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人,怎麼打掃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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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26 年 10 月 30 日 | 更新日期:2026 年 10 月 30 日 | 編輯:雅寶社區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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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僕的階級制:從管家到雜役

維多利亞時代的僕人體系像一支小型軍隊,職稱多得令人眼花撩亂。一個富裕家庭可能同時有男管家(butler)、女管家(housekeeper)、廚娘(cook)、貼身女僕(lady's maid)、客廳女僕(housemaid)、雜役女僕(scullery maid)、洗衣女工、保姆、馬伕等等。而打掃工作,主要落在客廳女僕與雜役女僕身上。

客廳女僕(housemaid)是清潔工作的主力:打掃客廳、臥室、走廊、樓梯,擦拭家具與銅器,刷洗門階。雜役女僕(scullery maid)則是最底層的學徒,負責洗鍋碗瓢盆、處理廚房污水、搬煤、倒灰,工作最粗重、待遇最差,通常年紀很小,十幾歲就開始幹活。

至於一般的中下層家庭,可能只雇得起一位「女傭」(maid-of-all-work)——所有家務一人包辦。這種女傭的一天從清晨五點開始,工作十四到十六個小時,沒有休假,工資一年可能只有十到二十五英鎊,住在閣樓的小房間裡。當時有句半開玩笑的話:這種「萬能女傭」是全世界最累的職業之一,而她們撐起了整個維多利亞社會的體面。

女主人:不拿掃帚的總指揮

那女主人做什麼呢?她負責指揮、檢查、還有維持「不弄髒手」的形象。維多利亞時代的中產女性被期待擁有一雙白皙、柔軟、沒有勞動痕跡的手——那是階級的證明。親自動手刷地板或擰抹布,會被視為「不像個淑女」。

不過這不代表女主人很輕鬆。她得管理僕人、採購清潔用品、安排每週的工作日程、檢查每一個角落有沒有灰塵,还要應付僕人請假、生病、離職的各種狀況。當時的家庭手冊會教導主婦如何「巡視」家務:用手指抹一下門框上方、檢查床底下、看看壁爐銅器有沒有擦到發亮。從某個角度說,維多利亞時代的女主人是家庭清潔專案的專案經理,而僕人是執行團隊——只是這個專案永遠不會結案。

三、天還沒亮就開始:維多利亞女僕的一天

要真正體會維多利亞時代的打掃方式,最好的方法是跟著一位客廳女僕過一天。她的日子從天還沒亮就開始,而且第一件事不是掃地,是「生火」——沒有火,就沒有熱水,沒有熱水,什麼都做不了。

五點半的門階:刷洗石階與擦亮銅器

清晨五點半到六點,女僕起床、穿好制服、下樓。第一件工作通常是清理爐子、生火、燒水。接著是打開前門,跪在門階前,開始刷洗那幾級石階。

刷門階(step scrubbing)在維多利亞時代幾乎是一種都市儀式。每個體面家庭門前都有幾級白石階,而這些石階被刷得越白,就越能向整條街宣告:這戶人家有僕人、有教養、有面子。女僕會用硬毛刷、水和「磚灰」(brick dust,把磚塊磨成的細粉,帶有溫和的研磨效果),有時再加上一點肥皂或蘇打,用力刷洗石階,直到它們發出乾淨的白色。這個動作不只清潔,更是一場街頭表演——鄰居會看、路過的人會看,門階的顏色就是這家人的門面。

刷完門階,接著是擦亮金屬。維多利亞家庭的門上有門環、門把手、門牌、信箱口,屋內有黃銅門把、銅製壁爐圍欄、黃銅床架、銅鍋。這些金屬如果霧掉,整間房子看起來就「沒精神」。女僕的武器是醋、鹽、麵粉,或市售的銅器亮光劑。做法是把醋和鹽調成糊,塗在銅器上,再用布用力擦;麵粉則可以用來吸收油污、增加摩擦力。擦完之後還要用乾淨的軟布拋光,直到能照出自己的臉。當然,煤煙無所不在,所以這項工作幾乎天天要重來。

掃帚、撣子與地毯拍打器:一天的節奏

刷完門口,女僕開始室內清潔。維多利亞時代的清潔工具包括:硬毛掃帚、軟毛撣子(feather duster)、簸箕、拖把、刷子(各種尺寸)、地毯拍打器(carpet beater)、擦地布、水桶。聽起來簡單,但每一樣都有講究。

