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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人怎麼造紙，為什麼唐朝紙比漢朝好

發表時間：2026 年 10 月 30 日 | 更新日期：2026 年 10 月 30 日 | 編輯：雅寶社區編輯團隊

纖維短而雜：原料以麻頭、破布、漁網為主，纖維長度有限，且混有大量雜質，紙的強度與耐久度都受限。

打漿不足：漢代多用手工舂搗，纖維沒有充分「分絲帚化」，紙面上常能看到一束一束的纖維團。

成形工具簡陋：澆紙法一次一紙，厚度難控制，幅面也做不大。

沒有表面處理：沒有施膠、沒有填料、沒有砑光，墨一落紙就洇開，寫起來像在粗布上寫字。

所以漢紙的用途，更多是包裝、擦拭、覆蓋、冥器一類，書寫只是少數場合。紙要真正變成「書寫材料」，還得等技術再往前跳一大步。

二、唐朝造紙的完整工序

唐代是中國造紙術的第一個高峰。明代宋應星在《天工開物·殺青》裡記載的造紙流程，其基本環節在唐代已經大致具備：備料、漚煮、洗滌、舂搗、抄紙、壓榨、乾燥、加工。差別在於，唐代把每一個環節都做得更細、更專業、更規模化。以下按工序拆開來看。

2.1 備料：麻、楮、桑、藤、竹的「纖維競爭」

唐代造紙的原料比漢代豐富得多，大致可以分成幾大類：

麻類：包括大麻、苧麻，原料形式是麻頭、破布、舊漁網、麻鞋。麻紙是唐代產量最大、用途最廣的紙種，官方文書、民間契約、科舉試卷大量使用。唐代的麻紙又分白麻紙與黃麻紙，黃麻紙經黃檗汁染過，色黃、防蠹，常用於詔敕與重要文書。

楮皮：楮樹（構樹）的韌皮纖維是唐代高級紙的主力原料。楮皮纖維長、強度高、耐折疊，造出來的紙細密堅韌，適合書寫與長期保存。敦煌藏經洞裡大量的唐代寫經紙，就有不少是楮皮紙。

桑皮：桑樹韌皮纖維同樣優良，唐代桑皮紙多用於書畫與貴重文書。

藤皮：最著名的是浙江剡溪的藤紙，世稱「剡藤紙」。藤紙潔白光滑，唐代文人極為推崇，但因為過度採伐，藤資源在唐宋之際逐漸枯竭，剡藤紙也隨之沒落。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生態教訓：一種紙的極盛，往往也是它的原料走向枯竭的開始。

竹：竹紙的出現是造紙史上的大事。唐人李肇在《唐國史補》裡已經提到「韶之竹箋」，說明中晚唐時期，嶺南韶州一帶已經用竹造紙。竹纖維短而硬，工藝難度比樹皮高，竹紙的成熟要等到宋代，但唐代已經打開了這扇門。

2.2 漚、煮、洗：把纖維從木質素裡「救」出來

原料收來之後，第一步是「脫膠」。植物纖維外面包著木質素、果膠、半纖維素，這些東西不除掉，纖維就黏成一團，造不出好紙。

唐代的做法是鹼法處理：把麻料、樹皮浸泡在石灰水或草木灰水裡長時間漚煮。石灰水與草木灰水都是鹼性的，能分解果膠與部分木質素，讓纖維鬆散開來。煮的時間、鹼液的濃度、翻動的頻率，全靠工匠的經驗。煮完之後要用清水反覆漂洗，把鹼液與雜質洗乾淨，否則紙會發脆、發黃。

這一步看似土氣，其實是化學工藝。漢代也有漚煮，但唐代的處理更徹底、更講究，鹼煮加長時間漂洗，纖維的純度明顯提高，這就是唐紙比漢紙白淨、耐久的底層原因。

2.3 舂搗：纖維的「分絲帚化」

洗乾淨的纖維要打成紙漿。這一步叫「舂搗」或「打漿」，用石臼配木杵，一下一下把纖維捶開。

打漿的目的不是把纖維「打斷」，而是把纖維「打散」：讓纖維束分離成單根纖維，纖維表面起毛、分絲，像掃帚的末端一樣散開，這叫「分絲帚化」。帚化充分的纖維，抄成紙之後彼此交織緊密，紙的強度、韌性、勻度都會大幅提升。

