，收錄了清代宮廷收藏的數萬件書畫作品，詳細記錄了每件作品的尺寸、材質、題跋、印記等等。這不只是目錄，這根本就是一本「曬娃成績單」的統整冊，向後世宣告：「朕的收藏品，無論質量，前無古人！」
同時，他也熱衷於改建紫禁城內的收藏空間，例如「三希堂」、「倦勤齋」、「寧壽宮」等，這些地方都是他展示「最愛的孩子」的專門展間。他像現代的「收藏系網紅」，會拍攝開箱影片、布置展示櫃、微調燈光角度，然後直播給粉絲看。雖然他的「直播」形式是讓太監記錄、讓臣子參觀，但他的炫耀意圖完全相同：「看看我的孩子多優秀！」
他不僅收藏古代文物，也自創「工藝品」。著名的「各種釉彩大瓶」（瓷母），就是他下令景德鎮御窯廠燒製的，這只瓶子集結了從宋代到清代的所有釉彩技法於一體，各種高溫、低溫釉彩，彷彿是十八世紀的「最強合體」。雖然後世的美學家對這只瓶子的設計評價兩極，認為它太繁複、沒有藝術感，但這正完美體現了乾隆「曬娃」的終極思維：「數量與多樣性就是好，我要讓所有人看到我這個『娃』身上有多麼豐富的裝飾！」
撇開乾隆個人的性格，為何他會如此狂熱地「曬自己」與「曬收藏」？這絕對與他成長的時代背景、帝王身份以及深層的心理需求，脫離不了關係。
乾隆的「自我感覺良好」，並非一夕造成。在他早年，其實表現得相當勤勉克制。但隨著「準噶爾之役」的勝利，他自信心開始狂飆。加上他在位期間，清朝的人口從一億多暴增至三億，農業經濟發達，他在位的六十年，是中華帝國歷史上少數「沒有內亂大規模爆發」的年代。這些「客觀條件」，讓他主觀地認為「朕的執政太成功了」。他晚年最為得意的，無非是以下幾點：
這三點，充滿了「建構」的意味。他選擇性地看到自己的「功績」，並將這些「功績」轉化為「全人」的基礎。當他知道自己完成這「三大壯舉」時，他內心一定覺得：「我這一生，沒有任何遺憾。」於是「十全老人」就誕生了。這種感覺，就像一個現代的創業家，在初次IPO成功後，迫不及待地寫了一本自傳《我的成功沒有僥倢》，並在書腰上寫著「假如你只能讀一本自傳，那就是這本」。
更誇張的，是乾隆不肯放手的控制欲。他或許知道自己在位時間不能超過祖父康熙（61年），所以在在位滿60年後，主動禪位給嘉慶皇帝。但是，他禪位後卻仍以太上皇身分居住於養心殿，掌控軍國大事。他讓嘉慶皇帝「兒皇帝」般的存在，所有重要奏摺仍要經過他批閱，他並未真正地「退位」。
這種行為，完全就是「曬娃魔人」的最後倔強：他不能忍受自己從「世界的中心」退場。他必須持續「發布貼文」，證明自己還活躍著，還是那個「十全老人」。嘉慶年間的白蓮教起義，他也認為是自己的「功績」之一（雖然他已經禪位，但實際還是他主導）。這種「永不放手」的心態，讓後來嘉慶皇帝根本無法建立自己的威信，也導致清朝中衰的隱憂。這就像是現代的某些「網紅」，明明已經過氣，卻還是要買假粉、買讚數，來維持自己「我還紅著」的假象，甚至還要把自己的「過氣影片」重新剪輯，強迫粉絲觀看。
對於乾隆的「十全老人」自封，學界與民間其實有不同的聲音。在古代，面於皇權，很少有人敢公開批評。但現代史學界，對於乾隆的評價已經越來越多元。
當代人看待「十全老人」，更像是看一場荒謬的古代真人秀。我們一方面被他的「主角光環」震懾，另一方面又對他的「自我感覺良好」感到啼笑皆非。我們會覺得，這個皇帝就像是村口的老大爺，每天炫耀自己兒子考了全校第一名，但卻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在學程式語言了。
