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個畫面:長安城深夜,銀河橫掛天際,大詩人李白身著白色錦袍,倚靠在庭院的石欄旁,正仰頭對月舉杯。忽然間,他感覺腳下一輕,整個人竟緩緩離地而起——寬大的衣袖在無風的夜裡自動舒展,酒壺裏的殘酒化作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琥珀色酒珠,懸浮在月光下,宛如一掬碎鑽靜靜飄浮於虛空之中。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些酒珠,它們卻只是輕輕地、慢悠悠地從他指尖旁滑開,繼續在黑暗中悠悠旋轉。
歡迎來到「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的歷史腦洞專欄。今天我們要探討的假設,是這樣一個荒謬卻迷人至極的畫面:假如一位現代無重力模擬專家穿越到盛唐時期,並且成功說服詩仙李白,親自體驗一趟接近真實太空的失重漂浮旅程,那麼以「飛揚想像力」聞名千古的詩仙,會寫出何等驚世駭俗的超現實詩篇?這不只是一場科技與詩意的碰撞,更是一場跨越一千三百年時空的思想實驗——我們將嘗試回答一個根本性的問題:當人類的身體經驗被徹底刷新,詩的邊界究竟會被擴張到什麼程度?
故事的主角——我們姑且稱他為陳星遙博士——是當代頂尖的無重力模擬專家,任職於某國家級航天研究中心。他畢生都在與「失重」這兩個字打交道:設計地面模擬艙訓練太空人、研發電磁減重力裝置、研究人體心血管系統在零重力環境下的適應機制、甚至參與過太空站的微重力實驗規劃。他對「人在失去重力後身心會發生什麼變化」的了解,可能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更深。
但陳星遙做夢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會親身經歷一場完全不靠實驗設備的「失重」——不是因為他飛上了太空,而是因為一場離奇的時空亂流,將他連人帶儀器,從二十一世紀的實驗室,硬生生甩進了西元七四四年的唐朝長安城。
記得那天午後,一切都很正常。陳星遙正在調試一台造價上億的「電動無重力模擬艙」,這是他們研究室最新的驕傲——透過精密的磁場控制與液體浮力系統,能在一立方米的小空間裡,模擬出接近真實太空的失重環境。他蹲下身子,準備調整位於艙體底部的重力感應器。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感應器的那一瞬間,一道刺目的白光猛然炸開,整個實驗室像被人揉成了一張紙——扭曲、塌陷、旋轉——陳星遙感覺自己彷彿被塞進了一條洶湧的隧道,耳邊是轟隆隆的風聲與金屬鳴響,意識幾乎要被撕碎。
他不知昏迷了多久,醒來時,發現自己趴在一個乾草堆上,鼻尖滿是塵土與新鮮的酒釀氣味。他撐著發酸的膝蓋站起來,環顧四周:低矮的夯土牆、木造樑柱、隨風搖曳的紙燈籠,幾個身穿圓領袍、頭戴幞頭的路人正張大眼睛盯著他,七嘴八舌地嚷著:「彼何人耶?」「衣著甚怪,莫非西域胡商?」「但見一閃白光,此人便從天而降!」
陳星遙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防靜電實驗服、腳上的灰色防滑拖鞋,以及掛在腰間一枚摔裂了外殼的便攜式無重力感測器。螢幕居然還亮著,顯示出一組定位資訊:「地球——東方——長安——西元744年」。他愣了好久,最後苦笑了出來:「好,很好。穿越了,而且還是盛唐。最熱鬧的時代。」
