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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 | 生態觀察專欄 | 資深海洋研究員 海湧 撰文
黃海、東海、日本海,乃至地中海與墨西哥灣,近年來頻頻傳出水母大軍壓境的消息。不論是漁民一網打盡數噸水母、核電廠冷卻系統被迫降載,或是海灘遊客被水母螫傷的意外,這些新聞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趨勢——水母正在悄悄接管我們的海洋。有人說這是全球暖化的必然結果,有人歸咎於過度捕撈,也有學者將矛頭指向日益嚴重的海洋優養化。真相到底是什麼?本篇文章將從海洋生態系的宏觀視角,拆解水母大爆發背後的複合式成因,並聚焦於兩大關鍵驅動力:海洋富營養化與天敵族群的銳減。
二〇〇〇年代初期,科學家開始注意到全球多處海域的「水母年報」越來越驚人。根據《全球變化生物學》(Global Change Biology)期刊在二〇一二年發表的一項大型回顧研究,全球有超過四十五個海洋生態系出現水母族群數量長期增加的趨勢,包括黑海、地中海、美國東岸的切薩皮克灣、中國的東海與黃海等熱點區域。這並非單純的週期性波動,而是一場生態系結構的質變。
以日本海域為例,越前水母(Nemopilema nomurai)的體型可達兩百公斤,是全世界最大的水母之一。自二〇〇二年起,日本海沿岸屢屢遭到越前水母的「入侵」,導致漁網破裂、漁獲量銳減,甚至影響了沿岸餐廳的供應鏈。韓國與中國的漁船也同樣深受其害。更令人憂心的是,水母的大爆發並非單一事件,而是像慢性病一樣,在許多海域反覆發作,且間隔越來越短,「異常」逐漸成了一種「新常態」。
水母是古老的浮游動物,存在歷史比恐龍還久遠。牠們具備高度的環境適應力,但為何偏偏在近數十年間「全面崛起」?答案指向海洋生態系的兩個根本性改變:食物網的失衡與棲地水質的惡化。這正是本篇文章要深入探討的雙主軸。
「富營養化」對許多人而言可能是一個陌生的術語,但若提到「藻華」或「紅潮」,大家應該就不陌生了。簡單來說,富營養化指的是水體中氮、磷等營養鹽濃度異常升高,導致初級生產力暴增的現象。這些營養鹽的來源,與人類活動息息相關:農業化肥的逕流、未妥善處理的生活污水、畜牧業廢水以及工業排放,最終都經由河川進入海洋。
當海水中的營養鹽暴增,浮游植物(如矽藻、甲藻)便會急速繁殖。這是水母爆發的第一塊骨牌。接著,以浮游植物為食的浮游動物(如橈足類)數量也隨之上升,而水母恰好是這些小型浮游動物的高效掠食者。於是,一頓豐盛的自助餐就此展開,水母族群在短時間內便能呈指數成長。
若我們深入檢視全球的「水母熱點」,幾乎無一例外地都位於人為活動密集的沿海區域,或是大型河流的入海口。以中國的長江口為例,近年來長江流域的化肥使用量居高不下,每年有大量溶解態的無機氮與磷酸鹽被輸送至東海。根據中國科學院海洋研究所的調查,東海北部夏季的水母數量與水體中的葉綠素a濃度(浮游植物生長的指標)呈現顯著正相關。這說明當陸地「施肥」過量,海洋中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就是水母。
更糟的是,這些營養鹽並非只存在於表面海水。當浮游植物大量死亡後,有機碎屑會沉降到海底,被微生物分解,這個過程會大量消耗水體中的溶解氧。在缺乏垂直對流的底層水域,就會形成俗稱的「死亡區」。全球有超過五百個沿海死亡區,總面積比台灣還大上百倍。而水母,恰恰是少數能在低氧環境中存活並大量繁殖的生物。