從現代人的事後諸葛來看，乾隆沉迷於「十全武功」與「文物收藏」，其實正是為了逃避現實的治理困境。在他光鮮亮麗的貼文背後，是嚴重的貪腐（如和珅）、人口壓力、糧食危機與行政體系僵化。他為了慶祝自己的「十全」而大肆揮霍，六次南巡耗費了大量民力財力。他對這些問題的態度，不是「治本」，而是「粉飾」。只要「表面上」沒有戰爭、沒有饑荒，就能維持「十全老人」的完美形象。
這就像現代有些企業主，每天都在社群媒體上發布「公司上新聞了！」、「集團版圖擴張！」等貼文，但公司內部的債務危機、員工超時加班問題卻絕口不提。甚至，當內部有人舉報問題時，他只會封鎖消息，因為「十全老人」的人設不能崩。「曬娃魔人」的重點，永遠是「曬」的動作，而不是「娃」的健康成長。
嘉慶皇帝在接管這個「盛世」後，立即就展現了「沒那麼美好」的現實。他不得不誅殺和珅來填補國庫的空虛並安撫民心，他面對的是白蓮教起義的星火燎原，耗費大量軍費才勉強鎮壓。他的統治風格比乾隆低調得多，沒有那麼多「戰功」，也沒有那麼多「收藏」，甚至沒有寫過那麼多詩。他更像是一個「樸實的掌門人」，但接手的卻是一個「外表華麗、內裡破敗」的龐大企業。
這樣的反差，更凸顯了乾隆的「貼文」多麼經不起時間考驗。當乾隆還在「乾隆年間」沾沾自喜時，歷史的車輪已經毫不留情地輾過他的「喜歡」按鈕。他的「十全老人」成為了中國帝制時代最後一個大型自戀樣板，同時也是「天朝上國」幻夢崩解前的最後狂歡。
我們回顧乾隆的「十全老人」貼文，會發現這個歷史事件其實有很多耐人尋味的「現代性」。歷史不會重演，但人性總是似曾相識，尤其是對於「自戀」與「炫耀」的慾望。從乾隆身上，我們至少可以學到三件事：
第一：「自我感覺良好」需要「客觀數據」支撐。乾隆認為自己「十全」，但他的「十全」包含了拿不下緬甸、安南的「慘勝」。如果我們現代人想在社群媒體上炫耀，至少要確認自己的「讚數」是真的，不要買假帳號來充場面。否則，當真相大白時，只會讓自己變得更可笑。
第二：過度的「陽光」會阻礙「陰影」的察覺。乾隆沉浸在「盛世」的光芒中，忽略了盛世背後的衰敗。同樣地，如果我們總是選擇在社群媒體上發布光鮮亮麗的一面，而忽略自己真實的負面情緒與問題，長期下來，會產生嚴重的「認知失調」，讓自己無法看清事實。一個人如果太習慣「報喜不報憂」，就會逐漸失去解決問題的能力。
第三：真正的「偉大」，不需要「自封」。備受後世尊崇的「千古一帝」康熙，沒有自稱為「十全老人」；建立帝制的秦始皇，也沒有整天吹捧自己「德兼三皇，功過五帝」。他們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後世的評說，而不是因為他們自己的「貼文」。相反地，乾隆過度的自我吹捧，反而讓他的歷史評價蒙上了一層陰影。他原本的功績或許有七分真，但因為他過度的「加上三分虛」，讓別人不再願意相信他的真實。
所以，下次當我們看到現代人拼了命地在網路上「曬娃」、「曬豪宅」、「曬成就」時，不妨想想兩百多年前的清高宗。他的「十全老人」貼文，其實就是古人版的「炫耀文」。而這篇「炫耀文」帶給我們的啟示，就是：「真正的大人物，忙著做事；總想引人注目的人，忙著做秀。」
乾隆是一代英主，也是超越時代的「自媒體創作者」。只是在創作的同時，他忘了留意現實的鍋爐已經快要爆炸。這份浮誇的「十全」貼文，終究成了後世茶餘飯後的笑談，以及我們探討大時代興衰的最佳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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