接下來的日子,陳星遙靠著大學時代修過的古漢語課程,加上豐富的肢體語言,勉強讓當地人相信他不是妖怪,而是一位「來自極西之地的方士」,精通天文曆算與奇技淫巧。他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事——銀光閃閃的金屬管、會發光的「寶鏡」(其實是沒電的手機)、一整套微型扳手起子——在長安城的市井之間引起了巨大轟動,甚至驚動了西市幾位有頭有臉的胡商與官員。人們爭相前來「參觀異人」,庭院外常常擠得水洩不通。
但陳星遙一點也不在乎這些應酬。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他在這座城市裡,有沒有機會見到那個傳奇中的傳奇——詩仙李白?他腦中甚至浮現了一個大膽到近乎狂妄的想法:如果能把李白綁在他的簡易吊索裝置上,讓他體驗一次真正的漂浮,感受人體脫離地心引力的震撼,那麼以李白那顆與宇宙共鳴的大腦,會寫出什麼等級的詩篇?這個念頭讓陳星遙渾身發熱,內心像有一組火箭引擎催促著他行動。
機會很快降臨。一個秋日午後,院落外傳來一陣馬蹄聲與爽朗的大笑,有人高聲喊道:「聽聞此處有異人,能令人凌空飛昇!我李太白今日特來一觀,莫要讓我失望啊!」陳星遙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當他推開院門,看見那個身著白衣、腰懸長劍、滿面酒意的身影時,他知道:歷史將在此刻改變。
李白的威望與魅力是驚人的。雖說他當時已離開長安,正準備展開「五嶽尋仙不辭遠」的漫遊生涯,但他那「天子呼來不上船」的名聲早已傳遍整個大唐。他踏入陳星遙的小院時,隨手將腰間的酒葫蘆扔給身旁的童子,咧嘴一笑:「我倒要瞧瞧,你這異人比那道家天師們的『飛昇之術』強在哪裡!那些道士不過是耍些幻術,我看在眼裡,可笑極了!你若能讓我真的飛起來,我李白的酒錢,全包在你身上!」
陳星遙忍不住笑了。他開始著手準備他的「唐朝限定版無重力模擬體驗」。他利用穿越時隨身攜帶的幾件關鍵物品——一捆高強度蠶絲繩、幾個銅製滑輪、一套便攜式電磁感應裝置的殘骸、以及大量物理學與工程學知識——在院子裡打造了一套簡陋但功能完備的「多軸減重力吊掛系統」。由於真正的微重力模擬(拋物線飛行、中性浮力水池等)在唐代根本不可能實現,陳星遙選擇了一個更符合時代條件的方案:「全身等體重支撐系統」——透過精確計算的滑輪配比,將李白的體重近乎完全抵消,讓他在三維空間中獲得近乎自由的漂浮感。
第一場實驗在一個黃昏開始。陳星遙命人架起了高達兩丈的木架,橫樑上掛著一排手工打磨的木製滑輪,一條條蠶絲繩交織成一個複雜的受力網絡,將李白牢牢地但不侷促地包裹其中。整個裝置看起來像是某種大型的「蠶繭吊床」,李白的四肢可以自由活動,身體懸吊於離地約三尺之處。
陳星遙親自檢查了每個節點,然後深呼吸,下令:「放——」助手們緩慢地放鬆繩索。李白起初感到腰部一緊,接著雙腳離地,身體在半空中輕輕地、慢慢地晃盪。他皺著眉,像是懷疑這是某種幻覺,揮了揮手,又踢了踢腳。周圍的圍觀者發出陣陣驚呼,但李白卻意外地平靜。他低頭看看地面,再抬頭看看天空,喃喃道:「嘿,還真離地了。」
「太白先生,別急著下結論。」陳星遙從助手手中接過一隻盛滿琥珀色美酒的木碗,遞到李白面前。李白正要伸手去接,陳星遙卻忽然讓助手猛地拉動一根側繩,使李白的整個身體產生一個微微的上升與旋轉。同時,陳星遙用手指在木碗底部輕輕一彈——碗中的酒液瞬間向天空飛濺而出,在夕陽斜照之下,分裂成數十顆圓潤飽滿的酒珠,每一顆都像小小的紅寶石,在半空中短暫地懸停、旋轉、閃爍,然後才緩慢地、不情願地向下墜落。
這個畫面大約只持續了兩秒鐘。但對李白而言,那彷彿是一整個宇宙的展開。他愣住了。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接住那些晶瑩的酒珠,但他的動作在吊索系統的減重效果下變得很慢——慢到他幾乎可以清楚地看見每一顆酒珠的表面反射著夕陽的光芒,每一道漣漪裡都承載著足以縈繞一生的奇異美感。有一顆酒珠輕盈地落在他的指尖上,顫巍巍地停留了兩三秒,才沿著他的指腹緩緩滑落。那觸感溫柔而虛幻,像是宇宙本身在撫摸他。
