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山倡議的實踐
國際上的推動歷程與關鍵里程碑
里山倡議的國際化歷程中有幾個重要里程碑。2010年CBD COP10通過了「里山倡議」，並將其納入《生物多樣性公約》的「愛知目標」中，特別是目標11與目標18，分別關注陸地與海洋保護區的擴大，以及傳統知識的尊重與應用。2012年，聯合國大學高等研究所出版了《里山倡議手冊》，系統性地介紹實踐方法與評估工具。2015年，聯合國通過《2030永續發展議程》，里山倡議被視為實現多項永續發展目標（SDGs）的重要途徑，尤其是SDG 15（陸地生態）、SDG 2（零飢餓）與SDG 8（尊嚴就業與經濟成長）。
在東南亞，菲律賓的「原住民社區保育區」（ICCA）與里山倡議結合，透過傳統部落的領地治理來保護熱帶森林。在非洲，肯亞的「社區森林協會」借鏡里山精神，鼓勵農民在農地周圍保留原生樹種，既能提供木材與藥材，也為野生動物保留遷徙廊道。在歐洲，地中海的「傳統梯田景觀」被視為里山地景的歐洲版本，透過歐盟的農業環境補貼計畫，鼓勵農民維持傳統耕作方式，以保護極高的生物多樣性。這些案例顯示，里山倡議具有極強的跨文化適應力，它不是日本經驗的複製，而是一種啟發在地行動的思維框架。
台灣里山倡議的實踐案例
台灣雖然不是《生物多樣性公約》的締約方，但長期以來積極響應國際保育趨勢，並在2015年由林務局（現改制為林業及自然保育署）推動「里山倡議」相關計畫，將里山精神納入國土生態保育綠色網絡的規劃中。台灣的里山實踐案例豐富多元，從北到南、從山到海，都可以看到社區居民與政府、學術單位協力合作的身影。以下列舉幾個具代表性的案例：
新北市三芝區的「共榮農場」：位於陽明山國家公園周邊的三芝梯田，過去因人口外流與農業衰退，導致水梯田荒廢，連帶影響依賴水田生存的珍稀物種，如台灣萍蓬草與挾蝶。後來在「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與在地農民的合作下，推動友善耕作與水梯田復育，透過不施農藥、不施化肥的方式種植水稻，並結合生態導覽與農事體驗，讓廢耕梯田重新成為生物多樣性的熱點。這個案例不僅恢復了水梯田生態，也為在地創造了綠色經濟收益。
南投縣埔里鎮的「桃米社區」：桃米社區在921大地震後，以生態旅遊與社區營造聞名。當地居民在專家協助下，調查發現社區擁有全台三分之二的蛙類與三分之一的蜻蜓物種。他們以「生態村」為願景，推動濕地保護、原生植物復育與夜間生態觀察，並將廢棄的教室改建為「紙教堂」與生態解說中心。桃米社區的成功在於將生態資源轉化為社區資產，並透過居民自主參與來維持運作，是里山倡議中「社區賦權」的典範。
花蓮縣豐濱鄉的「新社部落」：位於東海岸的新社部落是噶瑪蘭族的聚居地，他們以「里山—里海」為核心，推動水梯田復耕與海洋保育。部落居民恢復傳統的「海稻米」耕作，並在潮間帶劃設「海洋保護區」，禁止採捕特定物種，同時發展生態旅遊與部落廚房。這個案例展現了原住民族傳統知識與里山倡議的高度契合，也凸顯了「文化多樣性」與「生物多樣性」之間的緊密連結。
雲林縣古坑鄉的「桂林社區」：桂林社區位於淺山地區，過去以竹筍與咖啡為主要作物。近年來，社區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的輔導下，推動「友善石虎」的農作方式，減少農藥與毒鼠餌的使用，並保留林地與草生栽培，成功讓瀕危的石虎重新出現在社區周邊。這個案例說明了里山倡議如何與野生動物保育結合，並透過「生態服務給付」等經濟誘因，鼓勵農民採取對生態友善的耕作方式。
三、里山倡議與生物多樣性保育的關聯
里山倡議與生物多樣性保育之間存在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里山地景之所以珍貴，正因為它提供了多樣的棲地類型，支持了豐富的物種。從微觀的土壤微生物到大型哺乳動物，里山環境都能提供適宜的生存條件。更重要的是，里山倡議強調的「適度干擾」概念，恰好符合許多物種的生態需求。例如，定期割草可以維持草原環境，讓依賴短草層的鳥類與昆蟲得以繁衍；水田的季節性淹水與乾燥，則為兩生類與水生昆蟲創造了多樣的微棲地。
