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馬祖,許多人第一個想到的是戰地風光、坑道與老酒,但在北竿島西側,還有一座被山與海環抱的芹壁村,素有「馬祖地中海」之稱。這座村落保存了全臺灣最完整的閩東式石頭屋聚落,層層疊疊的石頭屋沿著山坡排列,面向蔚藍的海灣,像是從岩壁裡長出來一般。石頭屋不只是建材與工法的產物,更是先民順應天候、防禦海盜、與自然共存的「生活小常識」。從一塊塊樸拙的花石牆,到屋頂上一顆顆整齊的壓瓦石,都藏著聚落數百年來的生存智慧。本篇文章將從歷史、建築、聚落空間與當代保存等角度,為您深入解析芹壁村與北竿的閩東聚落之美。
馬祖列島距離中國大陸福建的閩江口僅約十至二十公里,自古便是福建沿海漁民與農民的活動範圍。北竿島面積不大,全島多為花崗岩丘陵,可耕地少,卻擁有曲折的海岸與港灣。早在明清時期,來自福建長樂、連江一帶的漁民便趁著漁汛往來於馬祖海域,部分人逐漸定居下來,形成以捕魚、撈蝦皮、種地瓜與麥子為生的聚落。芹壁村便是其中一個典型的閩東移民聚落。
「芹壁」這個名字,來自於村落所在的兩座山——芹山與壁山。聚落位於兩山之間的坡地上,因此被稱作「芹壁」。居民以陳姓為主,據傳清代中葉從福建長樂遷來,世代以海為田。選擇定居在此,主要考量的是背山面海、避風向陽的條件:芹壁面向西北方的海灣,夏天吹西南風,冬天有芹山與壁山阻擋強勁的東北季風,是北竿相對宜居的港灣。加上近海有豐富的魚場,聚落依海而生、靠山而居,形成自給自足的閩東生活圈。
一九四九年以後,馬祖進入長達數十年的戰地政務時期,整個列島被劃為軍事管制區。由於長期戒嚴、限制遷徙與開發,大規模的現代建設無法進行,反而讓老聚落與石頭屋得以完整保存。在北竿,國軍進駐後曾利用部分石屋作為營舍與倉庫,也加築了大量碉堡、坑道與據點,使這座原本純樸的漁村,多了一份冷硬的軍事地景。這種「民宅與碉堡並存」的畫面,在芹壁村隨處可見:石頭屋旁不遠處就是機槍射口與迷彩掩體,牆上的彈孔與標語,都成為時間的刻痕。
一九九二年戰地政務解除後,馬祖開放觀光,但年輕人口嚴重外流,芹壁聚落一度人去樓空,許多石屋在東北季風的吹蝕下坍塌頹敗。所幸在文化資產保存意識抬頭後,地方政府與居民逐步展開聚落保存與老屋修繕,讓這座山坡上的石頭城,從廢墟中重新被看見。
閩東建築與閩南建築最大的不同,在於建材與屋頂形式。閩南傳統建築多用紅磚、紅瓦與燕尾脊,色彩華麗;閩東建築則是以當地開採的深淺色石材為主角,屋頂覆以瓦片後再壓上一排排石頭,形成低調、厚實、防風的樣貌。
芹壁的石頭屋,主要建材來自兩類岩石:一是淺色的花崗岩,質地堅硬、耐風化,是牆體的主要骨架;另一種是深色的青石(角閃石、輝綠岩類),顏色近墨綠或黑灰,硬度也很高。居民在整地時順手開採石塊,再以「不規則石」或「規則石」疊砌成牆。說來神奇,這些石頭屋完全不用鋼筋水泥,而是依靠石塊之間的摩擦力與泥漿黏結,就能在強風與海鹽的侵蝕下屹立百年。
芹壁石頭屋最具觀賞價值的細節,絕對是「花石牆」。所謂花石牆,是指匠人刻意將淺色花崗岩與深色青石混合疊砌,在牆面上拼出三角形、菱形、人字紋、龜殼紋或魚鱗紋等幾何圖案。這種作法不只是為了美觀,還具有實際的結構意義:深淺不同的石塊在交疊時可以形成更穩定的咬合,分散牆體受力;同時,因為兩種石頭的熱膨脹係數不同,彼此嵌合也能減少因溫度變化產生的裂縫。