「妙極了……」李白低聲呢喃,聲音中帶著他前所未有的敬畏與震顫,「這……這便是我寫了半輩子的『飄然欲仙』,原來真的存在。」他轉頭望向陳星遙,眼裡亮得像兩個人對視時,中間燃起了一盞燭火:「陳真人,這到底是何等法術?莫非你真的是神仙?」
陳星遙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李白安置在一張以絲綢與棉布編織的吊床上,然後啟動了他精心設計的「水力驅動搖擺系統」。這套系統的核心是一個巨大的木製水鍾——陳星遙命人打造了一個能自動調節水位的裝置,透過水量的增減改變配重,讓吊床在幾乎不受重力束縛的情況下,做出緩慢的三維擺動與轉動。李白躺在吊床上,身體像一片落葉般隨風微盪,髮絲與錦袍在空中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漂浮。
幾個時辰過去了。李白起初還在哈哈大笑,興奮地指揮陳星遙「再高一點!」「轉一圈!」、「讓我頭朝下試試!」但當他一旦真的將身體翻轉過來,頭朝下、腳朝上,長髮散落如逆流的瀑布,天地在他眼中瞬間交換位置時,他忽然安靜了。他靜靜地凝視著下方那片「天空」,感受血液齊齊湧向頭部的那種溫暖脹感,許久沒有說話。
「陳真人,我一向自詡看盡了天下奇景。」李白的聲音很低,彷彿在自言自語,「我見過廬山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以百川奔騰之勢奪人心魄。我見過大漠孤煙,蒼茫遼闊,任誰站在那兒都會感到自身的渺小。我曾在黃河岸邊,聽那滾滾波濤似萬馬奔騰……但現在,這一刻,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把自己交給了一根繩子、一個水桶,天地就自動調換了位置。」他頓了頓,說:「原來我不曾見過真正的奇景。語言、想像力、詩——在這種真實的『荒謬』面前,全都太單薄了。」
李白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許久之後,他微微一笑道:「我今夜的詩,你恐怕會嚇到。」那天晚上,李白拒絕了所有人的打擾,一位老僕為他攤開一卷嶄新的蠶繭紙,他提筆蘸墨,閉目思索片刻,然後猛地睜開眼睛,筆走龍蛇,一路寫到油燈將盡。紙上滿是他以一種全新語感寫下的句子,它們不再依賴大唐詩歌傳統中共有的山水、歷史或酒宴典故,而是從一種「體內深處的失重感」出發,將宇宙、身體、漂浮與存在本身的荒謬,用他最絢爛的想像力熔接在一起。
光靠滑輪與吊索,李白只能體驗「減重」而非真正的「失重」。作為一名嚴肅的科學家,陳星遙對此始終無法釋懷。他決定傾盡全力,在長安城的這座院落裡,打造一座「唐朝版本的無重力模擬艙」——一個能讓詩仙長時間沉浸於漂浮感的空間裝置。
他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結合水力工程、滑輪力學與絲綢彈性,設計出了一套令人歎為觀止的複合式「漂浮間」。這個方案完全使用唐代既有的材料與工藝水準,完全不依賴任何現代電力。
陳星遙的設計哲學,是這樣的概念:真正的失重感,來自於「支撐力」與「重力」的精準抵消。他命人打造了四根等高的粗壯木柱,立於院子的四個角落,柱頂連接一個由銅與鐵鍛造的八角滑輪組。李白所躺的「漂浮床」,由多層高密度蠶絲編織而成,輕韌且透氣,整張吊床以六股繩索均勻懸吊,繩索穿過滑輪組之後,最終匯集到一個巨大的沉水木箱。
