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練湘軍,第一年就差點被太平軍滅掉
但這套制度在當時看來,簡直是離經叛道。一個沒有實權的幫辦大臣,繞過地方官府,自己募兵、自己籌餉、自己任命將領,這在中央集權的清朝體制內,是極其敏感的事情。曾國藩從一開始就頂著巨大的壓力,而這份壓力,很快就會在戰場上以最殘酷的方式爆發出來。
二、草創期的湘軍:從零開始的艱難
湘軍草創的過程,遠比後人想像的艱難。曾國藩要面對的,不只是太平軍,還有來自體制內部的重重掣肘。
沒錢、沒人、沒武器
首先是錢的問題。朝廷撥給團練的經費極為有限,曾國藩只能自己想辦法籌餉。他在湖南設立捐輸局,向富商大戶勸捐,甚至動用了「勒捐」的手段,搞得地方士紳怨聲載道。為了籌錢,他還辦起了釐金,也就是對過往商品徵收的商業稅,這在當時也是備受爭議的做法。
其次是人的問題。曾國藩要的是能打仗的將領,可這樣的人不好找。他一開始重用的一些人,要麼紙上談兵,要麼臨陣退縮。他後來在書信裡多次感嘆識人之難,甚至說自己「生平不識人」。不過他最終還是網羅到了一批人才:塔齊布、羅澤南、王錱、江忠源、彭玉麟、楊載福……這些人要麼是書生帶兵,要麼是行伍出身的悍將,後來都成了湘軍的骨幹。
最要命的是武器裝備。湘軍水師的船,一開始是民船改裝的,後來才慢慢造出專業的戰船。火砲更是稀缺,曾國藩四處求購洋砲,還派人到廣東去買,甚至寫信給兩廣總督請求支援。可這些努力,在太平軍的強大水師面前,顯得杯水車薪。
曾國藩的建軍原則
儘管條件如此艱苦,曾國藩卻在練兵這件事上毫不含糊。他親自編寫《愛民歌》,讓士兵傳唱,教他們不擾民、不擄掠;他制定嚴格的營規,從起床、操練到吃飯、睡覺,都有規矩;他強調「忠義血性」,用儒家倫理來凝聚軍心。他甚至每天親自給士兵訓話,講的不是戰術,而是做人做事的道理。
這些做法,在當時的職業軍人看來,簡直是笑話。綠營的將領私下裡嘲笑湘軍是「曾剃頭的子弟兵」,說他們是「書生練兵,紙上談兵」。可曾國藩不為所動,他相信,一支有信仰、有紀律的軍隊,才能真正打仗。
然而,信仰和紀律能不能打贏仗,還得戰場上見真章。而曾國藩很快就迎來了他人生中最慘痛的一次考驗。
三、靖港之敗:曾國藩的至暗時刻
咸豐四年(一八五四年)春,湘軍水師練成,曾國藩躊躇滿志,決定主動出擊。他制定了一個雄心勃勃的計畫:水陸並進,先收復湖南境內的太平軍據點,然後順江而下,直取武漢。這個計畫聽起來很宏偉,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他的軍隊,還沒有真正打過仗。
輕敵冒進,水師全軍覆沒
咸豐四年四月,曾國藩率水師從長沙出發,目標是靖港。靖港位於湘江東岸,是太平軍在湖南的一個重要據點,駐軍數量並不多。曾國藩得到的情報是,靖港的太平軍只有幾百人,而且沒有防備。這讓他信心大增,決定親自帶隊,一舉拿下靖港,為湘軍立威。
然而情報出了大問題。靖港的太平軍遠不止幾百人,而且早有準備。更關鍵的是,那天颳起了大南風,湘軍水師的船隻逆風而行,行動遲緩,陣型散亂。太平軍趁機出擊,用火攻燒船,湘軍水師頓時大亂。
