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的社會參與
更深層的改變發生在治理思維。傳統保育常被地方居民視為一種「限制」:不能開發、不能耕作、不能打獵、不能進入。當保育政策由上而下施加,居民的角色是「被管理者」,自然容易產生抵抗或消極配合。
共同治理(co-management)則試圖把居民從被動的對象,轉為有決策權的夥伴。這在國際上已有豐富實踐,例如日本的「里山」倡議、菲律賓的社區管理海洋保護區、尼泊爾的社區林業,都強調由在地社群參與資源的規劃、執行與收益分配。當居民意識到「這片林子是我在管的」,保育行為的可持續性往往遠高於外部執法。
這也回應了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保育最終要改變的是人的行為,而行為改變最有效的途徑,是讓人感受到自己是局內人,而非局外人。
二、社會參與的五種樣貌
社會參與並非單一模式,而是一道光譜。從最低度的「一次性參與」,到深度的地方治理,參與者的角色、投入程度與影響力差異極大。以下梳理五種在台灣與國際間最常見的路徑。
1. 公民科學:每個人都能是資料生產者
公民科學(citizen science)是近年最蓬勃發展的參與形式。核心概念很簡單:由專業團隊設計標準化的調查方法與資料格式,再由受過基礎訓練的志工協助採集資料,最後由研究者進行分析與發表。
在台灣,幾個具代表性的例子包括:由林業試驗所與志工社群共同推動的「台灣動物路死觀察網」(俗稱路殺社),累積了數萬筆野生動物路死紀錄,成為評估道路開發對動物影響的重要依據;「台灣繁殖鳥類大調查」(BBS Taiwan)自二〇〇九年起以定點計數法長期監測鳥類族群變化;「台灣新年數鳥嘉年華」則透過冬季同步調查,掌握度冬水鳥的分布與數量。此外,全球性的 eBird 與 iNaturalist 平台,也讓一般人拍下的一張照片,成為可供研究與保育決策使用的生物多樣性紀錄。
公民科學的價值有三:其一,突破人力限制,讓監測的地理範圍與時間長度大幅擴張;其二,形成早期預警,例如路殺熱點的發現、外來種的首次紀錄,往往來自民眾通報;其三,參與本身就是一種學習,當一個人開始認真辨識鳥類、蛙類或蝴蝶,他與環境的關係已經改變。
值得強調的是,公民科學的成功關鍵不在「號召數量」,而在「方法設計」。若缺乏標準化的調查流程、清楚的資料欄位與品質控管機制,累積的資料反而難以使用。因此,好的公民科學計畫通常具備明確的科學問題、簡化的操作介面、即時的回饋機制,以及對志工的培訓與社群經營。
2. 社區保育與里山精神
社區保育強調由在地居民自主發起或主導保育行動,其關注焦點通常與生活空間高度重疊:社區周邊的溪流、淺山森林、農田、濕地或海岸。
台灣有許多具體案例。例如部分山區社區投入蝙蝠棲所調查與保育,透過廢棄礦坑與隧道的研究,發展出兼具生態與觀光的模式;也有農村社區以友善耕作守護諸羅樹蛙、保育水雉等依賴農田濕地的物種,並透過品牌化農產品回饋農民。這些行動的共同點是:保育不是額外負擔,而是與地方產業、文化認同相互嵌合。
日本的「里山」概念提供很好的參照。里山指的是環繞村落的山林與農地,是一種長期以來由人類活動維持的高生物多樣性環境。里山精神提醒我們:許多物種其實依賴的是「有人在使用、但不是過度使用」的土地。因此,保育不必然等於「完全不放人進去」,有時反而是要維持適度的傳統利用,例如定期砍伐、火燒、放牧或水田耕作,才能讓棲地維持在適合的演替階段。
這樣的觀點對台灣尤其重要。許多珍稀動植物棲息在淺山與農田生態系,而非深山保護區。若缺乏在地居民的支持,這些棲地的命運將難以樂觀。
3. 環境信託與民間保護區
環境信託(environmental trust)是一種民法上的工具,讓民間團體或個人得以透過購買、受贈或承租等方式,取得土地的管理權,並依既定目的進行長期保育。它的關鍵價值在於「永久性」——相較於政府的保護區可能因政策變動而調整,信託土地的用途受到法律與契約的約束,較不易被一時的開發壓力翻轉。
英國的 The Wildlife Trusts 體系是國際上最成熟的案例之一,數十個地方信託組織管理著數千個自然保留地,經費來自會員、捐款與遺贈。美國則有大量土地信託組織,透過保育地役權(conservation easement)與地主簽約,限制土地未來的開發強度,換取稅賦優惠。
台灣的環境信託發展仍在起步階段,面臨法規環境、稅制誘因、專業管理人力與長期財務等多重挑戰。但已有民間團體嘗試以認養、租地或合作經營的方式,實踐類似精神,例如守護特定濕地、森林或海岸棲地。這條路需要的不只是熱情,更需要專業的財務規劃、法律架構與生態管理能力。
