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山的地景鑲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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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26 年 10 月 13 日 | 更新日期:2026 年 10 月 13 日 | 編輯:雅寶社區編輯團隊
里山的地景鑲嵌 - 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

在里山地景中,這三者的界線往往不是絕對的。一片水梯田可能同時具備鑲嵌體與廊道的功能;一條水圳既是灌溉設施,也是水生昆蟲與兩棲類的移動通道;而聚落旁的小面積菜園,則可能成為某些鳥類與昆蟲的臨時覓食點。這種功能上的多重性,正是里山地景之所以複雜、也之所以珍貴的原因。

2-2 尺度、邊緣與滲透性

討論地景鑲嵌時,「尺度」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從一隻蜻蜓的視角看,一畦水田就是一片汪洋;從一隻石虎的視角看,一整片丘陵才是牠的活動範圍。因此,同一塊地景在不同物種眼中,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鑲嵌圖案。里山之所以能支撐高生物多樣性,正是因為它在多個尺度上都維持了一定程度的異質性:小尺度上有田埂、草溝、樹叢,中尺度上有水田、果園、次生林,大尺度上則有森林與農地交錯的整體格局。

另一個關鍵是「邊緣」與「滲透性」。鑲嵌體之間的邊界地帶,往往擁有不同於兩側的微氣候與資源條件,形成所謂的「邊緣效應」(edge effect)。邊緣可能帶來更多樣的棲位,也可能讓外來種與掠食者更容易入侵。里山地景的可貴之處,在於它的邊界通常是「軟邊界」——不是水泥堤岸或筆直的道路,而是由草生地、灌木叢、砌石田埂所構成的漸變帶。這種柔軟的過渡地帶,讓物種得以緩慢移動、逐步適應,也讓整個鑲嵌結構具有較高的滲透性與連通性。

三、里山地景的組成拼圖

要理解里山的地景鑲嵌,最好的方式就是逐一檢視它的組成元素。這些元素各自擁有不同的生態功能,卻又在空間上彼此交織,形成一個動態的整體。

3-1 森林與次生林:鑲嵌的底色

在大多數里山地景中,森林通常扮演「基質」的角色,是面積最大、連通性最高的背景。但這裡的森林往往不是原始林,而是經過長期砍伐、採集與再生所形成的次生林。次生林的樹種組成較為多樣,林相也較為複雜,常包含不同齡級的樹木、林下灌木與地被植物。這種結構提供了豐富的果實、昆蟲與築巢空間,是許多鳥類、哺乳類與昆蟲的重要棲地。

更重要的是,次生林與農地、聚落之間的邊界地帶,往往是生物多樣性的熱點。森林邊緣的灌木叢與草生地,提供了野生動物隱蔽與覓食的雙重功能;而林地與水田的鄰接處,則成為兩棲類、爬蟲類與水生昆蟲往來移動的通道。換句話說,森林不只是「背景」,它同時也是整塊拼布能否縫合的關鍵。

3-2 水田、水圳與埤塘:會呼吸的藍帶

如果森林是里山的底色,那麼水田、水圳與埤塘就是這塊拼布上最靈動的藍帶。水田本身就是一種「濕地」,只是它是一種被人類定期擾動的濕地。在插秧到收割之間,水田蓄水成為水生昆蟲、蛙類、魚類與水鳥的臨時棲地;收割之後,田地排乾,則轉為陸生動物利用的空間。這種乾濕交替的節奏,造就了水田獨特的生態價值。

水圳則扮演廊道的角色。它將不同區塊的水田串連起來,也把上游森林的水源帶進農地。一條維護良好、沒有被水泥全面封底的水圳,往往能讓水生生物在整個地景中自由移動。至於埤塘,則是里山地景中的「節點」,它們在乾季提供穩定的水源,在生物移動的路徑上扮演中繼站的角色。臺灣桃園臺地過去的「千塘之鄉」景觀,就是這種藍帶鑲嵌的典型例子。

3-3 聚落、茶園、果園與擾動地

里山地景中還包含了許多被視為「非自然」的區塊,例如聚落、茶園、果園、竹林、菜園與休耕地。這些區塊看似生態價值不高,實際上卻提供了多樣的微棲地。聚落旁的老樹與綠籬,常成為鳥類與蝙蝠的棲所;茶園與果園的邊緣草帶,是許多昆蟲與小型哺乳類的覓食區;休耕地則在演替過程中,階段性地提供草生環境,成為野兔、雉科鳥類與蝴蝶的重要栖息地。

關鍵在於「擾動的頻率與強度」。低度、週期性的擾動,會讓地景維持在演替的中間階段,從而保有較高的物種多樣性;一旦擾動停止,這些區塊會逐漸被森林覆蓋,原本依賴開闊環境的物種便會消失;反之,若擾動過於劇烈,例如全面水泥化或大規模施用除草劑,則會讓地景失去異質性,同樣導致生物多樣性下降。里山的智慧,就在於拿捏這條中間線。