里山地景中的生物多樣性
研究顯示，里山地景的生物多樣性往往高於周邊的集約農地或單一造林地。以日本的里山為例，傳統的「茅場」（採集茅草的草原）在定期焚燒與割草的管理下，孕育了超過300種植物，其中包括許多稀有種。在台灣，水梯田是許多珍稀生物的避難所，例如台灣萍蓬草、金線蛙、彩鷸與董雞等。這些物種在平地水稻田因農藥與水泥化而消失後，反而在山區的友善水梯田中找到了生存空間。這說明了里山地景的「庇護所效應」，在全球生物多樣性面臨第六次大滅絕的當下，顯得意義非凡。
此外，里山地景也提供了重要的「生態廊道」功能。在淺山地區，許多野生動物如石虎、穿山甲、白鼻心與食蟹獴，需要在不同棲地之間移動以覓食、繁殖與擴散。里山地景中的竹林、果園、草生地與溪流，正好串聯成一個完整的生態網絡。若這些地景因開發或荒廢而消失，野生動物的移動路徑便會中斷，導致族群孤立與遺傳多樣性下降。因此，里山倡議不僅是為了保護特定物種，更是為了維護整體地景的連通性與生態功能。
生態農業與友善耕作
生態農業是里山倡議在生產面向上的具體實踐。它強調利用生態系統服務來替代化學投入，例如以天敵防治害蟲、以綠肥維持地力、以輪作與間作來打破病蟲害循環。在台灣，許多里山社區推動「綠色保育標章」與「友善石虎農作標章」，透過市場機制讓消費者以購買行動支持友善環境的農產品。這不僅為農民創造了額外收入，也讓生物多樣性保育從「成本」轉變為「資產」。
舉例來說，在南投中寮的「龍眼林」，農民在果園中保留草生植被，並減少除草劑使用，結果發現果園中的昆蟲與鳥類多樣性大幅提升，甚至吸引了瀕臨絕種的「金門栗喉蜂虎」前來覓食。又如宜蘭的「內城社區」，推動「鐵牛力阿卡」友善耕作，以傳統牛耕與人工除草取代機械與除草劑，不僅保護了水田生態，也發展出獨特的農村體驗遊程。這些案例都證明了生態農業與生物多樣性保育可以相輔相成，而里山倡議正是串聯兩者的橋樑。
四、社區參與與地方創生：里山倡議的社會面向
里山倡議若缺乏在地社區的參與，終將淪為口號。因此，社區賦權與地方創生是里山實踐中不可或缺的社會面向。里山倡議強調「由下而上」的治理模式，鼓勵居民自主決定社區的發展方向，並透過合作與學習來解決問題。這種模式不僅能提升保育成效，也能為偏鄉社區帶來新的生機。
社區營造與青年返鄉
在台灣，許多里山社區的成功案例都與「社區營造」息息相關。社區營造的核心在於凝聚居民共識，發掘在地特色，並透過集體行動來改善生活環境。例如，苗栗的「鯉魚社區」以「貓裏老時味」為品牌，推廣傳統醃漬食物與友善耕作，吸引年輕人回鄉創業。台東的「永安社區」則以「玉龍泉生態步道」與「飛行傘」為亮點，結合生態旅遊與農業體驗，讓社區重獲活力。
青年返鄉是里山倡議能否永續的關鍵。過去，偏鄉社區面臨人口老化與外流，導致傳統知識斷層與土地荒廢。近年來，在政府「地方創生」政策與民間組織的協力下，越來越多年輕人選擇回到故鄉，以創新思維投入里山實踐。他們可能從事友善耕作、生態導覽、加工產品開發或數位行銷，為社區注入新的能量。例如，花蓮「織羅部落」的青年返鄉種植「葛鬱金」，並開發出多樣化的加工品，同時復育部落的傳統農耕文化。這些案例顯示，里山倡議不僅是生態保育，更是社會創新與文化復振的綜合實踐。
傳統知識與文化傳承
里山倡議高度重視傳統生態知識（Traditional Ecological Knowledge, TEK）。這些知識是原住民族與在地社區歷經數百年累積而來的智慧，涵蓋了對動植物習性、氣候變遷、土壤與水源管理的深刻理解。例如，噶瑪蘭族的新社部落知道何時該引水灌溉、何時該讓田地休養，以維持水梯田的生態平衡；布農族則透過「祈禱小米豐收歌」與歲時祭儀，來調節農耕節奏與資源利用。這些知識不僅具有文化價值，也為現代生態管理提供了珍貴的啟發。
然而，傳統知識正面臨嚴峻的流失危機。隨著耆老凋零與年輕一代遠離土地，許多珍貴的知識與技能逐漸失傳。因此，里山倡議的實踐必須包含文化傳承的行動，例如辦理耆老口述歷史、傳統農耕體驗、母語與傳統歌謠教學等。在花蓮「太巴塱部落」，居民透過「紅糯米」的復育，不僅找回了傳統作物，也重建了部落的歲時祭儀與共享文化。這種「以作物為媒介」的文化復振，正是里山倡議中「社會—生態」整合的具體展現。