掃地時最怕什麼?灰塵飛揚。當時的人發現,在掃地前把用過的濕茶葉撒在地毯上,茶葉會吸附灰塵,掃起來就不會滿屋煙塵。這招在當時的家庭手冊裡被廣泛傳授,可說是維多利亞版的「除塵噴霧」。另外,撣子也不是隨便揮一揮——正確做法是用撣子輕輕把灰塵從高處(畫框、燈具、壁爐架)掃下來,讓灰塵落到地面,再掃掉,而不是讓它飄到空中。

地毯則是另一場戰役。維多利亞家庭的地毯又厚又重,不能天天洗,於是有兩個法寶:一是掃地毯,用硬毛刷順著紋理刷,把灰塵刷鬆;二是「拍地毯」,把地毯搬到戶外,掛在繩子上或欄杆上,用籐製或木製的地毯拍打器(carpet beater)用力拍打,把深層的灰塵打出來。拍打完的地毯會用一種叫「地毯清潔粉」的東西——通常是濕茶葉、鹽,或細砂——撒上去再刷掉,讓顏色看起來鮮豔一點。這項工作通常一週一次,是女僕最耗體力的工作之一,手臂會痠到隔天舉不起來。

地板本身則要拖洗、打蠟。當時流行用蜂蠟或亞麻籽油加松節油調成的地板蠟,塗上去之後用布拋光,木地板會呈現一種溫潤的光澤——這也是為什麼維多利亞式住宅的地板總是看起來那麼「有質感」。

四、維多利亞清潔工具箱:醋、硼砂與無所不能的肥皂

沒有超市、沒有清潔劑專區,維多利亞時代的家庭清潔劑大多是「DIY」的。有趣的是,這些配方裡的很多成分,今天的環保清潔達人還在用——只是當年的人不是為了環保,而是因為買不到別的。

自製清潔劑的化學配方

維多利亞家庭的基本清潔軍火庫大概長這樣:

  • 軟肥皂(soft soap):清潔界的 MVP,幾乎什麼都能洗,從地板到衣物到皮膚。
  • 醋:萬用清潔劑,擦玻璃、去水垢、清除金屬污漬,也能除臭。

  • 硼砂(borax):清潔、去漬、軟化水質,還能防蟲,是當時的超級萬用粉。
  • 蘇打(washing soda):去油污的利器,廚房油膩的爐台靠它。
  • 白堊粉(whiting):用來拋光銀器、清潔窗戶,也能調成糊狀去除污漬。
  • 磚灰(brick dust):細磨磚粉,用來刷洗石階、去除頑固污垢。
  • 氨水:去油脂、清玻璃,味道刺鼻但效果驚人。

    黑鉛(black lead):塗在壁爐鐵件上,讓它黑得發亮。

    橄欖油加醋:家具保養液的古典配方。

    蜂蠟:保養木家具、地板。

    這些東西聽起來很土法煉鋼,但其實背後有原理:醋是弱酸,能分解礦物質水垢;蘇打是鹼,能皂化油脂;硼砂有抑菌效果;白堊和磚灰是溫和研磨劑。維多利亞時代的女僕未必懂化學,但她們的祖母傳下來的配方,其實相當科學。

    地毯、床墊與看不見的蟲子

    清潔不只是「看得見的髒」,還有「看不見的敵人」。維多利亞時代的房子裡,跳蚤、臭蟲、老鼠、蛾是常客。尤其臭蟲(bed bug),在當時的倫敦幾乎是全民公敵。對付臭蟲的方法包括:用沸水澆床架縫隙、用鹽水擦洗木頭、用煤油塗抹、甚至用硫磺熏蒸整個房間。

    床墊也要定期「大掃除」:拿到戶外曬太陽、拍打、翻面。當時的人相信陽光和空氣可以「殺死壞東西」——這個想法雖然不完全正確,但曬太陽確實能讓床墊乾燥、減少塵蟎和蟲子。地毯下的地板縫隙也會撒上硼砂或鹽,據說可以驅蟲。廚房則靠捕鼠器和貓。這些畫面聽起來有點驚悚,但對維多利亞家庭來說,這就是日常。

