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的氣候調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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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26 年 10 月 13 日 | 更新日期:2026 年 10 月 13 日 | 編輯:雅寶社區編輯團隊
保育的氣候調適 - 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

第一,我們是海島。 海島的物種無法「往北走」或「往內陸退」,因為走到海岸線就是盡頭。對許多平地與海岸物種而言,氣候變遷等同於「無處可逃」。海平面上升更直接壓縮了海岸濕地、紅樹林、沙丘與潮間帶的空間。

第二,我們有密集的高山。 高山看起來提供了「往高處退」的選項,但這條路徑有終點。當物種一路上移到山頂,再往上就是天空,這就是所謂的「山頂效應」(summit trap)。台灣超過兩百座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看似空間遼闊,實際上適合特定微氣候的棲地往往只是山頂附近的一小片稜線或窪地。一旦升溫,這些棲地會像紙張一樣被燒縮。

第三,我們有大量窄域特有種。 台灣的島嶼隔離與高山地形,孕育出比例極高的特有種與特有亞種。這些物種的共同特徵是:分布範圍小、族群量低、對環境條件高度特化。特化是演化的成就,卻也是調適的弱點——牠們能忍受的溫度、濕度、土壤條件範圍很窄,一旦環境跳出這個範圍,族群崩解的速度會非常快。

把這三點疊加起來,就會得到一個結論:台灣的生態系統對氣候變遷的暴露度高、敏感度高,而調適能力低。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我們必須據以設計保育策略的前提。

二、從「守住現狀」到「陪著改變」:保育調適的思維轉向

理解衝擊之後,接下來的問題是:保育的目標要不要改?過去的主流思維是「參照歷史狀態」——把生態系恢復到某個過去的、被認為是「自然原始」的樣貌。但如果氣候已經改變,而且會持續改變,那麼「回到過去」可能是一個物理上無法達成的目標。強行追求它,可能導致資源錯置,甚至做出違背生態現實的決策。

調適與減緩:兩條腿走路

在氣候政策中,「減緩」(mitigation)與「調適」(adaptation)是一組常被並列的概念。減緩指的是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增加碳匯,從根本上降低暖化幅度;調適則是針對已經發生或即將發生的氣候衝擊,調整系統以降低損害、利用機會。

在保育領域,這兩者同樣不可偏廢。減緩是「把問題縮小」——保護森林碳庫、恢復泥炭地與紅樹林、減少棲地破壞;調適是「把傷害接住」——讓生態系在已升溫的世界裡仍能運作、讓物種仍能找到棲身之所。只談減緩,會忽略那些已經在受苦的物種與生態系;只談調適,則等於默許世界繼續升溫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值得注意的是,健康的生態系本身就是最強的調適基礎設施。森林可以調節水資源、削減洪峰;紅樹林與珊瑚礁可以削弱颱風與暴潮的破壞;濕地可以滯洪、蓄水、調節微氣候。也就是說,保育不只是氣候變遷的受害者(被衝擊的對象),也是人類社會調適氣候的重要工具。這種「以自然為本的解方」(Nature-based Solutions)近年成為國際主流,台灣也有愈來愈多案例。

抵抗、接納、引導:調適策略的三種光譜

在實務上,保育調適的策略大致可以分成三種類型,構成一個光譜:

一、抵抗(resistance)。 目的是維持現狀,讓特定物種或棲地不因氣候變遷而改變。例如在乾旱期間為特定族群提供人工水源、在極端高溫時為敏感植物遮陰、在保護區內嚴格控制入侵種。抵抗策略適用於「高價值、高脆弱、且短期內仍有機會守住」的對象,例如某些僅存個體數極少的特有植物。

二、接納(acceptance)。 承認生態系必然改變,不強行干預,而是把資源轉向監測、記錄,以及保護那些能夠自行調適的過程。這種策略在資源有限時特別現實,也避免了「為了救 A 而害了 B」的副作用。但它的風險是:當改變速度過快,接納可能變成放棄。

三、引導(directed change)。 主動介入,協助生態系轉型為能在新氣候下運作的新狀態。例如移除已經無法存續的物種、引進更耐熱的替代物種、協助物種遷移到適合的區域。這是爭議最大的一類,因為它涉及「我們要把生態系帶往哪裡」的價值判斷,也涉及「什麼算是自然」的哲學問題。