從審美角度來看,花石牆讓原本單調的石牆有了韻律。早晨與黃昏時,斜射的陽光會讓深色石塊的陰影加深,淺色石塊則反射出溫暖的光澤,整面牆看起來像是一幅由石頭拼成的織錦。在芹壁的巷弄裡,幾乎每一面花石牆都不重複,有些以橫向層層堆疊,有些採「人字砌」斜向排列,還有些牆面上隱約能看到匠人留下的鑿痕,既是工藝,也是簽名。
在芹壁,蓋一棟石頭屋通常要經過數個階段。首先是擇地整地,居民會選擇面海、背風的坡地,依照地形砌出石壘平臺,稱為「地基」。接著以大型花崗岩塊砌築牆基,牆基通常厚達半公尺以上,並略微向外傾斜,以分散屋頂與牆身重量。牆身則採用「雙層石牆」構造,內外兩層石牆之間填入碎石與泥土,形成良好的隔熱層,冬天能阻擋寒風,夏天也能維持涼爽。
在砌牆的過程中,匠人會預留門窗位置,門框與窗框以整塊鑿好的花崗岩嵌合,確保結構穩定。最後,木工師傅架上福州杉製成的屋架,鋪上瓦片,再由屋主與鄰居合力在屋頂排好壓瓦石,一棟石頭屋才算大功告成。這種營造過程往往需要整個家族與鄰里的協助,「起厝」在閩東社會中不只是工程,更是凝聚村落情感的重要時刻。
閩東石頭屋的屋頂,是另一個辨識度極高的元素。屋頂多用福州杉搭建木樑,再鋪上瓦片,最後在瓦片上整齊排上一顆顆的石頭,稱為「壓瓦石」。壓瓦石之所以存在,是因為馬祖冬季東北季風風速極強,瞬間陣風可達十級以上,若沒有壓瓦石,屋瓦很快會被掀飛。這些壓瓦石大小相仿,沿著屋頂坡度成排排列,遠看像是屋脊上的鱗片,既嚴肅又可愛。
為了在不增加樓層高度的前提下增加居住空間,閩東建築發展出「半樓」與「出龜」的作法。「半樓」是指一樓與屋頂之間的夾層,通常只有半層樓高,用來儲藏農具、魚網或地瓜乾,也可以當作小孩的臥室。「出龜」則是在二樓外牆向外挑出的小陽台,以木樑或石樑支撐,功能類似現代陽台,平時可曬衣、曬魚乾、堆放雜物,也讓建築立面產生凹凸變化,豐富了聚落的輪廓。
窗戶的設計也充滿智慧:為了防風、防盜,同時避免過多潮氣與鹽分進入室內,石頭屋的窗戶普遍開得又小又少,窗框則以淺色花崗岩鑿成拱形或方形,鑲入厚實的木窗板。有的房子甚至只有一扇大門,沒有對外窗,讓室內保持冬暖夏涼。走在村中,不妨多留意牆上的開窗與門楣:門楣上常刻有堂號或吉祥話,例如「紫氣東來」「長樂世澤」,透露了原鄉與家族的身分。
石頭屋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會隨著天氣與時間改變表情。晴朗的日子裡,淺色花崗岩反射出溫暖的灰金色,深色青石則沉穩地襯托其間;陰雨時,整面石牆吸飽了水氣,轉為深墨色,像一張被海水浸濕的帆。牆縫間偶爾滲出白色的鹽霜,牆角與屋簷下則攀著薜荔與爬牆虎,綠意沿著石縫蔓延,讓冰冷的石牆有了柔軟的呼吸。這些斑駁的痕跡,是海風、雨水與歲月共同刻下的簽名,也是石頭屋無法被複製的獨特氣質。
芹壁聚落順著山坡地形由低處向高處發展,屋舍層層疊疊,道路與石階則在其中穿針引線。這些階梯大多不寬,僅容一至二人並肩通行,兩旁是高聳的石牆;走在其中,視線被引導向前,往往一個轉彎,眼前便豁然開朗,出現湛藍的大海與龜島。這種「窄巷—轉角—海景」的空間節奏,是芹壁最迷人的步行體驗。
窄巷的設計並非沒有原因。北竿冬季強風從海面長驅直入,狹窄的巷道能有效降低風速,讓人在村中行走時不至於被強風吹得站不住腳;另一方面,早年海盜猖獗,蜿蜒曲折的巷道也具有防禦功能,聚落內的人熟悉路徑,外來的盜匪卻很容易迷失方向。這樣的空間邏輯,和現代都市的寬敞大馬路截然不同,卻更貼近人的尺度與需求。