唐代在這一步的關鍵進步，是水力的使用。人力舂搗費時費力，唐代的紙坊開始利用水碓：以水輪帶動連桿，連桿帶動木杵，日夜不停地搗漿。水碓的出現，讓打漿的效率成倍提升，也讓紙漿的細度更均勻、更穩定。這是唐紙品質躍升的關鍵一環。

2.4 抄紙：簾床抄紙器如何改變一切

如果只能選一項技術，代表唐代造紙的最高成就，那一定是「簾床抄紙器」。

前面說過，漢代用澆紙法，紙漿澆在固定模上，一次一張。唐代普遍使用抄紙法：工匠手持一個木框，框上繃著細竹條編成的竹簾，這叫「簾床」。抄紙時，把簾床斜插入紙槽，讓紙漿均勻附著在簾面上，然後迅速提起，紙漿中的水從竹簾縫隙濾掉，簾面上就留下一層薄薄的濕紙。接著把簾床翻轉，把濕紙覆在紙垛上，一張紙就完成了。

這套動作看起來簡單，實際上是技術活。簾床入槽的角度、深度、提起來的節奏、左右搖盪的幅度，決定了紙的厚薄與勻度。老工匠抄出來的紙，一張張幾乎沒有誤差。

簾床抄紙器的三大優勢：

可重複使用：一張簾床能抄幾百上千張紙，效率遠勝澆紙法。

紙面均勻：紙漿在簾面上均勻分布，紙的厚薄誤差大幅縮小。

幅面可放大：想做更大的紙，換更大的簾床就行。唐代的紙幅已經明顯大於漢代，這對書畫、寫經、公文都是決定性的改變。

還有一個副產品：竹簾會在紙面上留下細密的「簾紋」，這是唐代紙最典型的胎記，也是今天鑑定古紙年代的重要依據。

2.5 壓榨、焙乾與後加工

濕紙疊成紙垛之後，要用重物或壓榨器把水分壓出來，讓紙層緊密結合。

乾燥環節，唐代已經出現「焙紙房」：在牆內生火，讓牆面保持溫熱，把濕紙一張張貼在火牆上烘乾。這種方式比日曬快得多，也不受天氣限制，而且紙面受熱均勻，不容易起皺。焙紙房的出現，意味著造紙從「看天吃飯」變成了「全年生產」，這是產能上的一大解放。

最後是後加工，這才是唐紙真正「高級」的地方：

施膠：用澱粉糊（米糊）塗抹紙面，填塞纖維間的空隙，讓墨不會洇開。漢紙沒有這一步，所以寫字容易糊。

填料：加入白土、石膏、蛤粉等礦物粉末，增加紙的白度與平滑度，也讓紙更不透明。

染色：最常見的是「入潢」，用黃檗汁把紙染成黃色。黃檗含小檗鹼，有防蠹蟲的效果，所以唐代寫經、公文大量使用黃紙。

塗布：著名的「硬黃紙」，是在黃紙上塗一層薄蠟，再用石頭砑光，紙面變得堅挺光滑、微微透亮，唐人用它來摹寫王羲之的法書，能透光覆摹，非常方便。

砑光：用光滑的石頭在紙面上反覆碾壓，讓紙面變得緊實、平滑、有光澤，行話叫「硾光」。經過砑光的唐紙，摸起來如玉版般溫潤。

三、唐朝紙為什麼比漢朝紙好：四個關鍵差距

把上面的工序串起來，唐朝紙勝過漢朝紙的原因就很清楚了。可以歸納成四個層面：原料、成形、表面處理、產業規模。

差距一：原料從「破布」升級到「樹皮」

漢紙以麻類廢料為主，纖維短、雜質多。唐代把楮皮、桑皮、藤皮這些長纖維原料做成主力，纖維越長，紙的強度、耐折度、壽命就越高。這不是「換個材料」那麼簡單，背後是整套鹼煮、漂洗、打漿工藝的升級：沒有相應的工藝，樹皮根本造不出好紙。唐代能把樹皮紙做精，說明它的製漿技術已經跨過門檻。

