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觀者的一夜:蛙鳴、飛鼠與貓頭鷹
3. 心態與倫理:觀察者不是干擾者
我認為夜觀最重要的一課,不是辨識物種,而是學會「不打擾」。幾條我自己遵守的原則:
垃圾帶下山:這句話不需要解釋。
二、黃昏暖身:天色漸暗時的環境線索
真正的夜觀,其實從天色還沒全黑就開始了。日落前後那三十分鐘,我稱之為「交接時刻」——日行性動物準備收工,夜行性動物開始上工,兩批演員在舞台上短暫交錯,是觀察環境與選點的最佳時機。
1. 從鳥叫轉為蟲鳴的「交接時刻」
如果你仔細聽,會發現黃昏的聲音是有層次的。首先是白頭翁、麻雀、綠繡眼的零星叫聲逐漸稀疏;接著是夜鷹(台灣南部的台灣夜鷹)或鵂鶹偶爾發出第一聲;然後遠處開始出現螽斯、蟋蟀的鳴聲,最後才是蛙類。這個順序不是絕對,但可以幫助你判斷時間點與棲地類型。
交接時刻也是觀察哺乳類的好時機。台灣獼猴、白鼻心、食蟹獴有時會在光線尚可時活動,而鼯鼠則多半等到真正天黑才出洞。若你在這個時段聽到樹冠層有窸窣聲,很可能就是某隻動物正在「起床」。
2. 選點邏輯:水域、林緣、果樹與稜線
夜觀的地點選擇,比時間更重要。以台灣中低海拔來說,我會優先考慮以下四種環境:
三、蛙鳴:夜色中的合唱團
晚上七點十分,溪邊的第一聲蛙鳴出現了。那是貢德氏赤蛙,聲音像小狗叫,「汪、汪」兩聲,間隔幾秒再來一次。接著是拉都希氏赤蛙的「嗶——」長音,然後是澤蛙的「嘓、嘓、嘓」,最後整條溪谷像被按下開關,變成一片多層次的聲音交響。
1. 台灣常見夜間鳴叫蛙類與牠們的聲音
台灣蛙類約三十餘種,其中大多數在夜間鳴叫。以下列出幾種在中低海拔夜觀時最容易遇到、也最具辨識度的種類:
莫氏樹蛙:聲音為拉長的「呱——」,常出現在中低海拔山區的靜水處。
黑眶蟾蜍:聲音是連續的「咯咯咯」,音量較低,常在地面或淺水處鳴叫。
2. 如何分辨「誰在叫」:音頻、節奏與環境
初學者最常問的問題是:「這麼多聲音,怎麼知道哪個是哪個?」我的建議是分三步:
第一步,先錄音。不要急著辨識,先用手機錄下三十秒到一分鐘的聲音。回到家再慢慢比對資料庫(例如台灣蛙類資料庫、iNaturalist 的聲音紀錄)。現場辨識很容易被其他聲音干擾,錄音是最可靠的記憶。
第二步,用「節奏」分類。先不要管音高,把聲音分成三類:連續長音(如拉都希氏赤蛙)、斷續短音(如貢德氏赤蛙、澤蛙)、密集碎音(如小雨蛙、面天樹蛙)。節奏比音色容易抓。
第三步,注意環境。同一種蛙在不同棲地出現的機率不同。靜水域、流水域、樹上、地面、草叢,各有代表物種。把「聲音」與「環境」綁在一起記,辨識速度會快很多。
3. 蛙鳴的意義:求偶、領域與天氣預報
蛙鳴最主要的目的是繁殖。多數蛙類的雄蛙在繁殖季會聚集到水域,以鳴叫吸引雌蛙。鳴叫的強度、頻率與持續時間,往往與溫度、濕度、降雨密切相關。經驗豐富的夜觀者甚至能從蛙鳴的「密度」推測天氣:如果原本安靜的溪谷突然蛙聲大作,通常是因為氣壓下降、濕度升高,午後或隔天有降雨的機率不低。
此外,蛙鳴也是生態系健康的指標。一個蛙種豐富、鳴聲多樣的環境,通常代表水質、棲地結構與食物鏈相對完整。反之,若某個過去蛙聲鼎沸的池塘突然沉寂,往往與農藥、水域水泥化、外來種(如美國螯蝦、牛蛙)或光害有關。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建議夜觀者隨手記錄「聲音地景」——它是最便宜、也最長期的環境監測。