在海島上,淡水是最珍貴的資源。芹壁居民為了收集雨水,會在屋簷下設置集水槽,將雨水引入水缸或地下水窖;庭院中也常見石砌的洗衣池,婦女們在這裡洗衣、聊天,是聚落重要的社交場域。村落一帶還有幾口古井,雖然水質略鹹,洗滌尚可用,飲水則依賴屋簷水。這些與水相關的小巧思,都是島嶼生活的必備常識。
芹壁的信仰中心是村口的「鐵甲元帥廟」,供奉的不是一般神明,而是一隻蛙神——「鐵甲元帥」。傳說祂曾協助居民驅除海盜、保佑漁獲,村民因而立廟祭祀。廟宇與海邊的「龜島」遙遙相望,龜島是一座形似海龜的花崗岩礁石,退潮時甚至可以涉水登上小島。當地人相信,龜島是一座活島,龜首朝向村落,象徵聚落生生不息。這些信仰與傳說,讓石頭屋不只是冰冷的建築,更承載了島民對海洋的敬畏與想像。
在芹壁村的高處與海邊,至今仍留有許多軍事設施。最特別的是「芹壁播音站」,冷戰時期曾以巨型喇叭向對岸喊話,是「心戰」的重要據點;如今播音站仍保存完好,成了遊客俯瞰海灣的觀景平臺。沿著聚落外圍,還能看到廢棄的機槍陣地、射口與碉堡,混凝土的灰冷色調與石頭屋的暖灰形成對比,也提醒我們:這座美麗的聚落,也曾經處於前線的緊張氛圍之中。
一九九〇年代,馬祖積極推動觀光,卻也讓老聚落面臨拆除改建的壓力。所幸,學者與地方文化工作者展開調查,呼籲保存閩東傳統建築。二〇〇〇年左右,芹壁聚落被指定為「聚落保存區」,成為馬祖第一個以「聚落」為單位進行保存的文化資產。此後,政府補助居民修復屋面、牆體與門窗,並訂立規範,要求整修時必須維持石頭屋的傳統外觀,不得任意改用鐵皮、磁磚或水泥。於是,一座座傾頹的廢墟被小心地扶正,重新長回原本的樣貌。
如今,芹壁村有許多石頭屋被活化為民宿、咖啡廳、書店與藝文空間。走進一間改裝後的石頭屋,可以看到內部以木構與石牆為基底,老闆保留了斑駁的石牆與舊木樑,再以簡潔的家具與燈光營造溫暖氛圍。遊客可以睡在厚重的石牆內側,聽著海浪聲入睡,清晨在鳥鳴中醒來,體驗「住在古蹟裡」的獨特感受。
然而,老屋再生也帶來了觀光與生活的平衡課題。民宿與餐廳的增加,帶動了北竿經濟,但也讓部分居民選擇將老屋出租,搬進現代公寓。如何在保存建築外貌的同時,維持聚落的生命力,讓居民願意繼續住在村裡,是未來最重要的挑戰。值得慶幸的是,近年來有一些返鄉青年與藝術家進駐芹壁,他們開設特色小店、舉辦展覽與工作坊,為石頭屋注入新的想法。老聚落不再是「博物館」,而是一座會呼吸、會長大的生活場域。
芹壁的石頭屋在海光山色中極好取景,上午順光適合拍攝聚落全貌,下午逆光則能拍出石牆的質感;若想捕捉藍眼淚,需在無月光的暗夜,且配合海流與季節,建議事前查詢預報。由於北竿風大,即使夏天也建議攜帶防風外套;冬天體感溫度低,務必準備帽子與圍巾。穿一雙好走的布鞋或登山鞋,才能安心踏過聚落的石階與步道。
芹壁村的石頭屋,不只是馬祖的觀光名片,更是一本用石頭書寫的「生活小常識」。先民沒有現代科技,卻懂得就地取材、順應氣候、節約水資源、防禦外敵;屋頂壓上一顆石頭,就能在狂風中守住一個家;牆面拼出一幅花紋,就讓最樸素的材料有了美學的高度。這些看似簡單的細節,其實是島嶼居民數百年來累積的智慧。
當我們走進芹壁的窄巷,觸摸溫潤的石牆,仰望層層疊疊的壓瓦石,也許會重新思考:什麼是好的建築?什麼是永續的生活?答案或許就藏在這些石頭裡——用最少的資源,建造最堅固的家;以謙卑的姿態,與山海共存。願每一位到訪馬祖北竿的朋友,都能在芹壁的石頭屋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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