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山倡議
里山倡議的內涵可以從三個層次來理解:第一是「社會-生態-生產地景與海景」這個核心概念;第二是三大行動方針;第三則是 IPSI 歸納出的五大關鍵觀點。這三個層次彼此扣合,構成了里山倡議的完整架構。
什麼是「社會-生態-生產地景」(SEPLS)?
「社會-生態-生產地景與海景」是里山倡議最關鍵的術語。它指的是由人類與自然長期互動所形成、同時具備社會、生態與生產功能的地景或海景。這個概念包含三個面向:
第一是「社會」面向。SEPLS 是有人居住、有社群運作的地方,居民透過共同的規範、習俗與制度來管理資源。例如台灣許多原住民族部落的漁獵規範、漢人農村的水圳管理制度,都是社會層次的體現。
第二是「生態」面向。SEPLS 維持著一定程度的生物多樣性與生態系服務,包括授粉、病蟲害控制、水源涵養、土壤保持、碳吸存與氣候調節等。這些服務不只是「自然給的」,而是人類與自然共同維護的結果。
第三是「生產」面向。SEPLS 提供糧食、纖維、木材、藥材、水產等經濟產出,是居民生計的基礎。沒有生產活動,地景就難以維持;但若生產活動過度強度化,生態功能又會受損。因此,SEPLS 的核心挑戰在於「如何在生產與生態之間取得平衡」。
值得注意的是,SEPLS 並不要求「回到過去」。它不主張廢除現代農業或科技,而是強調在現代條件下,重新找回「節制、循環、多樣」的利用方式。換句話說,里山倡議是一種「前進式的復興」,而非「倒退式的懷舊」。
三大行動方針的內涵與實踐
為了讓理念能夠落地,里山倡議提出了三大行動方針,分別是「集中智慧」、「確保多樣性」與「強化在地治理」。
第一,集中智慧(智慧の結集)。這項方針強調整合傳統生態知識與現代科學。傳統知識往往是地方居民長期觀察與實驗的結晶,例如何時插秧、何時休耕、如何輪獵、如何判斷魚群動向等,這些知識具有高度的在地性與時效性。現代科學則提供監測技術、生態模型、遺傳分析與政策工具。里山倡議主張兩者不應互相排斥,而應互補。例如,在台灣的水梯田復育中,老農的耕作經驗與生態學者的物種調查同樣重要,兩者結合才能設計出兼顧生產與保育的方案。
第二,確保多樣性。這項方針指的是在環境承載力與復原力範圍內,確保多樣化的生態系服務與價值。這裡的「多樣性」至少包含三個層次:物種多樣性、生態系多樣性與土地利用多樣性。里山倡議反對單一化、大規模、高強度的土地利用,因為那會削減生態系服務。相反地,它鼓勵維持農林漁牧的混合、作物與品種的多樣、地景的異質性。例如,一塊農田若同時有水稻、蔬菜、果樹、池塘與田埂草生,其生物多樣性往往遠高於單一作物的大面積農地。
第三,強化在地治理。這項方針強調強化在地社群與傳統社會的治理體系,並建立多方合作機制。里山倡議認為,最了解地方資源的人往往是當地居民,因此資源管理不應完全由外部專家或政府決定,而應讓在地社群擁有實質的決策權與參與權。同時,里山倡議也鼓勵跨部門、跨層級的合作,包括政府、學術界、企業、非政府組織與社區之間的夥伴關係。台灣的「社區林業」計畫、原住民族「自然資源共同管理」機制,都可視為這項方針的實踐。
里山倡議的五大關鍵觀點
除了三大行動方針,IPSI 也歸納出里山倡議的五大關鍵觀點,作為評估與推動 SEPLS 的參考:
一、資源使用與循環利用。強調在地資源應以循環、再生、低廢棄的方式使用,例如農地廢棄物堆肥、木材與竹材的永續利用、水資源的回收與調配。
二、維護生物多樣性與生態系服務。里山倡議的核心關懷仍是生物多樣性,因此任何 SEPLS 的經營都應考量對物種、棲地與生態系功能的影響。
三、傳統與地方知識的融合。尊重並記錄在地知識,並與現代科學對話,形成更具韌性的管理策略。
四、在地治理與多方合作。建立公平、透明、包容的決策機制,讓不同利害關係人都能參與。
五、促進永續經濟活動。里山倡議不排斥經濟發展,但強調經濟活動必須與生態保育、社會公平相容,例如發展友善農業、生態旅遊、在地加工與品牌行銷。