四、鑲嵌結構如何孕育生物多樣性

里山地景之所以能成為生物多樣性的熱點,並不是因為它擁有某種神奇的物種,而是因為它的空間結構本身,就具備了支持多樣生命的條件。以下從三個面向來說明。

4-1 多樣棲地的「拼布效應」

不同物種有不同的棲地需求。森林內部物種需要穩定的樹冠層與林下環境;開闊地物種需要充足的陽光與草生地;邊緣物種則需要兩者交界處的複雜結構。當這些棲地在空間上以適當的比例與形狀並存時,整個地景就能同時滿足多種物種的需求,這就是所謂的「拼布效應」。

以臺灣淺山常見的石虎為例,牠們偏好利用農地、草生地與森林交錯的環境,因為這樣的鑲嵌結構既能提供覓食的開闊地,也能提供休息與繁殖的隱蔽處。同樣地,許多蜻蜓與蝴蝶的幼蟲需要水生環境,成蟲則需要開闊的花叢與林地邊緣,里山地景正好提供了這些條件的組合。換句話說,里山不是為了單一物種而存在,它是為了「多樣性」本身而存在的。

4-2 季節性擾動與生態韌性

里山地景的另一個特徵,是它擁有明顯的季節節奏。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這些農事活動在時間上形成了規律的擾動。水田在春季蓄水,吸引蛙類與水生昆蟲繁殖;夏季稻作成長,提供遮蔭與食物;秋季收割後,田地成為鳥類與小型哺乳類的覓食場;冬季休耕,則讓土壤得以休息,也讓部分生物進入休眠或遷移。

這種季節性擾動,讓里山地景不會長期停留在單一狀態,而是持續在演替的不同階段之間擺盪。這種「動態平衡」正是生態韌性(resilience)的來源。當環境出現乾旱、洪水或病蟲害等干擾時,具有較高異質性的地景,通常比單一化的地景更容易恢復。因為它擁有更多的「備援」棲地與物種庫,不至於因為某一區塊的崩壞而全盤瓦解。

4-3 邊緣效應的雙面性

邊緣效應是里山地景的雙面刃。一方面,邊緣地帶提供了多樣的資源與微氣候,讓許多物種得以共存;另一方面,邊緣也往往是外來種、掠食者與人類干擾最容易進入的地方。例如,森林邊緣可能成為流浪貓狗獵捕小型動物的熱區;農地邊緣則可能成為外來植物如小花蔓澤蘭、布袋蓮擴散的起點。

因此,里山保育的關鍵之一,並不是消滅所有邊緣,而是管理邊緣的「品質」。一條由原生灌木與草種構成的軟邊界,遠比一條水泥擋土牆或一片裸露地更能支持生物多樣性。這也是為什麼在里山營造中,砌石田埂、草溝、綠籬與生態廊道的設計,往往比大規模工程更為重要。

五、臺灣的里山地景現場

臺灣的里山地景分布極廣,從北海岸的水梯田、陽明山的火山聚落,到東部的縱谷農地與南部的淺山果園,都能看到類似的鑲嵌結構。以下列舉幾個具有代表性的案例。

5-1 貢寮水梯田:山海之間的百年拼布

新北市貢寮區的吉林、龍崗一帶,擁有北臺灣少見的水梯田景觀。這些梯田沿著丘陵地勢層層而下,上游是森林,中游是水梯田,下游則連接到溪流與海岸。當地農民長期以傳統方式耕作,不使用化學農藥與除草劑,並以砌石工法維護田埂與水路。這樣的管理方式,讓水梯田成為許多水生生物的家園,包括少見的黃腹細蟌、臺灣萍蓬草與多種蛙類。

然而,隨著人口外流與休耕補助政策,貢寮水梯田曾一度大面積荒廢。後來在社區、政府與民間團體的合作下,部分梯田重新復耕,並以「和禾米」等品牌建立在地經濟,試圖讓保育與生計能夠並存。這個案例說明了里山保育不能只靠「保護」,還需要「生產」與「生活」的支撐。

5-2 八煙聚落:火山腳下的石砌水圳

陽明山國家公園內的八煙聚落,是另一個典型的里山地景。這裡的農民利用火山地形與豐富水源,發展出獨特的石砌水圳與水梯田系統。水圳沿著山勢蜿蜒,將水引入一塊塊水田,再回流到溪流,形成一個完整的藍帶網絡。這樣的結構不僅支持了農業生產,也孕育了多樣的濕地生物。

八煙也曾面臨人口老化與土地利用衝突的壓力,甚至因為觀光人潮而引發社區內部的爭議。這個案例提醒我們,里山地景的維護不只是生態問題,更是社區治理與觀光管理的問題。沒有社區的共識與參與,再完整的鑲嵌結構也難以長久維持。