    五、每週大事:洗衣日與熨燙的苦役

    如果平日的打掃是游擊戰,那洗衣日就是一場全面動員的戰爭。維多利亞時代的家庭通常把一週的家務排成固定日程:星期一洗衣、星期二熨燙、星期三縫補、星期四打掃……這個節奏在許多家庭手冊裡都有記載,原因很簡單——洗衣太累了,必須給它一整天。

    煮衣、搗衣、藍靛與上漿

    洗衣日從一大早就開始。首先要把水燒熱——大量的水,用銅鍋或洗衣鍋慢慢燒。接著把衣物分類、浸泡、上肥皂。當時的肥皂是塊狀的硬肥皂或軟肥皂,女僕要用搓衣板或直接用手搓,把污垢從纖維裡擠出來。

    如果衣物很髒(例如工作服、床單),就要「煮衣」:把衣服放進加了肥皂和蘇打的大鍋裡煮,煮完再用木製的搗衣棒(posser 或 dolly)在桶裡上下搗,模擬攪拌的效果。這個畫面在今天的古裝劇裡偶爾會出現:女人挽起袖子,拿著一根像大木杵的東西,在冒著熱氣的洗衣桶裡用力搗。那不是裝飾,是真的在「洗」。

    洗乾淨之後,還要「上藍」(blueing)——把一種藍色的染料袋(藍靛或群青)在水裡擠幾下,讓水變成淡淡的藍色,再把白色衣物泡進去。原理是藍色可以中和衣物泛黃的色調,讓白布看起來更白。這招今天的洗衣精廣告還在用,只是換成「光學增豔因子」這種說法。

    最後是上漿(starching)。襯衫領子、袖口、女僕的圍裙、床單,都要用澱粉或硼砂調成的漿糊處理,晾乾後會變得硬挺有型。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對「挺」有近乎偏執的追求,一件沒有上漿的襯衫領子,在當時的審美裡大概等於今天穿睡衣去上班。

    熨斗、晾衣繩與天氣的賭局

    洗好的衣服要晾乾。問題是,倫敦的空氣充滿煤煙,而且經常下雨。於是有錢人家會在後院或屋頂拉晾衣繩,但衣服常常越晾越灰;更多人選擇在室內晾——廚房、走廊、甚至客廳拉繩子,讓衣服慢慢陰乾。這也導致維多利亞時代的室內濕氣很重,牆壁容易發霉,形成另一種清潔難題。

    熨燙則是另一場苦役。當時的熨斗是「扁鐵熨斗」(flat iron),一塊沈甸甸的鐵,放在爐子上加熱,拿起來熨幾下,涼了再換一塊。所以標準配備是「兩個熨斗輪流加熱」,一個在熨、一個在爐子上。有些熨斗重達七、八公斤,熨完整籃衣服,手臂大概也廢了。後來才出現裡面裝炭火的「炭火熨斗」,以及十九世紀末逐漸普及的煤氣熨斗。熨衣的順序也有講究:先熨低溫的(手帕、內衣),再熨高溫的(襯衫、床單),最後是講究平整的領子與袖口。

    六、客廳、臥室與「春季大掃除」

    日常清潔維持的是「表面體面」,但真正考驗一戶人家的,是每年一次的大掃除,以及那些堆滿灰塵陷阱的維多利亞式室內裝潢。

    灰塵陷阱:維多利亞的室內裝飾

    現代人講究「極簡風」,維多利亞人剛好相反——他們的室內裝飾簡直是灰塵的天堂。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層層疊疊的流蘇、布面沙發、雕花木家具、壁爐架上密密麻麻的小擺飾、瓷器、相框、乾燥花、壁紙、地毯、還有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煤氣燈。這些東西加起來,清潔難度直線上升。

    女僕清理客廳時,得先「撣灰」:用撣子或軟布把所有擺飾一件一件拿起來擦,再放回去。壁紙不能用水洗,於是有個妙招——用「麵包」擦壁紙。沒錯,就是麵包。把一條白麵包切開,用麵包心輕輕按壓、滾動壁紙表面,麵包的黏性會把灰塵和污漬黏起來,又不至於弄濕紙面。這招在當時的家庭手冊裡有記載,聽起來荒謬,但其實類似今天用橡皮擦或黏土清潔的邏輯。

    窗簾、布沙發、地毯這些織品,則要靠拍打、刷洗、日曬。窗戶本身也要定期清洗:用醋水或白堊粉擦玻璃,再用報紙或軟布擦乾。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對「窗明几淨」有很高的執念,因為窗戶是房子對外的臉。