4. 企業與 ESG:從風險管理到生態貢獻
企業在保育中的角色日益受到關注。一方面是壓力:隨著 ESG(環境、社會、治理)揭露要求提高,以及生物多樣性成為國際投資機構關注的新焦點,企業必須正視其營運對生態的影響。另一方面是機會:企業擁有的資源、技術、土地與供應鏈影響力,若能妥善引導,可以產生相當大的保育效益。
實務上,企業參與可概分為幾個層次:最低層次是捐款或贊助;再進一步是員工志工參與監測或棲地維護;更高的層次則是將生物多樣性納入本業決策,例如調整廠址與道路設計以避開重要棲地、減少農藥與化學品使用、建立綠色供應鏈、在廠區或周邊營造原生植栽與生態廊道。
不過,企業參與也最容易落入「象徵性」的陷阱。種幾棵樹、拍一支形象影片、發布一份漂亮的永續報告書,並不等於實質的保育貢獻。真正要檢驗的是:是否減少了負面衝擊?是否提供了可量化的正向效益?是否願意接受外部監督?這些問題,需要公民社會持續提問。
5. 學校與環境教育:培育長期的生態公民
環境教育是社會參與的地基。若一個人從小到大沒有機會親近自然、認識生物、理解生態系的運作,成年後很難對保育議題產生情感連結與行動意願。
校園可以扮演的角色包括:校園生態調查、棲地營造(如蝴蝶食草園、原生植物綠籬、生態池)、社區議題探究、環境解說培訓。這些活動的價值不只在知識傳遞,更在於培養觀察力、耐心與對其他生命的尊重。
此外,解說志工與自然教育推廣者的培育,是許多保育團體的核心工作。透過定點解說、生態導覽、校園推廣與營隊,這些志工把艱澀的生態知識轉譯成一般人可以理解、感受到的語言。他們是保育理念擴散的關鍵節點。
三、案例觀察:從在地到國際
1. 台灣的實踐經驗
台灣的保育社會參與,某種程度上是被一波又一波的爭議與危機推著往前走的。早年反水庫、反濱南工業區、搶救棲地等運動,讓民間團體累積了組織動員與政策倡議的能量;隨後,愈來愈多團體意識到「反對」之外,還需要「治理」——也就是實際投入棲地經營、物種監測與社區合作。
以鳥類保育為例,中華民國野鳥學會及各地鳥會長期投入水鳥調查與棲地守護,並參與黑面琵鷺的全球同步普查。這項跨國合作讓黑面琵鷺的族群數量得以被準確掌握,也成為國際保育合作的成功案例之一。每年冬季,來自各地的志工與研究人員在同一段時間內同步計數,這種「全球一起做一件事」的模式,展現了社會參與的規模化潛力。
又如紫斑蝶的越冬調查與標放活動,讓南部山區的蝶谷成為大眾關注的焦點。透過在地居民、學校與志工的合作,不僅累積了長期的族群資料,也讓「蝶道」的概念深植人心,進而影響國道讓蝶措施等實務作為。這說明了:當公民累積的觀察資料被轉譯為政策語言,參與就能產生實質的制度影響。
在淺山保育上,石虎的處境讓許多人認識到「瀕危物種就在我們身邊」。從路殺通報、友善農法推廣、雞舍改善到社區巡守,一場原本可能被視為「專家的事」的保育議題,逐步擴展為公民參與的網絡。當然,這也伴隨爭議:保育與地方發展的衝突、資訊落差造成的誤解、不同立場之間的不信任,都考驗著溝通與協商的智慧。
2. 國際經驗的啟示
英國的 RSPB(皇家鳥類保護協會)擁有超過百萬名會員,透過「花園鳥類調查」等活動,把保育帶進家庭後院。這種「讓人們在自己家就能參與」的設計,是降低門檻的典範。
美國的聖誕鳥類計數(Christmas Bird Count)自一九〇〇年開始,由奧杜邦學會推動,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公民科學活動之一。它證明了:只要制度設計得當,公民參與可以延續超過一世紀,並持續產出具有科學價值的資料。
非洲與南亞的社區自然資源管理(CBNRM)經驗則提醒我們,保育與在地生計必須一起處理。當野生動物會破壞農作物、威脅牲畜,若不設計合理的補償或收益分享機制,再好的保育理念都難以落地。這也是台灣在處理人獸衝突(如台灣獼猴、山豬、黑熊)時必須正視的課題。
哥斯大黎加的生態服務付費制度(PES)則是另一種思路:政府向地主支付費用,換取其保留森林或採用友善環境的土地利用方式。這把保育從「道德呼籲」轉為「經濟誘因」,讓參與成為一個理性選擇。
四、參與的陰影面:不能只看光明處
倡議社會參與時,若只談理想而不談風險,反而會削弱其可信度。以下四點是實務上常見的挑戰。
1. 志工過勞與情感耗竭
保育工作往往伴隨高度的情緒投入。看著自己守護的棲地被破壞、救援的動物最終死亡、長期監測的族群持續下降,志工很容易累積挫折與無力感。加上多數參與者另有正職,假日投入調查與維護,時間一久便容易疲乏。
若組織未能建立輪替機制、心理支持與明確的階段目標,志工流失率會很高。更嚴重的是,少數「明星志工」承擔過多工作,一旦離開,整個計畫便難以為繼。健康的參與生態需要「可持續性」設計,而不是燃燒熱情。