這五大觀點彼此交織,構成了里山倡議的「價值座標」。當一個社區或政策要判斷是否符合里山精神時,便可從這五個面向來檢視。
三、里山倡議與生物多樣性保育
里山倡議之所以在生物多樣性保育領域受到高度重視,是因為它提出了一種與傳統保護區思維互補的保育路徑。傳統保育強調「劃設保護區、隔離人為干擾」,里山倡議則主張「在人類使用的地景中維持生物多樣性」。這兩者並非對立,而是互補,因為許多物種其實需要「有人的地景」才能存活。
次級林、水梯田與農田生態系:被人類維持的生物多樣性
在里山地景中,最具代表性的生態系包括次級林、水梯田、旱田、池塘與水圳。這些生態系有一個共同特徵:它們都是「演替中期」的環境。若完全沒有人為干擾,次級林會逐漸演替為濃密的成熟森林,林下陽光不足,許多喜光的草本植物與蝴蝶、昆蟲便會消失。若人為干擾過強,例如全面砍伐或重化工業,生態系又會崩解。里山倡議追求的,正是維持這種「中度干擾」的動態平衡。
以水梯田為例,水梯田是台灣淺山地區極具代表性的里山地景。水梯田不僅生產稻米,還提供了濕地生態系的功能。田水與水圳中可見台灣特有種的黃腹細蟌、食蟲虻、蜻蜓幼蟲、蛙類與泥鰍;田埂與周邊草生地則是龜殼花、雨傘節等蛇類以及石虎、白鼻心、麝香貓等哺乳動物的活動廊道。水梯田的「蓄水」功能也有助於地下水補注,減少下游洪患。然而,隨著農業人口老化與休耕政策,台灣的水梯田在近三十年間大量消失,連帶導致依賴水田的生物族群銳減。
次級林同樣是生物多樣性的熱點。台灣的低海拔次級林常由相思樹、油桐、白匏子、山黃麻等先驅樹種組成,林下則有豐富的蕨類、禾本科與豆科植物。這些森林若適度疏伐,可維持林下植被的多樣性,也有利於穿山甲、鼬獾、大冠鷲等動物覓食。里山倡議因此主張,次級林不應被視為「沒有價值的雜木林」,而應被視為需要經營的保育對象。
農田生態系則是另一重點。友善農業(如有機農業、生態農業、再生農業)透過減少農藥與化肥、保留田埂草生、設置生態池與綠籬,可大幅提升農田的生物多樣性。例如苗栗通霄、苑裡一帶的「石虎米」,便是在農田中以不使用鼠藥、不毒殺、保留草生等方式,讓瀕危的石虎能夠安全通過農地。這類案例說明了「生產」與「保育」並非零和,而是可以相互加值。
與國際生物多樣性框架的接軌
里山倡議的國際影響力,也體現在它與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框架的接軌。2010 年《生物多樣性公約》愛知目標中,已明確提及「鼓勵永續農業、水產養殖與林業」,並強調地景尺度的保育。2022 年通過的《昆明-蒙特婁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GBF)進一步設定 2030 年前的 23 項行動目標,其中「30x30」目標要求各國在 2030 年前保護至少 30% 的陸地與海洋。然而,若只靠劃設嚴格保護區,許多國家難以達標,因此 GBF 也承認「其他有效地區保育措施」(Other Effective Area-based Conservation Measures,簡稱 OECMs)的重要性。
里山倡議所推動的 SEPLS,正是 OECMs 的重要類型之一。因為許多 SEPLS 雖然不是正式保護區,卻透過在地治理與友善利用,實際維持了生物多樣性。這使得里山倡議成為各國在追求 30x30 目標時的重要工具。此外,里山倡議也與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中的多項目標相關,包括 SDG 2(終止飢餓)、SDG 6(潔淨水與衛生)、SDG 13(氣候行動)、SDG 15(陸域生態)與 SDG 17(夥伴關係)。可以說,里山倡議是一種「跨界整合」的保育思維,回應了當代環境治理的複雜性。
四、台灣的里山實踐與動植物生態
台灣雖然不是里山倡議的發源地,但這座島嶼的歷史與地理條件,卻讓它成為實踐里山精神的絕佳場域。從漢人農村的水圳與梯田,到原住民族的山林漁獵與部落治理,台灣早已存在許多「準里山」的傳統。近十餘年來,政府、學術界與民間團體更積極將里山倡議納入政策與行動,形成一波「台灣里山運動」。
