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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 | Thread ID: #Eco-TW-2025-014 | 作者:綠色方舟觀察員
福爾摩沙——美麗之島,這座位於西太平洋的蕞爾小島,卻孕育了全球矚目的生態奇蹟。從玉山山脈的冷杉林到墾丁海岸的珊瑚礁,從雪山隧道的另一端到中央山脈的深邃峽谷,台灣在僅僅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濃縮了從熱帶到寒帶的多樣生態系。然而,這份珍貴的自然資產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今日,我們將深入探討台灣生物多樣性保育策略的整體面貌,從現行政策到創新解方,為這片土地尋找永續共生的那道璀璨光芒。
要制定有效的保育策略,首要之務是深刻理解我們所守護的資產究竟有多麼珍貴。台灣的生物多樣性並非僅是「數量多」如此簡單,而是具有全球意義的生態熱點(Biodiversity Hotspot)。根據行政院農業部(現農業部)與中央研究院的長期調查,台灣已記錄的維管束植物超過4,500種,其中約有25%至30%為台灣特有種;陸域脊椎動物方面,哺乳類、鳥類、爬蟲類、兩棲類與淡水魚類合計超過1,200種,特有種比例更居世界前列。
台灣地質歷史的複雜性與地形的劇烈起伏,讓這座島嶼宛如一座「生態系壓縮機」。以垂直分布而言,從海岸林、平原農田、淺山丘陵、中海拔闊葉林、高海拔針葉林到高山苔原,涵蓋了全球主要氣候帶的生態樣貌。玉山國家公園內從海拔300公尺的塔塔加登山口到3,952公尺的玉山主峰,短短十餘公里的水平距離,垂直高差超過三千公尺,彷彿經歷一次從亞熱帶到寒帶的跨緯度旅程。這樣的海拔梯度,使得台灣在研究氣候變遷對生態系的影響時,扮演著「天然實驗室」的關鍵角色。
此外,台灣擁有豐富的海洋生態系。黑潮主流沿東岸北上,帶來溫暖清澈的海水,在綠島、蘭嶼周邊形成發達的珊瑚礁生態系;西部海域則因濁水溪等河川輸注豐富營養鹽,孕育了廣闊的河口紅樹林、潟湖與潮間帶,是鰻苗、文蛤及多種水鳥的重要棲地。從高山溪流到深海熱泉,從鹹水濕地到淡水湖泊,這座島嶼的面貌之豐富,超越多數人的想像。
台灣由於與中國大陸隔著台灣海峽,冰河時期海平面下降時曾有陸橋連結,爾後又被海水隔離,加上島內劇烈地形分化,使得許多物種在隔離演化下,發展出獨特的遺傳組成。代表性物種如台灣黑熊(Ursus thibetanus formosanus)、台灣水鹿、台灣穿山甲、帝雉(台灣帝雉)、藍腹鷴、台灣藍鵲、櫻花鉤吻鮭,以及植物界的台灣杉、紅檜、台灣肖楠、玉山杜鵑等。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台灣有「蝴蝶王國」美譽,已記錄蝴蝶物種約400種,其中約有20種為台灣特有種或亞種,如曙鳳蝶、台灣寬尾鳳蝶等,牠們的身影是全球昆蟲愛好者嚮往的風景。
這種高度的特有性意味著,任何一個物種的滅絕都代表著全球生物多樣性的一次不可逆損失。宛如我們擁有一本全球僅此一冊的百科全書,每失去一頁,就永遠無法再版。這正是台灣生物多樣性保育的迫切性與道德責任之所在。
儘管我們擁有的自然資產傲視全球,但這座島嶼上的生態系統正遭受多重壓力的侵蝕。保育策略的規劃,必須建立在誠實面對這些威脅的基礎上。我們必須認知到,保育不只是保護「可愛的動物」,更是挽救整個生態網絡的完整性。