曾國藩在旗艦上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的船一艘接一艘地起火燃燒,士兵們紛紛跳水逃生,有的被燒死,有的被淹死,有的被太平軍砍死。他苦心經營一年的水師,在短短幾個時辰內,幾乎全軍覆沒。
兩次投水自盡
眼見大勢已去,曾國藩做出了他在那個春天最衝動的決定:投水自盡。
他第一次跳進湘江,被身邊的幕僚章壽麟救起。被救起來之後,他仍然情緒崩潰,又趁人不注意,再次跳入水中,這次又被隨從撈了上來。據說他當時一邊掙扎一邊大喊:「大丈夫不能為國捐軀,反為賊所辱!」可見其羞愧與絕望。
這一幕,在曾國藩的一生中極為罕見。他平素以理學修養自詡,講究「不動心」「泰然處之」,可靖港之敗徹底擊碎了他的鎮定。他後來在日記裡反思,說自己當時「心搖神奪,不能自主」,可見那次失敗對他的打擊有多大。
靖港之敗的消息傳回長沙,官場嘩然。那些早就看曾國藩不順眼的地方官員,紛紛上奏彈劾他,說他「耗費國帑,一戰即潰」。長沙城裡的士紳也議論紛紛,有人甚至主張解散湘軍,把這個「書生誤國」的曾剃頭趕回老家。
如果事情到這裡就結束,曾國藩大概會以一個「志大才疏」的失敗者形象被載入史冊。可歷史偏偏在這時候,給了他一個翻身的機會。
四、湘潭大捷:絕境中的一絲曙光
就在曾國藩在靖港慘敗、幾乎自盡的同時,另一支湘軍卻在湘潭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這場勝利,來得正是時候。
塔齊布的逆襲
湘潭之戰的主帥,是湘軍將領塔齊布。塔齊布是滿洲鑲黃旗人,行伍出身,長得黝黑粗壯,看起來像個莊稼漢,但打起仗來極為兇悍。靖港之戰時,塔齊布率領的陸師並沒有隨曾國藩行動,而是按照原計畫進攻湘潭。
湘潭的太平軍數量不少,而且有堅固的城防。塔齊布沒有貿然強攻,而是先派兵試探,摸清敵情。戰鬥打響後,他身先士卒,親自持刀衝鋒,士兵們見主帥如此拼命,也都奮勇向前。經過幾晝夜的激戰,湘軍終於攻克湘潭,太平軍潰敗。
湘潭大捷的意義,不僅在於收復了一座城池,更在於它證明了湘軍這套制度是行得通的。塔齊布的部隊紀律嚴明、作戰勇猛,說明曾國藩的練兵方法是有效的。這場勝利像一劑強心針,把幾乎崩潰的湘軍又拉了回來。
湘軍的蛻變
靖港之敗和湘潭大捷,發生在幾乎同一時間,卻給了曾國藩兩種截然不同的經驗。他從靖港之敗中學到了輕敵冒進的代價,從湘潭大捷中看到了湘軍的潛力。他開始調整策略,不再急於求成,而是穩紮穩打,先練兵、再出戰。
更重要的是,他開始學會處理與地方官場的關係。靖港之敗後,長沙官場對他的攻擊,讓他意識到光靠打仗是不夠的,還得處理好後方的政治問題。他開始主動與湖南巡撫駱秉章等人修好,爭取他們的支持。這些努力,讓湘軍得以在湖南站穩腳跟,有了穩定的後方基地。
咸豐四年夏天,曾國藩重整水師,再次出兵。這一次,他謹慎得多。湘軍先后收復岳州、武昌,終於在長江中游站住了腳。雖然距離平定太平天國還早得很,但湘軍已經從一支瀕臨解散的雜牌軍,逐漸成長為清廷倚重的軍事力量。
五、歷史的教訓:為什麼曾國藩能撐下來?