為什麼水母不怕低氧?牠們的身體結構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水分,沒有複雜的呼吸系統,體表面積與體積的比例極高,使得牠們能在氧氣含量極低的環境中,依然維持基本的生理運作。相反地,像魚類這樣的高代謝率脊椎動物,在低氧環境中會感到窒息,甚至成群逃離或死亡。因此,當富營養化引發的死亡區擴張時,魚類的棲地被迫壓縮,而水母卻能趁勢佔據這片「無魚之境」。
此外,水母的掠食壓力在優養化的環境中並未同步上升。浮游植物的爆發會使海水濁度增加,讓許多依靠視覺捕食水母的魚類失去優勢。水母在渾濁與缺氧的環境中如魚得水,彷彿是為了新世代海洋而生的生物。可以說,富營養化提供了水母爆發的「燃料」,而低氧區則提供了安全的「避難所」,兩者相輔相成,共同打造了水母的黃金時代。
如果說富營養化是水母爆發的「推力」,那麼天敵族群的崩潰便是「阻力」的消失。任何一個健康的生態系,都有其制衡機制。水母雖然繁殖力強,但也有不少剋星,包括大型肉食性魚類、海龜,以及某些海鳥。然而,人類的過度捕撈,正在把這些「海洋警察」一一從食物網中移除。
工業化漁業的興起,使得海洋中的大型魚類族群快速衰竭。尤其是鮪魚、旗魚、鯊魚以及大型石斑魚等頂級掠食者,牠們的數量在過去五十年內減少了百分之七十以上。這些魚類雖然不是直接以水母為主食,但牠們會大量捕食水母的幼生(水螅體與碟狀體),有效控制水母的族群數量。一旦這些掠食者消失,水母的出生率便不再受到抑制。
更關鍵的是「中下層營養階層的過漁」。許多以浮游動物為食的中型魚類(如沙丁魚、鯷魚、鯡魚)是水母在食物競爭上的主要對手,同時也是大型掠食者的獵物。人類大量捕撈這些小型經濟魚類,一方面清空水母的競爭者,另一方面也讓以這些小魚為食的掠食者(同時也是水母的捕食者)因為糧食短缺而數量下滑。這種「連鎖效應」使得水母在食物網中獲得前所未有的競爭優勢。
在海洋中,革龜(又稱稜皮龜)是水母最著名的天敵。一隻成年革龜每天可以吃掉相當於自身體重百分之七十的水母,牠們為了追尋水母,可以橫越整個太平洋。然而,由於海洋垃圾(尤其是塑膠袋)的誤食、棲地沙灘的破壞及漁業混獲,革龜的數量已急劇下降,被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列為瀕危物種。少了革龜這道「防線」,部分海域的水母數量因此更加失控。
另一種值得一提的生物是翻車魚(曼波魚)。這種外型奇特的魚類雖然行動遲緩,但牠們也是水母的重要消費者。在台灣東部海域,翻車魚曾是常見的漁獲,但因為過度捕撈與兼捕,族群數量已大不如前。同樣地,包括南方黑鮪、大西洋藍鰭鮪等大型鮪魚,牠們在幼魚階段也會攝食水母,當這些魚類族群崩潰,水母的「天敵壓力」便大幅減輕。
更複雜的是,過漁與優養化之間存在協同作用。健康的魚類族群可以透過攝食浮游動物與水母幼體,來調節水母的數量;同時,魚類的排泄物也會提供養分。當魚類被大量捕撈,生態系對浮游植物與水母的「下行控制」機制便會削弱,使得富營養化的「上行效應」以更猛烈的方式體現。科學家稱之為「下行控制失靈」——魚類不再能壓制水母,整個生態系便倒向以膠質動物為主的單一化結構。
除了富營養化與天敵減少這兩大主因之外,全球暖化也扮演著無法忽視的「幫兇」角色。水母屬於變溫動物,其新陳代謝速率、生殖週期與成長速度皆受到水溫的顯著影響。在適宜的溫度範圍內(通常攝氏十五至二十五度),水溫每上升一度,水母的幼體成長速度便可能加快數倍。溫暖的海水也延長了水母的繁殖季節,使牠們在一年內可以產生更多世代。
此外,氣候變遷導致的洋流改變,也讓水母的幼生(水螅體)更容易附著於船隻壓艙水或漂流物上,進行長距離的遷徙。近年來,原本侷限於特定海域的水母物種,頻繁出現在過去從未現蹤的水域,這就是洋流暖化與人類航運共同導致的「生物入侵」效應。若再疊加優養化帶來的充足食物,水母族群便可以在新的棲地迅速站穩腳跟。