過去半世紀以來,台灣西部平原與淺山地區的開發壓力從未止歇。工業區、住宅社區、交通建設與農地擴張,使得原本連續的自然棲地被切割成零碎的「生態孤島」。例如,石虎(Prionailurus bengalensis)在台灣的族群目前僅殘存於苗栗、台中、南投的淺山區域,數量估計僅剩數百隻。牠們面臨的主要威脅並非直接狩獵,而是棲息地因道路開發、農藥使用和土地轉用而嚴重破碎化,導致覓食範圍受限、路殺事件頻傳,以及族群之間無法交流而近親繁殖的問題。
另一項隱憂是海岸濕地的消逝。根據台灣濕地保護聯盟的資料,過去數十年間,西部沿海的自然濕地面積大幅縮減。雲林、彰化沿海的大城濕地、漢寶濕地等,既是候鳥遷徙的重要中繼站,也是水產養殖業的天然淨化池。濕地的喪失意味著候鳥東亞-澳洲遷徙線上的「加油站」消失,直接衝擊國際遷徙物種的存續。
外來入侵種(Alien Invasive Species)是僅次於棲地破壞的第二大生物多樣性殺手。台灣因為高度的國際貿易與旅遊交流,成為外來種入侵的熱區。最典型的案例莫過於小花蔓澤蘭(Mikania micrantha),這種原生於中南美洲的藤蔓植物,生長速度驚人,一天可生長近十公分,迅速覆蓋樹冠、阻斷陽光,導致原生植物死亡。農委會每年投入大量經費進行防治,但情況依然嚴峻。
在動物方面,入侵台灣的外來脊椎動物包括:
另外,近年備受關注的秋行軍蟲、荔枝椿象等農業害蟲,也對生態平衡與農民生計構成雙重打擊。外來種的防治,已成為台灣保育策略中亟需跨部會整合的艱鉅任務。
全球暖化並非遙遠的未來式,而是正在發生的進行式。根據中央氣象署的觀測,台灣過去百年來平均氣溫上升約1.5℃,增幅高於全球平均。氣候變遷對生物多樣性的影響複雜且多層次:高山生態系因溫度上升,迫使高海拔物種如台灣高山田鼠、雪山草蜥等必須向上遷移,但山頂的面積終究有限,形成「高山的牢籠」;海洋方面,海水增溫導致珊瑚白化事件在2016年、2020年連續發生,墾丁、小琉球的珊瑚覆蓋率明顯衰退;極端降雨的頻率增加,也使得山坡地崩塌、土石流事件加劇,棲地擾動更加頻繁。
面對上述重重挑戰,台灣並非束手無策。過去三十年間,已建立起一套從法制、保護區經營到物種復育的保育體系。然而,此體系仍存在著缺口與亟需強化的環節。以下我們從三個層面來解析。
台灣目前的法定保護區主要分為四大類:國家公園、自然保留區、野生動物保護區與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截至2025年,台灣(含離島)共設有9座國家公園、1座國家自然公園(壽山),以及超過20處自然保留區、數十處野生動物保護區與重要棲息環境。國土面積的保護區覆蓋率約為19%,距離愛知生物多樣性目標(Aichi Target 11)的17%陸域保護區門檻已達標,甚至略高於全球平均。
然而,保護區的「面積」只是第一步,更關鍵的是「經營管理效能」。多數保護區正面臨人力不足、經費短缺的問題。以玉山國家公園為例,管理處需管轄超過10萬公頃的山區,但巡山員編制僅數十人,平均每位巡山員要負責上千公頃的艱困地形,追蹤野生動物、取締違法狩獵、監測生態變化,工作量極其沉重。
《野生動物保育法》(1989年制定)是我國保育的骨幹法律,明訂保育類動物的分級、禁止獵捕、買賣與飼養等規範。目前台灣公告的保育類野生動物共約200種,其中瀕臨絕種者如台灣黑熊、石虎、台灣狐蝠等,均受到嚴格的法律保護。在植物方面,文化資產保存法中的自然紀念物指定,以及森林法對特定樹種的禁伐規定,為珍稀植物的保存提供了法源。