五、里山倡議面臨的挑戰與未來展望
儘管里山倡議在全球各地取得豐碩成果，但其推動過程仍面臨諸多挑戰。這些挑戰涵蓋政策、經濟、社會與環境等多個層面，需要政府、學界、企業與社區共同努力來克服。唯有正視這些挑戰，里山倡議才能真正落地生根，成為永續發展的堅實基礎。
主要挑戰
政策整合不足：里山倡議涉及農業、林業、漁業、觀光、國土規劃與原住民族事務等多個領域，但各級政府的政策往往各自為政，缺乏橫向整合。例如，農業補貼可能鼓勵集約耕作，而保育政策卻希望減少農藥使用，兩者之間存在矛盾。此外，國土計畫法與區域計畫法對於里山地景的規範仍不夠明確，導致土地利用衝突時有所聞。
經濟誘因不足：友善環境的耕作方式通常產量較低、成本較高，若缺乏穩定的市場支持或政府補貼，農民很難長期維持。雖然「綠色保育標章」與「友善農作標章」已逐漸打開市場，但消費者認知仍有限，導致產品價格與銷售管道不穩定。此外，生態旅遊雖能帶來收益，但若缺乏總量管制與回饋機制，可能反而對環境造成衝擊。
人口老化與外流：偏鄉社區普遍面臨人口老化與青年外流的問題，導致勞動力不足與傳統知識斷層。即使有返鄉青年投入，也常因資源不足、土地取得困難或市場開拓不易而卻步。此外，社區組織的治理能力參差不齊，部分社區缺乏專業人才與財務管理能力，難以持續推動里山計畫。
氣候變遷衝擊：氣候變遷導致極端天氣事件頻繁，如乾旱、暴雨與颱風，對里山地景造成嚴重威脅。水梯田可能因缺水而無法耕作，林地可能因強風而倒伏，海岸地區則面臨海水倒灌與海岸侵蝕。這些衝擊不僅影響生態系統，也威脅在地居民的生計。
未來發展方向
面對上述挑戰，里山倡議的未來發展需要多管齊下的策略。首先，強化政策整合與跨部門協力是當務之急。政府應建立跨部會的里山推動平台，將里山精神納入國土計畫、農業政策、保育政策與地方創生政策中，並提供穩定的資源挹注。其次，擴大經濟誘因與市場機制，例如推動「生態服務給付」、建立友善農產品的產銷履歷與品牌通路、發展碳權與生物多樣性抵換等創新金融工具，讓保育行為能夠獲得實質回饋。
第三，培育在地人才與強化社區治理。透過教育培訓、青年返鄉補助與社區輔導機制，提升社區的自主管理能力。同時，鼓勵大學與研究機構與社區合作，將研究成果轉化為實用工具，例如生態監測APP、友善耕作指南與社區財務管理課程。第四，因應氣候變遷進行調適。里山地景本身具有較高的氣候韌性，例如水梯田可以蓄水防洪、混農林業可以調節微氣候。因此，應將里山倡議納入氣候變遷調適策略，並透過生態工法與傳統知識來強化地景的韌性。
最後，深化國際合作與知識交流。台灣雖然不是CBD締約方，但可以透過IPSI等國際平台，與各國分享實踐經驗，並引進最新的評估工具與研究方法。同時，也應積極參與亞太地區的里山網絡，共同應對跨國性的生態挑戰，例如候鳥遷徙、海洋廢棄物與外來種入侵等。
結語：從里山出發，走向永續未來
里山倡議的實踐，歸根究柢是一場關於「人與自然關係」的深刻反思。它提醒我們，人類不是自然的征服者，而是生態系統的一部分。唯有在尊重自然規律的前提下，適度利用資源、保存傳統知識、促進社區參與，我們才能創造出兼具生物多樣性與人類福祉的永續地景。從日本里山到台灣水梯田，從東南亞部落到非洲社區，里山倡議已在全球各地開花結果，證明這套思維具有跨越文化與地域的普遍價值。
在生物多樣性快速流失、氣候變遷日益嚴峻的今天，里山倡議提供了一條務實且充滿希望的道路。它不追求將自然完全隔離於人類之外，而是主張透過「社會—生態」的整合治理，讓人類與自然共同演化、共同繁榮。這是一條需要耐心、智慧與協力的長遠之路，但每一個社區的實踐、每一片復育的梯田、每一隻重返棲地的石虎，都是這條路上珍貴的印記。
未來，我們期待看到更多政府、企業、學術機構與社區居民投入里山實踐，讓這股從地方出發的草根力量，匯聚成改變世界的巨大能量。因為里山倡議最終要實現的，不僅是生態保育的成功，更是一個公平、韌性與永續的社會。當我們學會與自然共生，我們也將為下一代留下一個更美好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