這三類策略沒有絕對的對錯,關鍵在於:針對什麼對象、在什麼尺度、用什麼標準來決定。而這些決定,終究是社會選擇,而不只是科學問題。

三、保育調適的實務工具箱

談完了思維,接著來看工具。保育調適不是抽象口號,它有一整套具體做法。以下分成幾個主要面向。

棲地網絡與生態廊道:把破碎拼回整體

在氣候變遷下,物種需要移動。但台灣的棲地因道路、農地、聚落與工業區而高度破碎,動物往往走不出保護區就被道路攔截,或進入不適合的環境。因此,建構「棲地網絡」是調適的核心工作之一。

棲地網絡的關鍵概念不是「再劃幾個保護區」,而是「讓保護區之間可以連通」。這包括:

核心棲地:現有的保護區、國有林、重要野鳥棲地等,是物種的庇護所。

  • 生態廊道:連接核心棲地的通道,可能是溪流、林帶、廢棄農路、河濱綠帶,甚至是都市裡的公園綠地串聯。
  • 緩衝區與友善環境:核心棲地周邊採行友善耕作、減少農藥、保留樹籬與水塘,降低邊緣效應。
  • 踏腳石:小型的補償性綠地,讓移動中的生物有中途休息與覓食的據點。

    台灣的「國土生態保育綠色網絡」計畫,就是嘗試從國土規劃尺度整合這些元素,把中央山脈、海岸、平原與都市的綠色資源串連起來。它的價值不只在於「保護動物」,也在於提升整體地景對氣候衝擊的韌性:當某個區域發生乾旱或水患,物種可以透過網絡轉移到其他區域,不至於全盤覆滅。

    廊道的規劃必須考量「氣候梯度」。理想上,廊道應該讓物種能沿著溫度或濕度的梯度移動,例如從低海拔通往高海拔、從乾燥區通往潮濕區。但在台灣,山區道路、農墾與觀光開發往往切斷了這些梯度,使得廊道的功能大打折扣。因此,廊道不只是「畫線」,更需要長期的土地管理與跨部門協調。

    輔助遷移與物種移置:最爭議的那一步

    當物種的自然擴散速度趕不上氣候變遷的速度時,保育界出現了一個激進的選項:由人類主動協助遷移,把物種帶到牠們「未來適合」的地方。這叫做「輔助遷移」(assisted migration)或「管理式遷移」(managed relocation)。

    支持的理由很直接:對分布範圍極窄、擴散能力差、棲地已經消失的特有種而言,等牠們自己移動幾乎等於宣告滅絕。既然人類是造成氣候變遷的主因,主動協助遷移可以視為一種補償。

    反對的理由同樣充分:

  • 預測不確定性:我們對未來氣候的推估仍有誤差,把物種帶到「可能適合」的地方,可能反而害了牠們。
  • 外來種風險:移置的物種可能在新環境成為入侵種,排擠當地原生物種,造成新的生態災難。
  • 基因汙染:若移置的是同種但不同族群的個體,可能與當地族群雜交,破壞原有遺傳結構。
  • 倫理與自然性:把物種搬來搬去,等於承認「原地保育」失敗,也模糊了「自然」與「人工」的界線。
  • 因此,目前的國際共識傾向於:輔助遷移應作為「最後手段」,且必須在嚴格的風險評估、試驗性小規模操作、長期監測與可回復機制下進行。對台灣而言,這類操作其實已有先例,例如某些特有种植物的異地保種與再引入,但多半仍以「保種」與「棲地改善」為優先,尚少大規模的氣候驅動型移置。

    種原保存與基因多樣性:把選項留在手上

    與其急著把物種搬到新地點,另一條路是「先把材料存起來」。種原保存(種子庫、離體培養、冷凍保存、 DNA 保存)的最大價值,是為未來保留選項。當某個物種在野外消失,只要種原還在,未來仍有機會在更適合的氣候條件下重新引入。