木箱內部,是一系列分層的水槽。陳星遙透過調整水槽的水位,可以極其精確地改變整個系統的有效拉力——就像現代實驗室裡用配重平衡物體重量一樣。當水槽注滿至特定刻度時,吊床上的負載幾乎歸零:陳星遙測量過,他可以用一根手指,就將連同李白在內的整套吊床系統推離地面三尺之高,而李白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束縛或壓力。
更精妙的是,陳星遙還設計了一種「旋轉機構」——以銅製齒輪為核心,連接數個垂直與水平的轉盤,讓吊床可以在受控範圍內做緩慢的三軸旋轉。也就是說,李白可以在半空中仰躺、側翻、甚至倒立,而整個過程平滑、流暢、毫無震動。當李白嘗試用手輕輕推一下木柱,他整個人便與吊床一同向反方向悠悠旋轉,像一名在太空中進行艙外活動的太空人。這種「自由漂浮」的體驗,在唐朝是絕對前所未有的。
李白將這座裝置稱之為「驂鸞殿」——取「以鸞鳥為駕、凌空馭虛」之意。他對這座「殿」的喜愛到了癡迷的程度:他會在清晨帶著一壺酒進去,閉上眼,讓陳星遙的助手們將他升至半空,然後在漂浮床上一躺就是一兩個時辰。他凝視著天花板上的光影變化,感受著從未有過的身體體驗,時而喃喃自語,時而撫掌而笑,時而突然大聲吟出幾句詩來,嚇得院子裡的僕人連連張望。
為了讓李白更深刻地感受「宇宙」的意境,陳星遙把他的科學本領與藝術巧思發揮到了極致。他命人找來數十面打磨得極為光滑的銅鏡,並將它們依照不同角度,安裝在漂浮間的牆壁、天花板與連接柱上。然後,他在房間的四角放置了數十盞造型各異的油燈,燈芯中混入微量鹽粒,使火焰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金藍色澤。
當燈火點燃時,那些光線經過銅鏡的不規則反射,在整個空間中交織出一張流動的光影之網。陳星遙再請來一位懂得轉動木製轉盤的工匠,以穩定的速度旋轉那些鏡面——於是,牆上與天花板上的光斑便開始如同銀河中的星子一般,緩慢地移動、旋轉、交錯。李白躺在懸浮吊床上,身下的絲綢像雲朵一樣托著他,眼前的光影則彷彿將他帶入一片虛無的宇宙深處。
「妙不可言。」李白在筆記中寫道(他被說服記錄實驗日記):「今夜無雲無月,然余臥於虛空之中,但見星河在側,流轉不已。初時以為身置仙界,細察方知,乃銅鏡與燈火互映所致。然此等人工之景,其妙處竟不亞於造化。天地之大,何嘗非虛實交參?」
陳星遙站在一旁,注視著這一幕,若有所思。他忽然意識到:他花了大半生訓練太空人在失重環境中完成科學任務,但當一個詩人——一個用語言捕捉宇宙的人——被置於相同的環境時,他所創造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航行」。科學家測量宇宙,詩人體驗宇宙。兩者同樣真實,同樣神聖。
在體驗了這座「唐朝版無重力模擬艙」整整七個晝夜之後,李白於第八日拂曉時分正式閉關,屏退所有人。他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整整三卷蠶繭紙,身旁是陳星遙用銅管與竹筒替他特製的「無蓋墨壺」——因為他手在發抖,侍者們常將墨打翻。整整兩日兩夜,他沒有進食,只偶爾喝幾口酒,然後繼續筆走龍蛇。
當他走出書房時,他的鬍鬚上沾著墨漬,眼神裡卻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他交給陳星遙一卷密密麻麻的詩稿,說:「這是我寫過最奇怪、最不像『李白』的詩。但在我心中,它們是我寫過最真實的詩。」
我們從敦煌遺書的殘卷與後代文人筆記中,得以拼湊出其中幾首的核心內容。這些詩作徹底拋棄了李白過去秉持的「以大寫景、以景寫情」的傳統詩學框架,轉而進入了一個瑰麗、怪誕、甚至有些存在主義意味的超現實維度。
這是他在「漂浮間」中第一次體驗「酒珠懸浮」那一刻的記錄。原本在正常重力下只會往下落的液體,在他眼中成為了一顆顆渾圓完整的、在空中漂浮的珠寶。「明珠滑玉盤」這個意象,完美地捕捉了無重力狀態下液體因表面張力而凝結成球狀的物理現象——這在人類詩歌史上,恐怕是第一次被如此準確地描繪。