林務局的里山倡議政策與社區林業
在台灣,推動里山倡議最力的政府單位是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原林務局)。林務局自 2010 年代起便關注里山倡議,並於 2017 年後將其納入「國土生態保育綠色網絡建置計畫」中。該計畫的核心理念,是將中央山脈的保育軸與淺山、平原、海岸的「綠網」串聯起來,讓生物多樣性得以在人類活動頻繁的低海拔地區延續。
具體做法包括:一、盤點全台重要生態熱點與生物廊道;二、輔導在地社區推動友善農業與生態保育;三、建立「社區林業」與「里山倡議」示範案例;四、與地方政府、學術機構及非政府組織合作,形成跨域平台。例如,林務局曾與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合作,在新北市貢寮區吉林里推動「和禾水梯田」復育,鼓勵農民以友善方式耕作,並以「和禾米」品牌行銷。這項計畫不僅保存了水梯田地景,也讓黃腹細蟌、食蟲虻等稀有水生昆蟲的族群得以恢復。
「社區林業」是台灣里山實踐的另一支柱。社區林業強調由社區居民自主參與森林與自然資源的經營,從資源調查、監測、巡護到產業發展,都由社區主導。這樣的模式與里山倡議「強化在地治理」的方針高度一致。例如,花蓮縣豐南村的吉拉米代部落,便透過社區林業與水梯田復耕,結合阿美族的傳統文化與生態知識,發展出「哈拉米」品牌與生態旅遊,成為台灣里山案例的典範之一。
台灣在地案例:水梯田、石虎與部落里山
台灣的里山實踐案例相當多元,以下列舉幾個具有代表性的例子。
新北市貢寮和禾水梯田。位於東北角的吉林里,擁有全台少見的連綿水梯田。當地農民早年因人口外流與休耕,導致水梯田大量廢耕,生態系隨之衰退。2010 年代起,在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與林務局協助下,農民重新以傳統方式耕作,不使用除草劑與化學農藥,並保留田埂與水圳。結果不僅生產出優質的「和禾米」,也讓食蟲虻、黃腹細蟌、柯氏棘蛛等指標物種重新出現。這是一個「生產、生態、生活」三贏的典型案例。
苗栗通霄、苑裡的石虎米。石虎是台灣僅存的原生野生貓科動物,主要分布在苗栗、台中、南投的淺山地區。由於農藥、鼠藥、路殺與棲地破碎化,石虎族群長期受威脅。近年來,當地農民與保育團體合作推動「石虎米」,以友善耕作方式種植稻米,並將部分收益回饋保育工作。農田不使用滅鼠藥,讓石虎得以在田間捕食鼠類;保留草生與綠籬,則提供石虎遷移與躲藏的廊道。這項行動不僅保育了石虎,也提升了農產品的品牌價值。
花蓮豐南吉拉米代部落。吉拉米代(Cilamitay)是阿美族部落,位於花蓮縣富里鄉。部落擁有百年歷史的水梯田,但同樣面臨人口外流與農業衰退。在社區林業與里山倡議的輔導下,部落居民重新整理水梯田,種植傳統稻米,並結合部落文化、生態導覽與農事體驗,發展出「哈拉米」品牌。部落也透過自主監測,記錄水梯田中的蛙類、蜻蜓與鳥類,將傳統生態知識與現代調查結合。這個案例展現了原住民族部落如何以里山精神,同時守護文化與生態。
南投埔里桃米社區。桃米在 921 地震後重創,卻也因而開啟生態重建之路。社區以青蛙為核心主題,發展生態旅遊、生態池營造與夜間觀察。桃米擁有全台三分之二的蛙類種類,社區居民透過培訓成為解說員,並以「紙教堂」等景點帶動觀光。雖然桃米不完全是典型的農業里山,但其「以生態為底蘊、以社區為主體」的模式,與里山倡議的在地治理精神相通。
宜蘭雙連埤與陽明山八煙聚落。雙連埤是台灣重要的水生植物棲地,擁有近百種水生植物,被譽為「水草王國」。當地透過保育與友善農業,維持濕地生態。八煙聚落則以水梯田與砌石圳溝聞名,曾因觀光衝擊而引發爭議,後續在社區共識下朝向總量管制與生態承載方向調整。這些案例提醒我們,里山實踐並非一帆風順,觀光發展與生態保育之間仍需謹慎平衡。