    台灣在這方面已有相當基礎。農業試驗所、林業試驗所、各地種苗場,以及民間的保種中心,都保存了大量本土植物種原。但種原保存有一個常被忽略的重點:必須保存「族群內的多樣性」,而不只是「物種的代表樣本」。 因為氣候調適的關鍵,往往在於族群內是否存在耐熱、耐旱、耐鹽的基因型。如果只保存少數個體的種子,未來要進行「輔助演化」(assisted evolution)或選育時,就會發現可用材料不足。

    因此,現代的保種策略強調「族群涵蓋」:在同一物種的不同分布區、不同海拔、不同微氣候環境中採集,保留其遺傳變異。這也意味著,野外的族群本身仍是無可取代的基因庫,種原保存是備援,而不是替代。

    極端事件的韌性管理:火、水與風之後

    氣候變遷不只是「平均值的變化」,更是「極端值的增加」。對台灣而言,最迫切的極端事件包括:

  • 極端高溫與乾旱:造成溪流斷流、濕地乾涸、林木枯死,並提高森林火災風險。
  • 致災性豪雨:造成崩塌、土石流、河床劇變,摧毀溪流生態與濱溪植被。

    颱風強度增加:強風與暴潮破壞海岸林、珊瑚礁與漁業資源。

    海平面上升:淹沒海岸濕地、鹽化地下水、壓縮潮間帶生物空間。

    保育調適在這裡的重點,是「韌性」——讓生態系在受衝擊後能較快恢復。具體做法包括:保留大面積的連續棲地(分散風險)、維持溪流的自然蜿蜒與洪氾平原(讓水有地方去)、保護老樹與枯木(提供微棲地與災後庇護)、避免在敏感區進行高強度開發(降低二次傷害),以及建立災後的快速生態監測與復育機制。

    此外,「火」在台灣雖然不像溫帶地區那樣是主要生態因子,但隨著乾季延長與人為火源增加,中南部淺山與草生地的火燒頻率正在上升。適度的火可以維持草生地與草原生態,但失控的火會摧毀森林與野生動物。如何在「用火管理」與「防火」之間取得平衡,是未來必須面對的課題。

    四、台灣現場:山海之間的調適實作

    抽象的架構談完,我們把鏡頭拉回台灣。這座島嶼的海拔落差近四千公尺,從海岸到高山壓縮了熱帶到寒帶的生態帶,也因此成為觀察氣候調適的絕佳現場。

    高山生態系:被迫上山的物種與「山頂效應」

    台灣的高山生態系是氣候變遷下最脆弱的區域之一。原因在於:高山物種多半適應低溫、強風、高紫外線與短生長季,對升溫極度敏感;而且牠們已經位於海拔的頂端,無處可退。

    以台灣山椒魚為例,這類孑遺物種分布在少數高海拔潮濕森林與溪源,族群之間彼此隔離。升溫會讓適合的濕涼微棲地向上退縮,族群可能被切割成更小、更孤立的單位,長期面臨近親繁殖與滅絕風險。類似情況也發生在許多高山特有植物,例如玉山杜鵑、南湖柳葉菜、玉山薄雪草等。當低海拔的競爭性物種往上擴張,高山特有種的空間會被進一步壓縮。

    保育上的因應,包括:劃設高山核心保護區、限制高山步道與遊憩衝擊、監測高山植群變遷、以及評估是否需要針對極度濒危的物種進行異地保種或輔助遷移。但更根本的是減緩——高山生態系的存續,最終取決於全球升溫能否被控制。

    淺山與里山:人與野生動物的新鄰居關係

    淺山地區是台灣生物多樣性最豐富、也與人類活動最重疊的區域。這裡有果園、茶園、竹林、次生林、溪流與聚落,是石虎、穿山甲、白鼻心、食蟹獴、猛禽與無數昆蟲、兩棲類的家。氣候變遷對淺山的影響,主要透過「水」與「熱」傳導:乾旱讓溪流斷流、影響兩棲類繁殖;高溫讓果樹病蟲害加劇,農民增加用藥,進一步傷害生態;極端降雨則造成農地流失與土石災害。

    在這樣的環境裡,保育調適不可能只靠保護區。它需要「里山」式的整合:

  • 友善耕作:減少農藥與除草劑,保留田埂、水塘、樹籬,讓農地同時是棲地。
  • 生態給付:對願意維護生態友善環境的農民提供補償,讓保育成為可持續的生計選項。
  • 野生動物友善措施:設置動物通道、改善雞舍與蜂箱防護、推廣不傷害動物的防治方式。
  • 社區監測:由在地居民參與物候、族群與災害的觀察,補足官方監測的不足。
  • 這些做法的共同點,是把「人」納入調適方案,而不是把人和自然對立起來。在氣候變遷下,淺山生態系的韌性,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人類土地利用的方式。

    海岸、濕地與珊瑚礁:被海與熱夾擊的邊緣

    台灣的海岸與海洋生態系,同時承受升溫、酸化、海平面上升與人為開發的多重壓力。

    在海岸濕地方面,例如台南七股、嘉義鰲鼓、彰化漢寶等地,是候鳥遷徙的重要中途站。海平面上升與暴潮會淹沒潮間帶,改變底質與鹽度,影響底棲生物與水鳥的覓食環境。同時,人為的堤防與海埔地開發讓濕地無法「向內陸退」,形成所謂的「海岸擠壓」。調適的方向包括:保留緩衝帶、移除不必要的硬體工程、恢復自然海岸、以及在高風險區規劃濕地遷移空間。

    在珊瑚礁方面,海水升溫造成的珊瑚白化已是全球性危機。台灣的墾丁、小琉球、綠島、澎湖等地,都曾在高溫年份出現大規模白化。珊瑚礁是海洋生態系的基礎,一旦崩解,連帶影響魚類、無脊椎動物與漁業。保育調適的做法包括:設立海洋保護區、限制污染與過度捕撈、復育珊瑚、以及尋找耐熱珊瑚品系進行保種與移植研究。

    值得注意的是,海洋生態系的調適比陸域更困難,因為海水是連通的,局部保護的效果容易被大尺度的升溫與酸化抵銷。因此,海洋保育調適必須更強調「降低其他壓力」——把污染、過漁、棲地破壞降到最低,讓珊瑚與魚類在面對高溫時仍有較好的恢復力。

    五、治理、社區與公民科學:調適不是專家的專利

    氣候調適若只停留在研究報告與政策文件,就不會真正發生。它需要制度、資源與人的參與。

    在治理層面,挑戰在於「橫向整合」。氣候調適涉及林業、農業、水利、國土規劃、能源、交通與地方自治,任何一個部門單打獨鬥都無法成事。台灣的《氣候變遷因應法》已將調適納入法制框架,各部會也需提出調適行動方案,但如何讓生態專業真正進入國土規劃與重大開發的決策核心,仍是未竟之業。

    在社區層面,最了解在地環境變化的往往是居民。什麼時候溪水變少、什麼時候蟲變少、什麼時候鳥不來了——這些在地知識是氣候調適的重要資訊來源。透過社區林業、里山倡議、生態給付與地方創生等機制,可以把居民從「被管理的對象」轉變為「調適的行動者」。

    在公民科學層面,台灣已有相當活躍的能量。賞鳥資料庫、路殺調查、蝴蝶與蛾類監測、兩棲類調查、植物物候回報等,累積了大量長期資料。這些資料對於偵測氣候變遷造成的物候變化、分布位移與族群消長,具有無可替代的價值。未來若能進一步整合、標準化並開放,將可成為台灣保育調適最重要的證據基礎之一。

    六、結語:調適是一種謙卑的承諾

    保育的氣候調適,說到底是一場與不確定性共處的練習。我們無法精確預測五十年後台灣的森林會長成什麼樣子,也無法保證每一個物種都能存活。但我們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減少其他壓力、保留棲地連通、保存遺傳多樣性、監測變化、調整策略、並且在必要時,願意做出困難的選擇。

    最重要的是心態的轉變。保育不再只是「把過去的東西鎖進保護區」,而是「陪著生態系一起面對未來」。這需要科學,也需要價值判斷;需要政府,也需要社區;需要長期承諾,也需要在失敗時願意修正的彈性。

    當升溫成為常態,我們為台灣的動植物所能留下的最珍貴資產,或許不是某一個特定時刻的樣貌,而是一個仍然能夠運作、仍然擁有選項、仍然充滿可能性的生態系統。而這,正是保育調適的最終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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