回顧湘軍草創第一年的這段歷史,一個問題自然而然地浮現:曾國藩憑什麼能在靖港之敗後撐下來?要知道,他當時面對的幾乎是必死之局——軍隊打光了,官場彈劾他,士紳議論他,連他自己都想死。換了別人,大概早就灰溜溜地回老家守制去了。
曾國藩能撐下來,有幾個關鍵因素。
第一,他有湘潭大捷這根救命稻草。如果湘潭也輸了,那曾國藩就算不想死,政治上也活不下去了。塔齊布的勝利,給了他喘息的空間,也讓朝廷看到了湘軍的價值。
第二,他有駱秉章等人的支持。駱秉章當時是湖南巡撫,對曾國藩的團練事業給予了實質性的幫助。靖港之敗後,駱秉章頂住了長沙官場的壓力,沒有落井下石,這對曾國藩非常重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曾國藩有極強的反省能力。他後來在寫給皇帝的奏摺裡,對靖港之敗做了深刻的檢討,承認自己的錯誤,而不是推卸責任。他也從失敗中吸取教訓,調整了戰略和處事方式。這種「屢敗屢戰」的韌性,正是他後來能夠成就大事的關鍵。
曾國藩後來在《挺經》裡總結自己的人生經驗,用了「挺」這個字。所謂「挺」,就是咬緊牙關撐下去。靖港之敗那一年的春天,正是他人生中最需要「挺」的時刻。他挺過來了,才有了後來的湘軍,才有了後來的「中興名臣」。
六、腦洞時間:如果曾國藩真的死了呢?
歷史沒有如果,但我們不妨開個腦洞:如果咸豐四年那個春天,曾國藩真的在靖港投水自盡,而且沒被人救起來,歷史會變成什麼樣子?
最直接的後果是,湘軍很可能就此瓦解。曾國藩是湘軍的靈魂人物,他的募兵制度、練兵理念、人事安排,都離不開他的個人威望。他一死,湘軍很可能變成一盤散沙,被太平軍各個擊破。
沒有湘軍,清廷就得繼續依賴綠營和八旗,而這些軍隊的戰鬥力,在太平軍面前已經被證明是不堪一擊的。太平天國運動可能會持續更長時間,甚至有可能推翻清朝。歷史上的太平天國運動持續了十四年,如果沒有湘軍這支生力軍,時間可能會更長,代價也會更大。
再者,湘軍的那套制度,後來影響了整個晚清的軍事格局。淮軍、北洋新軍,都或多或少地借鑑了湘軍的經驗。如果湘軍在草創階段就夭折,晚清的軍事現代化可能會走上另一條路,整個近代中國的歷史走向都可能改變。
當然,歷史不能假設。我們今天回看這段往事,與其糾結於「如果」,不如記住曾國藩在靖港岸邊那個狼狽的身影。那個差點淹死在湘江裡的中年書生,用一場慘敗告訴我們:真正的英雄,不是從來不失敗的人,而是失敗之後還能爬起來、接著往前走的人。
曾國藩練湘軍的第一年,確實差點被太平軍滅掉。但他沒有被滅掉。他硬是從失敗的泥濘裡爬了出來,帶著一支脫胎換骨的湘軍,繼續往前走。這或許才是這段歷史最耐人尋味的地方。
後來的湘軍,有了更精良的裝備、更成熟的戰術、更穩固的後方。曾國藩也不再是那個一戰即潰的書生統帥,而成了運籌帷幄的統帥。但所有這些後來的成就,都不能掩蓋一個事實:在咸豐四年那個春天,湘軍離完蛋,真的只有一步之遙。
歷史的有趣之處就在這裡。那些看起來必然成功的傳奇,背後往往是一次又一次差點完蛋的驚險。曾國藩和湘軍的故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今天我們在書本上看到的是「湘軍平定太平天國」,可當年身在其中的人,感受到的是靖港岸邊的熊熊烈火、是湘江裡的冰冷江水、是長沙官場的冷嘲熱諷。能在這樣的絕境裡挺過來,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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