五、里山倡議面臨的挑戰與未來展望
儘管里山倡議在國際與台灣都取得不少成果,但其推動仍面臨諸多結構性挑戰。這些挑戰若無法妥善回應,里山理念可能流於口號,難以真正改變地景與社會。
人口外流、農業轉型與土地利用衝突
首先,人口外流與高齡化是里山地景最大的威脅。里山地景的維持,需要有人實際耕作、管理林地與維護水圳。然而,台灣農村長期面臨青年外移、農業人口老化問題,許多水梯田與次級林因缺乏人力而荒廢。一旦水田廢耕,濕地生態系便會快速演替為陸域環境,依賴水田的生物也隨之消失。因此,里山倡議必須與「農村再生」、「地方創生」等政策結合,創造青年返鄉或留鄉的經濟誘因。
其次,農業轉型與市場壓力也是一大挑戰。友善農業雖然對生態有利,但往往產量較低、成本較高,若缺乏穩定通路與合理價格,農民難以持續。因此,里山實踐需要搭配品牌行銷、產地認證、企業 ESG 採購與消費者教育,才能形成永續的經濟循環。例如「石虎米」、「和禾米」等案例,便是透過品牌故事與通路創新,讓保育行動得以自給自足。
第三,土地利用衝突與開發壓力也不容忽視。淺山地區常面臨工業區開發、違章工廠、土石採取、光電設施與大型建設的壓力,這些開發往往導致棲地破碎化與生態廊道中斷。里山倡議若要發揮作用,必須與國土計畫、區域計畫及環境影響評估制度緊密結合,確保重要 SEPLS 不被不當開發侵蝕。
氣候變遷下的調適與在地韌性
氣候變遷是里山倡議的另一個關鍵挑戰,同時也是其價值得以彰顯的領域。極端降雨、乾旱、氣溫上升與病蟲害變遷,正對農業與生態系造成衝擊。里山地景因其多樣性與異質性,往往比單一化地景更具韌性。例如,水梯田具有蓄水與滯洪功能,可減緩下游洪患;多樣化的農林混作可分散風險;在地種原與傳統品種則可能含有耐旱、耐熱或抗病基因。
因此,里山倡議可視為一種「以生態系為基礎的調適策略」(Ecosystem-based Adaptation, EbA)。透過維護 SEPLS,社區不僅能保育生物多樣性,也能提升面對氣候變遷的韌性。未來,里山實踐應更積極納入氣候調適規劃,例如建立氣候觀測與早期預警、推動耐逆境品種、恢復水圳與蓄水設施、保護海岸林與珊瑚礁等。
此外,里山倡議也需要更強的國際合作與知識共享。IPSI 平台已累積大量案例,但如何將這些經驗轉化為政策工具、如何協助弱勢社區取得資源、如何確保在地社群在國際對話中不被邊緣化,都是未來必須努力的方向。
六、結語:每一個人都是里山行動者
里山倡議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拒絕將「人」與「自然」對立起來。它告訴我們,人類不是生態系的敵人,而是可以成為生態系的守護者與共同創作者。從日本的山村到台灣的水梯田,從次級林到石虎的農田,里山倡議讓我們看見:只要願意調整利用方式、尊重在地知識、建立合作治理,人類活動與生物多樣性是可以共存的。
當然,里山倡議不是萬靈丹。它需要長期的陪伴、穩定的資源、跨域的合作與足夠的政策支持。它也不會自動發生,而是需要一群人願意捲起袖子,在田裡、在林間、在社區會議中,一點一滴地實踐。對一般讀者而言,參與里山行動其實並不遙遠:你可以支持友善農產品、參加社區導覽、關注淺山開發議題、在自己的陽台或校園營造微型生態池,甚至只是在購買食材時多問一句「這是怎麼種出來的?」這些看似微小的選擇,都是里山精神的一部分。
里山倡議提醒我們,真正的永續不是把自然鎖進保險箱,而是學會與自然共舞。當我們願意以節制、循環、多樣的方式使用土地與海洋,當我們願意讓在地社群成為決策的主人,當我們願意讓傳統知識與現代科學並肩同行,里山就不再只是日本山村的名字,而是我們每個人都能參與的生活方式。願這篇文章能成為你認識里山倡議的起點,也期待在台灣的某片水梯田、某座次級林或某個部落裡,與你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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