「絲羅」指的當然是蠶絲吊床,「浮舟」則將整個漂浮狀態比喻為駕著小船在永恆的河流上漂流。「步步皆天流」表面上寫的是腳踩虛空、無處著力的失重感,但更深層的意涵是:當人失去了大地的依憑,一切的方向都可以成為「天空」——「上」與「下」的概念瓦解了,世界被重新定義。這是中國古典詩歌中第一次以如此精準的物理感知,挑戰傳統宇宙觀的秩序。
傳統道教「遊仙詩」中的飛昇,總要依附於龍、鶴、雲、虹等神話媒介,以維護仙凡之間的界線。但李白寫「不乘雲車不駕鶴」,等於大膽宣稱:他不需要任何神仙的交通工具,憑藉自己的身體就可以橫越宇宙。這是他從真實的無重力體驗中獲得的力量——他不再需要神話的媒介,因為他已經以自己的肉身領略了「漂浮」的真諦。這不僅僅是詩風的轉變,更是一場世界觀的革命。
陳星遙讀到這裡,幾乎無法呼吸。這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次以「從高空俯瞰地球」的視角來寫地球——「九州一粟小」,何等精確的太空視角!這比阿波羅八號太空人威廉·安德斯從月球軌道拍攝地球照片時,感嘆「地球如浮在太空中的藍色彈珠」,整整早了一千兩百年。
那天深夜,李白與陳星遙坐在庭院中,手邊一壺溫酒,他們沉默了很久。最終,李白開口道:「陳真人,我這一生,寫了許多次『飛』——我寫過大鵬,寫過天馬,寫過龍與鳳。那些都是想像,是藉物喻志的花招。但現在我知道了,那些全都不是真正的飛。真正的飛,是身體離開大地之後,連靈魂都會跟著失重的感覺。」他啜了一口酒,望向夜空:「如今我才明白,我以前仰望星空時,其實從未真正理解它有多麼深、多麼無情、多麼美麗。唯有親身漂浮於虛空之中,才能觸碰到宇宙的脈搏。」
陳星遙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感動。他當年選擇這份職業,是為了協助人類邁向星辰大海。但此時此刻,當一個來自八世紀的詩人,用他的身體與語言重新定義了這趟旅程時,陳星遙才真正明白:太空探索的最終意義,不只是抵達新的星球,更是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重新發現人類自身的心靈深度。
如果這一切真的發生過,那麼為什麼《全唐詩》中幾乎找不到這些作品?為什麼歷史沒有留下更多關於李白「無重力詩篇」的記載?其實歷史本來就是一片巨大的刪節號——李白的詩文在他身後散佚嚴重,其族叔李陽冰整理《草堂集》時,收入的作品已經所剩無幾,大量的詩作只能以殘句、傳抄、口耳相傳的方式遺留在歷史的縫隙中。而像〈遊虛行〉這樣氣勢驚人、想像力跨越時代的作品,被後世編者視為「過於狂怪」而刻意剔除,也並非不可能之事。我們在敦煌遺書中發現的那些被長期忽略的奇異詩句,或許正是這條平行宇宙的碎片。
首先,李白的詩風將不再是「浪漫主義」或「豪放」這麼簡單的標籤所能概括。他將成為一位「超越時代的宇宙詩人」——他的作品將迫使盛唐之後的文學批評家重新思考詩歌的功能。詩不再只是言志、詠史、抒情的工具,也可以是一份「身體實驗的紀錄」,一種對人類知覺極限的探索。杜甫晚年若是讀到這些詩,他心中那位「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的李白,恐怕會升級為「筆落碎星辰,詩成傾宇宙」這樣更為驚人的存在。
其次,中唐至晚唐的詩歌美學將迎來一次巨大的分岔。李賀的「鬼詩」與超現實想像力本已是唐朝詩壇的異數,但如果他讀過李白的無重力詩篇,他那些「幽蘭露,如啼眼」的陰森奇想,可能會與太空的虛無感結合,產生一種更加幽微、更加廣袤的宇宙恐怖美學。李商隱那些朦朧曖昧的〈無題〉,也可能在失重與漂浮的意象中,尋找到更為驚人的隱喻方式——愛情中的失重感、靈魂的漂泊、情感無法著陸的狀態,都能被詩人用精準的物理意象描繪出來。宋代蘇軾的「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如果借鑑了李白的〈遊虛行〉,或許會多一層在月亮上看地球浩渺的「宇宙鄉愁」。