    春季大掃除與滅蟲大戰

    「春季大掃除」(spring cleaning)這個詞據說就與維多利亞時代有關。經過一個冬天,屋裡積滿煤灰,加上春天氣候回暖,正是大掃除的好時機。這項工程包括:把地毯全部搬出去拍打、把床墊翻面曬太陽、把窗簾拆下來洗、把壁爐徹底清掃、把牆壁重新粉刷或貼壁紙、把家具搬開清理地板、把冬天的厚重衣物收起來。

    同時也是一場「滅蟲大戰」。冬季累積的跳蚤、臭蟲、蛾,會在春天被一一清算:床架用沸水澆、縫隙撒硼砂、衣櫃放樟腦或薰衣草、房間用硫磺熏。當時的人也會用石灰水粉刷牆壁,一來讓牆面變白,二來據說有消毒效果。這些做法有些有效、有些純屬心理安慰,但共同點是:非常勞動密集。一場春季大掃除,往往要動員全家人加上僕人,忙上好幾天。

    七、從瘴氣到細菌:清潔觀念的轉變

    維多利亞時代的清潔方式,其實正在經歷一場科學觀念的轉變。十九世紀中葉以前,人們相信疾病來自「瘴氣」(miasma)——也就是腐敗、污濁的空氣。到了十九世紀末,細菌學興起,人們才慢慢理解「病菌」的存在。這個轉變直接影響了打掃的方式與重點。

    瘴氣說的年代:髒空氣還是髒東西?

    在瘴氣說的邏輯裡,疾病是「臭氣」造成的,所以清潔的關鍵是通風與除臭。維多利亞時代的家庭會打開窗戶「換空氣」,在房間裡燒醋或薰香,用石灰水粉刷牆壁,在排水孔倒消毒水。當時的公共衛生改革者認為,只要消除臭味、保持乾燥、通風良好,就能防病。

    這個觀念雖然不完全正確,但它意外推動了清潔產業的發展:城市開始鋪設下水道、推動垃圾清運、改善住宅通風,家庭也更重視排水孔、廁所、廚房的清潔。對當時的人來說,「乾淨」不只是看起來舒服,而是活命的必要條件。

    消毒劑登場:石炭酸與家用漂白水

    到了十九世紀後半,消毒劑開始進入家庭。石炭酸(carbolic acid,苯酚類消毒劑)在 1860 年代之後被廣泛使用,用來擦地板、洗廁所、處理垃圾。家用漂白水、氯石灰也逐漸普及。這些東西味道刺鼻,但被視為對抗「看不見的敵人」的利器。

    有趣的是,消毒劑的普及並沒有立刻取代醋、蘇打、硼砂這些傳統清潔劑——它們並存了很長一段時間。一般家庭還是用醋擦玻璃、用蘇打去油、用硼砂防蟲,只有廁所和廚房才會用上氣味強烈的消毒劑。這也反映出當時的清潔智慧:傳統配方有它的道理,新科技則補上了「殺菌」這一塊。

    八、結語:一場沒有終點的抹布戰爭

    回顧維多利亞時代倫敦人的打掃方式,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古人怎麼做家事」,而是一整套關於階級、道德、性別與科學的縮影。門階刷得白不白,反映的是這家人請不請得起僕人;銅把手亮不亮,是女主人管理能力的成績單;一週一次的洗衣日,是女性與僕人用體力換來的體面;而醋、硼砂、白堊粉的配方,則是現代清潔科學的民間先驅。

    在那個煤煙籠罩的城市裡,維持一個乾淨的家,幾乎是一種悲壯的抵抗:你永遠不可能戰勝煤灰,但你每天都要再擦一次。今天的我們有吸塵器、洗碗機、濃縮洗衣精和空氣清淨機,打掃變成一件相對輕鬆的事。不過,下次當你拿起抹布擦桌子的時候,不妨想想那位清晨五點半跪在門階前、拿著硬毛刷和磚灰的女僕——她沒有橡皮手套,沒有音樂播放清單,也沒有「週末一次搞定」的從容。她只有一桶水、一塊肥皂,和一條永遠刷不完的門階。

    而這,就是維多利亞時代倫敦人打掃家裡的真實樣貌:一場結合了煤煙、汗水、階級與尊嚴的日常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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