5-3 花蓮吉拉米代與其他案例

花蓮縣富里鄉的吉拉米代部落,擁有全臺少見的大規模水梯田與百年水圳系統。部落居民以阿美族傳統的換工制度維護水路與田區,並推動有機耕作與生態監測。這裡的水梯田不僅是糧食生產基地,也是許多鳥類、蛙類與水生昆蟲的棲地。類似的案例還包括新竹大山北月、苗栗苑裡的稻鴨共生、臺南官田的水雉保護區等,這些地方都在嘗試以不同的方式,維持里山地景的生產與生態功能。

六、鑲嵌正在碎裂:里山面臨的威脅

儘管里山地景具有高度的生態價值,它同時也是最脆弱的地景之一。因為它的維持高度依賴人類的定期擾動,一旦擾動停止或方式改變,整塊拼布就可能迅速解體。當前臺灣里山面臨的主要威脅包括以下幾項。

首先是休耕與人口老化。隨著農村人口外流與高齡化,許多農地不再耕作,水田變成旱地,水圳失修,梯田崩塌。原本依賴開闊環境的物種失去棲地,地景逐漸被森林覆蓋,異質性下降。其次是農地水泥化與設施化。為了方便管理與機械耕作,許多田埂、水圳與農路被水泥取代,破壞了原有的軟邊界與生態廊道。第三是化學農藥與除草劑的過度使用,直接毒害昆蟲、蛙類與鳥類,也讓土壤與水域生態系受損。

此外,外來種入侵也是重要問題。小花蔓澤蘭、福壽螺、巴西龜、流浪貓狗等外來生物,往往在破碎化的地景中更容易擴散,對原生種造成壓力。最後,土地開發與光電設施的快速擴張,也可能直接改變地景結構,讓原本連續的鑲嵌體被切割成孤立的小塊,物種移動受阻,族群遺傳多樣性下降。

七、把拼圖重新拼回去:保育與社區行動

面對這些威脅,里山保育並不是要回到過去,而是要在當代條件下,重新找到人與自然共存的方式。以下幾個方向,是當前臺灣里山行動的重要策略。

一、維持農地生產與在地經濟。里山地景的維護,離不開實際耕作的農民。透過友善耕作補貼、品牌行銷、契作制度與生態給付,讓農民願意繼續以低度擾動的方式經營土地,是最根本的做法。例如「濕地保育與生態服務給付」便嘗試以金錢誘因,鼓勵農民維持水田蓄水與友善耕作。

二、修復生態廊道與軟邊界。在水圳、田埂與道路旁,盡量保留或恢復原生植被,避免全面水泥化。砌石、草溝、生態池與綠籬的設置,可以讓物種在鑲嵌體之間自由移動,降低地景破碎化的衝擊。

三、建立社區參與與在地監測。里山保育不能只靠專家與政府,必須讓在地居民成為共同管理者。透過社區巡守、物種調查、環境教育與公民科學,讓居民理解自己土地的生態價值,也讓保育決策更貼近地方需求。

四、整合國土規劃與跨部門協作。里山地景往往跨越國家公園、林班地、農地與私有地,涉及不同主管機關。唯有透過國土生態綠網、區域計畫與跨部門平台,才能避免開發行為對鑲嵌結構造成不可逆的破壞。

八、結語:里山不是博物館,而是進行式

里山的地景鑲嵌,說到底是一種「關係」的產物。它不只是空間上的拼布,更是時間上的累積,是人類與自然長期互動所留下的痕跡。這塊拼布之所以珍貴,不是因為它靜止不變,而是因為它始終在變動中維持著某種平衡。水田會乾、會濕;森林會砍、會長;聚落會興、會衰。真正讓里山得以存續的,不是把它凍結成標本,而是讓人們繼續在這塊土地上生活、耕作、觀察與調整。

當我們談論里山保育時,其實是在談論一種更寬廣的願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人類可以是生態系的一部分,而不是它的對立面?我們是否願意在經濟發展與生態保存之間,尋找那條狹窄卻可行的中間道路?里山的地景鑲嵌,正是這條道路的具體縮影。它提醒我們,生物多樣性不是只有遠方深山才擁有,它也可能就在我們家鄉的田埂、水圳與後山之間。

下一次當你走過一片水梯田、一條老水圳,或是一塊被遺忘的果園時,不妨停下來多看幾眼。那裡可能正有一隻蜻蜓停在草葉上,一隻蛙躲在田埂縫隙裡,一隻石虎在夜色中穿過農路。這些生命之所以能夠存在,正是因為這塊拼布還沒有被撕碎。而能否讓它繼續拼下去,取決於我們這一代人的選擇。

在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的動植物生態版上,我們持續關注這些發生在淺山、農地與水圳之間的生態故事。里山不是遙遠的口號,而是你我腳下正在發生的進行式。歡迎大家一起來分享你觀察到的里山地景,讓這塊拼布的故事,繼續被看見、被記錄、被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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