差距二：從澆紙法到抄紙法

這是成形工具的革命。澆紙法一次一紙、厚度難控、幅面受限；簾床抄紙法可重複使用、紙面均勻、幅面可放大。這件事的意義不只是「效率」，更是「品質的可複製性」：當每一張紙的厚薄誤差都很小，紙才有可能成為標準化的書寫材料，也才有可能承載大規模的官方文書與雕版印刷。

差距三：從「能寫」到「好寫」的表面工程

漢紙寫字會洇墨，唐紙不會。差別就在施膠、填料、砑光這幾道表面工程。施膠解決了「墨汁擴散」的問題，填料解決了「紙面粗糙」的問題，砑光解決了「運筆滯澀」的問題。唐代書法之所以能發展出那麼講究筆墨層次的楷書與狂草，除了書家本身的功力，紙張性能的支撐也是不可忽略的條件。好的紙，能讓一筆濃墨停在該停的地方，也能讓一筆枯筆拉出飛白。

差距四：乾燥、標準化與產業規模

焙紙房讓造紙全年無休，水碓讓打漿晝夜不停，官營紙坊與民營紙坊並存，讓造紙從「農閒副業」變成了「專業產業」。唐代的文書行政、科舉考試、佛教寫經、雕版印刷，都對紙提出了巨大而穩定的需求，需求反過來推動技術與分工。這種「產業規模」的差距，是漢代完全不具備的。

把漢紙與唐紙放在一起對照，差距一目了然：

比較項目

漢朝紙

唐朝紙

主要原料

麻頭、破布、漁網

麻、楮皮、桑皮、藤皮、竹

成形方式

澆紙法，固定模，一次一紙

簾床抄紙法，可重複使用

紙面特徵

厚薄不均，常見布紋，無簾紋

均勻細密，簾紋清晰

表面處理

幾乎沒有

施膠、填料、染色、塗蠟、砑光

乾燥方式

日曬晾乾

焙紙房火牆烘乾

主要用途

包裝、擦拭、少量書寫

書畫、寫經、公文、印刷、日用

四、唐朝的紙譜：誰在造紙，紙又被拿去做什麼

唐代造紙的另一個特點，是「品種多、產地廣、用途雜」。紙不再是一種模糊的材料，而是有了明確的產地、名稱、等級與用途。

4.1 貢紙州郡與名紙清單

唐人李肇在《唐國史補》裡列了一串當時的名紙：「紙則有越之剡藤、苔箋，蜀之麻面、屑末、滑石、金花、長麻、魚子、十色箋，揚之六合箋，韶之竹箋，蒲之白薄、重抄，臨川之滑薄。」這段話資訊量很大：越州（今浙江紹興一帶）出剡藤紙與苔箋，蜀地（今四川）出麻面、滑石、金花、魚子、十色箋等一大堆加工紙，揚州出六合箋，韶州出竹箋，蒲州出白薄紙與重抄紙，臨川出滑薄紙。一張清單，就是一幅唐代造紙產業的地圖。

唐代還有「貢紙」制度，某些州每年要向朝廷進貢指定數量與規格的紙。益州、宣州、越州、衢州、婺州、杭州等地都是著名的紙產區。官營紙坊負責詔敕、公文、經籍用紙，民營紙坊則供應民間契約、書寫、包裝、祭祀等日常需求，兩套體系並行。

還有一個不能不提的名字：薛濤箋。中唐女詩人薛濤居於成都浣花溪畔，以當地原料製成小巧的深紅色詩箋，方便題詩唱和，風靡一時。薛濤箋的意義不只是「一張漂亮的紙」，它代表了唐代造紙已經細分到「為特定用途、特定人群定製」的程度，這是產業成熟的重要標誌。