四、飛鼠:滑翔於林梢的隱士
晚上八點四十分,蛙鳴仍在繼續,但我把注意力轉向頭頂。森林上層傳來細微的「咔、咔」聲,像有人用指甲輕敲樹皮。抬頭,頭燈照到一棵高大的青剛櫟,樹幹上有一團灰褐色的影子正在往上爬,爬到約八公尺高的枝椏處停下來,左右張望,然後縱身一躍。
那不是鳥,也不是松鼠。那是一隻大赤鼯鼠——台灣最常見的飛鼠。
1. 台灣的飛鼠:大赤鼯鼠與白面鼯鼠
台灣的鼯鼠科成員主要有三種:
此外,台灣還有一種常被誤認為飛鼠的動物:白鼻心(果子狸)。白鼻心不會飛,但會在樹上活動,臉部有明顯的白鼻線與眼下白斑,夜間被頭燈照到時眼睛反光呈橙紅色,與鼯鼠的反光顏色略有不同。
2. 尋找飛鼠的三個關鍵:樹洞、果實與月光
飛鼠不是隨機出現的,牠們有固定的活動邏輯。掌握以下三個關鍵,找到牠們的機率會大幅提高:
關鍵一:樹洞。鼯鼠白天躲在樹洞或樹冠層的巢中休息,傍晚才出來。若你知道某棵老樹有明顯的樹洞或剝皮痕跡,傍晚在附近等,成功率很高。
關鍵二:果實與嫩葉。鼯鼠是植食性為主,會取食多種果實、嫩葉、花苞與樹皮。榕果、青剛櫟、山桐子、雀榕、相思樹、樟樹等,都是常見的覓食樹種。找到正在結果或萌芽的樹,等於找到牠們的餐廳。
關鍵三:月光。鼯鼠滑翔時需要一定的光線輔助(雖然牠們主要靠嗅覺與記憶)。月圓前後的夜晚,觀察滑翔的成功率通常較高,因為你比較容易看到剪影。但要注意,月光太強時鼯鼠也可能較晚出洞或改走樹冠層,不一定比較好觀察。
3. 觀察飛鼠的禮儀:光線、距離與時間
飛鼠對光線與聲音相當敏感。我的觀察原則是:
先用紅光定位,再短暫切白光確認物種。找到後立即切回紅光或關燈。
保持至少五到十公尺距離。不要追到樹下,牠們會直接滑翔離開。
不要連續跟蹤同一隻個體超過幾分鐘。讓牠正常覓食,你只是訪客。
記錄時間、地點、樹種、行為。這些資料對了解鼯鼠的活動模式很有價值。
那天晚上,那隻大赤鼯鼠從青剛櫟跳到對面約十五公尺外的樟樹,飛膜張開的瞬間像一片會飛的葉子,安靜、穩定,只有落地時樹枝輕微晃動的聲音。牠在樟樹上停了不到一分鐘,又滑向下一棵樹,然後消失在稜線後方。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卻是我當晚最難忘的一幕。
五、貓頭鷹:暗夜裡的無聲獵手
晚上九點二十分,蛙鳴稍微緩和,森林裡出現另一種聲音:「呼——呼——呼——」低沉、規律,像有人在遠處吹著空洞的笛子。那是領角鴞。牠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可以傳得很遠。
1. 台灣常見貓頭鷹與牠們的鳴聲
台灣的鴟鴞科鳥類約十餘種,以下幾種是中低海拔夜觀時最常遇到或最常聽到的:
灰林鴞:聲音為「呼——呼——」,與褐林鴞相似但音調較高。
2. 聽聲辨位:如何用聲音找到領角鴞與黃嘴角鴞
貓頭鷹是夜觀中最需要「聽覺」的一群。以下是我常用的聽聲辨位流程:
第一步:確認方向。閉上眼睛,用雙耳判斷聲音來源。人類的雙耳定位在安靜環境下可以做到相當準確,但需要練習。若聲音很遠,可以先記下方位,慢慢靠近。