2. 資料品質與科學嚴謹性
公民科學最大的質疑,在於資料的可靠性。不同志工的觀察能力、紀錄習慣與投入程度差異很大,可能造成誤判、漏記或重複紀錄。若缺乏查核與校正機制,資料的科學價值會受損。
成熟的計畫通常會採取多層防護:提供清楚的辨識教材、要求附照片或聲音紀錄、設置專家審核流程、標註資料的可信度等級、使用統計方法處理偵測偏差。重點不是追求完美,而是讓資料的限制被誠實揭露,並在分析時納入考量。
3. 象徵性參與與綠色漂洗
有些單位把「社會參與」當作公關工具:辦一場植樹活動、發一則新聞稿、邀居民參加一場沒有實質決策權的座談會。這種象徵性參與不僅浪費社會能量,更可能讓居民對後續的參與邀請產生不信任。
判準其實不難:參與者是否能在議題設定、方案設計、資源分配或監督評估中擁有實質影響力?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多半只是裝飾。
4. 保育與生計的張力
這是最難處理、卻最不能迴避的問題。當保育措施限制了土地利用、狩獵、採集或開發,直接受影響的人往往是資源最少的在地居民。若沒有配套的補償、替代生計或收益分享,保育就會被視為「都市人要求鄉下人犧牲」。
因此,公平性必須被放在設計的核心:誰承擔成本?誰獲得利益?決策過程是否透明?有沒有申訴與協商管道?這些問題若被忽略,再多的參與形式都只是表面功夫。
五、如何設計一個好的參與機制?
累積國內外經驗後,可以歸納出幾項實務原則。
1. 降低門檻,並給出即時回饋
參與的第一道障礙通常是「不知道從何開始」。好的計畫會提供清楚的操作指引、簡便的工具(如手機 App)、彈性的參與時段,以及不需要專業背景即可完成的任務。
更重要的是回饋。志工最想知道的是:「我記錄的資料去了哪裡?有沒有被使用?」若能在一定時間內提供資料摘要、地圖視覺化、研究發現或政策影響說明,參與感就會大幅提升。反之,若資料上傳後如石沉大海,熱情很快就會消退。
2. 培力與陪伴,而非一次性動員
真正的參與能力需要時間培養。從基礎辨識、調查方法、資料登錄到議題理解,都需要系統性的培訓與實作機會。資深志工的陪伴與傳承,往往比正式課程更有效。
同時,要讓參與者有「成長路徑」:從新手到熟手,從資料提供者到調查帶領者,從參與者到議題倡議者。當一個人看到自己在社群中的角色逐步深化,投入的意願也會提高。
3. 建立制度與法規的支撐
個別計畫的能量有限,若要讓社會參與成為常態,需要制度支持。這包括:政府計畫中明訂公民參與的程序與資訊公開;建立志工保險與權益保障;提供穩定的補助或委辦機制,讓民間團體能長期經營;以及在國土規劃、環境影響評估、保護區經營管理等法定程序中,納入在地社群與公民團體的實質參與。
此外,資料的開放也很關鍵。當政府掌握的生态調查資料能以合理方式公開,民間就能據以進行分析、監督與加值應用,形成正向循環。
4. 正視衝突,建立協商平台
保育議題本質上涉及資源分配的衝突。與其期待「大家都能夠理解」,不如建立常設的溝通與協商平台,讓不同利害關係人能在資訊對等的情況下對話。這需要中立的 facilitator、充分的資訊揭露,以及願意調整方案的誠意。
衝突不是失敗,而是議題真實存在的證明。能否把衝突轉化為共同學習的過程,往往決定保育行動能否走得長遠。
六、結語:參與是一場長跑,而不是煙火
保育的社會參與,最終要回答的是一個關於「我們想要什麼樣的社會」的問題。當我們說要保護一隻石虎、一片濕地、一群越冬的紫斑蝶,其實也在說:我們願意為了其他生命,調整自己的生活方式與開發邏輯。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可能靠熱血一次完成。它需要長期的監測、耐心的溝通、扎實的制度,以及願意承認錯誤、修正方向的謙卑。社會參與的價值,不只在於補充政府資源的不足,更在於讓保育從「專家的專業」變成「社會的日常」——從被動的守法,走向主動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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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 的動植物生態版,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是那個寫下第一筆紀錄的人。保育從來不是少數人的責任,而是我們共同的生活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