4.2 紙的「非書寫」用途

唐代紙的用途，遠比我們想像的雜。除了書畫、寫經、公文、契約，紙還被拿去做這些事：

糊窗、糊牆：紙是唐代民居的重要建材，糊窗紙、裱糊牆面都用得上。

紙帳、紙衣：唐代有紙帳（用紙做的帳幕），也有以紙為衣的記載，雖多見於清貧之士或特殊場合，但說明紙的韌性已經足以做成器物。

紙甲：唐代已出現以紙為甲的記載，把多層紙疊合、捶實、浸油，製成輕便的防護裝備。紙甲比鐵甲輕，適合南方水戰與炎熱地區，這個冷知識常讓人驚訝，但確實存在。

紙錢、冥器：唐代祭祀用紙錢已經相當普遍，紙成為連接生死兩界的媒介。

燈籠、紙扇、紙鳶：這些日常器物都依賴紙的韌性與透光性。

包裝：茶葉、藥材、食品的包裝用紙，在唐代城市生活中已經是常態。

一張紙能同時是書寫材料、建築材料、軍事材料、宗教材料，這說明唐代的造紙技術已經能針對不同用途調整配方與工藝：要透明的、要堅韌的、要防水的、要防蟲的，各有各的做法。

五、一張紙的旅行：造紙術的東傳與西傳

唐代造紙術的另一層意義，是它開始大規模向外傳播。

東傳方面，造紙術約在四世紀傳入朝鮮半島，七世紀初經由朝鮮僧人曇征傳入日本。相傳西元六一〇年，曇征將造紙法帶到日本，日本後來發展出「和紙」傳統，至今仍是世界造紙工藝的重要一支。

西傳方面，最關鍵的事件是西元七五一的怛羅斯之戰。唐軍與阿拉伯軍隊在中亞碰撞，唐軍戰敗，部分隨軍工匠被俘，其中就有造紙工匠。造紙術由此傳入撒馬爾罕，再傳到巴格達、大馬士革、開羅，最後經由摩爾人傳入西班牙，進入歐洲。唐人杜環曾隨軍西行，回國後在《經行記》裡記錄了中亞見聞，其中提到撒馬爾罕一帶有中國工匠傳授造紙、織絲等技藝。一張紙從長安出發，走了幾百年，最後改變了整個世界的知識傳播方式。

回頭看，唐代造紙術的價值不只在「紙做得好」，更在於它把造紙從一種地方技藝，變成了一套可以傳授、可以複製、可以跨文化移植的技術體系。技術能傳出去，前提是它已經足夠成熟、足夠標準化，而這正是唐代造紙業的成就。

六、結語：紙的品質，是一個時代的手藝總帳

唐朝紙為什麼比漢朝紙好？答案不在單一發明，而在於一整條產業鏈的同步升級：原料從短纖維的破布升級到長纖維的樹皮與藤皮；製漿從簡單漚煮升級到鹼煮漂洗；打漿從人力杵臼升級到水力碓；成形從澆紙法升級到簾床抄紙法；乾燥從日曬升級到焙紙房；後加工從一片空白升級到施膠、填料、染色、塗蠟、砑光。每一項單看都不算驚天動地，但疊在一起，就讓紙從「能用的粗胚」變成了「好用的精品」。

更值得玩味的是，這一切的背後是需求。唐代有龐大的官僚體系要寫公文，有科舉要印試卷，有佛教要抄經，有雕版印刷要紙張，有書法繪畫要講究紙性。需求推著技術走，技術又反過來餵養文化。紙的進步，其實是一個時代的手藝總帳：你看到的是紙面上的簾紋與光澤，看不到的是紙槽邊的工匠、水碓旁的日夜、焙紙房裡的熱氣。

下次當你拿起一張紙，不妨想想唐代的抄紙匠：他站在紙槽前，手持簾床，一蕩、一提、一覆，動作重複了幾萬次。那張紙上沒有他的名字，但他留下的紋路，我們今天還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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