第二步:分辨節奏與音高。領角鴞是低沉、規律的「呼——呼——」;黃嘴角鴞是較高、上揚的「嗶——」。鵂鶹是連續短音。先把「低沉 vs 高亢」「規律 vs 不規律」分開,再對照資料庫。
第三步:用紅光掃描樹冠層。貓頭鷹常停在較高的橫枝或樹洞旁。用紅光慢慢掃描,注意眼睛反光。不同貓頭鷹的反光顏色略有差異(多為橙紅色至黃色),但反光只能幫你定位,不能直接當辨識依據。
第四步:保持距離,不要逼近。貓頭鷹對干擾敏感,尤其是繁殖季。若牠停止鳴叫或改變位置,就是該退後的信號。
3. 貓頭鷹與蛙鳴、飛鼠之間的生态關係
那一夜,我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當領角鴞開始鳴叫後,溪邊的蛙鳴密度略微下降,但沒有完全停止;而飛鼠的活動似乎不受影響。這其實反映了食物鏈與行為的動態平衡。
貓頭鷹與蛙類、鼯鼠的關係,可以分成幾個層面:
六、夜觀者的自我修養:安全、紀錄與公民科學
夜觀是一件浪漫的事,但浪漫之外,也需要紀律。以下是我認為每位夜觀者都應該建立的三項修養。
1. 安全守則
不獨行:至少兩人以上,最好有人熟悉路線。
告知行程:出發前告訴家人或朋友你的地點與預計返回時間。
保暖與補水:夜間低溫與脫水都很容易被忽略。
2. 紀錄方法:聲音、照片與筆記
好的紀錄讓一次夜觀的價值延續好幾年。我的紀錄包含以下欄位:
日期、時間、地點、海拔、天氣、溫度、濕度。
物種名稱(或暫定名稱)、數量、行為、棲地類型。
聲音錄音檔:檔名包含日期與地點,方便日後检索。
照片:若拍攝,記錄拍攝距離與光線條件。
3. 公民科學參與
台灣有許多公民科學平台可以上傳夜觀資料,例如 iNaturalist、台灣生物多樣性資訊入口網(TaiBIF)、台灣蛙類資料庫、eBird 等。你的隨手一筆,可能成為研究者分析分布變遷、氣候影響或保育策略的重要資料。尤其是蛙鳴與貓頭鷹鳴聲的長期紀錄,對監測環境變化非常有價值。
我自己的習慣是:每次夜觀結束後,當晚就把錄音與照片整理好,兩天內上傳。拖久了,記憶模糊,資料價值就降低了。
七、結語:把夜晚還給夜晚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蛙鳴已經從合唱變成零星獨唱,領角鴞也叫得比較少了。森林並沒有「睡著」,只是換了一種節奏。溪水繼續流,風繼續穿過樹冠,某隻鼯鼠可能正在某個樹洞裡整理毛皮,某隻貓頭鷹正準備第二輪巡獵。
我關掉頭燈,在黑暗中坐了幾分鐘。眼睛慢慢適應之後,可以看到樹冠的輪廓、聽到更細微的聲音。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夜觀最終的收穫,不是拍到多少物種、記錄多少筆資料,而是重新學會「用另一種感官認識世界」。
白天我們用眼睛看森林,晚上我們用耳朵聽森林。蛙鳴告訴你水在哪裡,飛鼠告訴你森林的層次,貓頭鷹告訴你食物鏈的頂端還在。當你把這些聲音串起來,森林就不再是一棵一棵的樹,而是一個會呼吸、會對話的整體。
如果你還沒有夜觀的經驗,找一個安全的、熟悉的環境開始就好。社區公園、近郊步道、學校生態池,都可能是很好的起點。帶一支頭燈、一支手機、一顆不打擾的心,你就會發現:夜晚從來不無聊,只是我們太久沒有認真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