甚至,哲學與科學的互動也會更早發生。李白的「九州一粟小」暗示的「地球如塵埃」的宇宙觀,在西方要等到哥白尼的日心說與伽利略的望遠鏡之後才真正進入人類思維,而且在當時還引發了與宗教的激烈衝突。在平行宇宙的唐朝,這首詩若是流傳開來,或許會刺激一些唐代知識份子開始發問:我們腳下的大地,真的是一切的中心嗎?我們的家園,真的如詩人所言,只是一粒漂浮在宇宙中的微塵嗎?如果這種提問更早萌芽,中國的科學與自然哲學史,是否可能走上一條殊異於真實歷史的道路?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歷史腦洞」。我們無法真正知道,歷史的分岔是否會帶來更好的結果。但可以確定的是:人類的創造力,永遠需要被新的經驗所刺激。沒有航海大發現,就沒有哥倫布的美洲;沒有望遠鏡,就沒有伽利略的星空;沒有太空船,就沒有地球全景照片的震撼。而如果一個詩人獲得了上述所有經驗的精髓——那是「無重力」賦予人類最本質的宇宙體驗——他寫出的詩篇,註定會擁有穿透時間的力量。
故事的最後,陳星遙的電池終究耗盡了,他再也無法使用任何現代儀器,也就失去了重返未來的可能。但他沒有後悔。他選擇留在唐朝,成為李白終生的「科學顧問」與摯友。他們一同漫遊天下,李白寫詩、飲酒、飄逸如舊,陳星遙則沿途記錄唐朝的風土人情,並利用他的物理學知識,幫農民改良灌溉水車、幫工匠琢磨更精密的滑輪機構。兩個來自不同時代的靈魂,因為一場「失重」而相遇,又在彼此的領域中獲得了無法估量的滋養。
據說,李白晚年曾有詩曰:「客從未來至,教我禦虛行;一朝乘風去,天地共清明。」有人懷疑,這「未來客」指的正是陳星遙。而陳星遙晚年寫了一本小型手稿,名為《浮身集》,將他從李白身上學到的「詩意的宇宙觀」與他自己的「科學的宇宙觀」融合在一起。書中有一段話始終為後世所傳誦:
「我們總以為,人類對宇宙的認識來自望遠鏡或太空船。但我在長安城的這座木造模擬艙裡,看見了一位詩人用身體捕捉宇宙。失重從來不是讓我們遠離地球,而是讓我們用另一種方式重新愛她。當李白的酒珠在月光中懸浮的那一刻,時間消失了——我不再是一個二十一世紀的研究員,他也不只是一個八世紀的詩人。我們彼此矗立在同一個宇宙的中央,被同一種驚異深深撼動。那才是人類之所以為人類的時刻:當我們飛起來的時候,我們便與星辰同在。」
本期「歷史腦洞」專欄的結論是什麼呢?科技的盡頭,未必是冰冷的數據與邏輯,它完全可以是一壺溫酒、一卷詩稿、一個人在月光下輕輕飄起時,那聲發自內心的驚歎——「哇」。如果李白能體驗真正的無重力,他寫下的或許不只是一首超現實的詩,而是整個人類太空時代最遙遠的詩歌序曲。而我們這些活在真正擁有太空站、火星探測車與哈伯望遠鏡時代的現代人,無論是仰望星空,還是低頭滑手機,都別忘了詩仙在那個星夜留下的遺產:
願我們每個人的生命裡,都能有那麼一次,讓自己脫離重力、脫離習慣、脫離所有的理所當然,像李白一樣,輕輕漂浮起來,然後用全新的眼睛,重新凝視這顆漂浮於無垠黑暗中的、美麗而脆弱的地球。
(本文為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歷史腦洞」專欄原創文章,內容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大概是你的時空也穿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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