「水母不是海洋生態系的敵人,牠們是生態系失衡下的最誠實的反應指標。當我們看到水母大爆發,應該感到警惕,而不是咒罵牠們。」——海洋生態學家 丹尼爾·派茲
水母的大量增殖,並非只是佔據海域空間而已,它會引發一連串的負面連鎖反應,影響範圍從微觀生態一路擴及宏觀經濟。
解決水母大爆發的問題,並沒有一勞永逸的捷徑,但我們可以透過「源頭治理」與「生態修復」雙管齊下,嘗試恢復海洋生態系的抵抗力。
首要之務是削減陸源營養鹽的輸入。這意味著農業需要採用更精準的施肥技術、設置河岸緩衝帶;都市污水必須建構三級處理系統,去除氮磷;同時,管制含磷清潔劑的使用。以歐洲的波羅的海為例,各國簽署的「赫爾辛基公約」成功促使沿岸國家減少磷的排放,近年來該海域的藻華面積已明顯縮減。這證明人為改善的努力是有效的,只是需要長時間的跨國合作。
此外,從水產養殖的角度切入,國外已開始嘗試將水母轉化為「綠色資源」,例如提煉膠原蛋白、製作寵物食品或生物肥料。這雖非治本之道,卻能讓漁民在面對水母爆發時,將災害轉化為收益,減輕經濟衝擊。
僅僅減少營養鹽還不夠,我們必須同時修復受損的魚類族群,讓生態系重新找回「下行控制」的能力。具體措施包括:設定更嚴格的漁獲配額、擴大海洋保護區的範圍、禁止底拖網破壞棲地,以及推動以生態系為基礎的漁業管理。唯有讓大型掠食者與中型魚類的族群逐步恢復,水母的天敵壓力與食物競爭才會回歸。
科學家也在試驗「人為移除水母」的可行性,但這必須非常謹慎。如果僅是單純撈除水母,而營養鹽與過漁問題未解,水母的幼體很快便會再次填補空缺,形成報酬率極低的「軍備競賽」。因此,水母的移除最好是作為生態監測與守護的輔助手段,而非主要解決方案。
水母的大爆發,從來不是單一因素造成的謎團。它是海洋長期承受人類活動壓力後,所發出的一連串警訊。當我們將富營養化的「食物供給」與天敵減少的「生存解除限制」放在同一個畫面中,便不難理解為何水母能如此迅速地征服一片又一片的海域。而其背後,更交織著全球暖化的威脅,讓情況雪上加霜。
面對這個「膠質海洋」(Gelatinous Ocean)的到來,我們不必過度悲觀,但必須正視問題的嚴重性。水母提醒我們:海洋生態系的韌性是有極限的。倘若我們繼續將海洋當作無限的垃圾場與狩獵場,自然界最終會以最具適應力的生物來填補我們所製造的生態空缺——而水母,正是那最頑強的「生存者」。
要在「水母時代」中逆轉局勢,唯有從陸地到海洋的全面治理、從科學研究到政策執行的跨域整合,以及每一位公民對海洋環境的關注與行動。期待在不久的將來,我們能還給魚類與海龜一個健康的海洋,也讓水母回到牠們應有的生態位,而不是佔據我們失守的海疆。
· Richardson, A. J., et al. (2009). "The jellyfish joyride: causes, consequences and management responses to a more gelatinous future." Trends in Ecology & Evolution.
· Condon, R. H., et al. (2013). "Recurrent jellyfish blooms are a consequence of global oscillations." PNAS.
· 聯合國糧農組織(FAO)《世界漁業與水產養殖狀況》歷年報告。
*本文章原載於《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生態版。歡迎分享討論,但請註明出處,共同維護知識共享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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