近年來,農業部推動的「瀕危物種及重要棲地生態服務給付方案」是一項劃時代的制度創新。舉例來說,苗栗、台中等石虎分布區域的農民,若在農田發現石虎蹤跡且不使用毒鼠藥、不設置陷阱,即可申請每年數萬元的保育獎勵金;若配合架設棲架供猛禽棲息、採取友善耕作,額外有加碼給付。這項「以金錢換取保育行為」的策略,將過往政府與農民對立的保育關係,轉化為夥伴關係,是亞太地區相當前瞻的政策。
櫻花鉤吻鮭(Oncorhynchus masou formosanus)的復育是台灣保育史上最著名的奇蹟之一。這種冰河時期的孑遺魚類,原本分布於大甲溪上游七家灣溪等溪流,因水壩興建、棲地破壞與外來種入侵,一度僅存數百尾。在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與相關研究單位的努力下,透過人工繁殖、棲地改善、拆除不必要的攔砂壩,以及設置「魚道」等方法,族群數量已回升至萬尾以上。這個案例證明,只要方法正確、資源到位,物種復育是可行的。
另一個振奮人心的故事是台灣黑熊。近年透過科技部與林業署的「黑熊族群監測計畫」,利用紅外線自動相機與DNA採集技術,估計全台黑熊數量約在300至800隻之間。在花蓮、台東的部落社區,林業署培訓了一批「黑熊巡守員」,協助通報非法獵具、救援受困黑熊,並推廣「熊平安部落」的共榮機制。這種將保育融入在地生計的策略,正是未來希望之所繫。
座落於生態交錯帶的社區與部落,其實是保育成敗的關鍵樞紐。若只有國家機器由上而下的管理,缺乏在地居民的認同與合作,保育終將事倍功半。因此,近年來台灣的保育策略開始大力轉向「社區參與」、「共管機制」與「里山倡議」等由下而上的路徑。
台灣有超過16個官方認定的原住民族群,他們在台灣居住的歷史超過數千年,累積了深厚的生態智慧。過去,國家公園與原住民土地的界線往往充滿衝突,原住民的狩獵文化長期受到《野生動物保育法》的限制。然而,近年來法制與政策產生重大轉變。2019年《山林開放政策》之後,林務局(現林業署)開始與原住民部落嘗試建立「共管協議」,例如在嘉義阿里山鄒族部落與屏東北大武山排灣族部落,試辦「傳統狩獵自主管理機制」。
其運作方式是:由部落自主成立狩獵管理委員會,自行規範狩獵的物種、數量、季節與方式;部落需定期回報狩獵資料給主管機關,做為科學監測的參考。這種制度將官方「禁止」轉為「治理」,尊重原住民族文化與傳統生態知識(Traditional Ecological Knowledge, TEK),同時確保資源永續。例如,鄒族的「Mayasvi」(戰祭)與狩獵祭儀,本身就含有對野生動物族群的尊重與禁忌,不濫捕、不貪取。將這些傳統規範納入現代保育政策,可謂「古智今用」的典範。
「里山」(Satoyama)一詞源自日本,指的是介於村落與自然山野之間的鑲嵌地景,包含水田、埤塘、次生林、農舍與灌溉渠道等,是人類生計與生態多樣性共存的典範。台灣近年大力推動「里山倡議」,在北部貢寮的「和禾水梯田」、花蓮豐濱的「港口部落」、南投埔里的「桃米社區」等地,都有成功的典範。
以貢寮水梯田為例:當地農民復育了百年歷史的水梯田,種植有機稻米,不使用農藥與化學肥料。這些水梯田不僅生產出高價值的「和禾米」,更重要的是為台北赤蛙、圓翅紫斑蝶、食蟹獴等稀有物種提供了棲息場所。過去被視為「落後」的淺山農業地景,如今被重新定義為「重要的生態基礎設施」。消費者透過「裡山根」等通路購買這些農產品,直接支持了當地的保育行動。這種結合生產、生態與生活的「三生一體」模式,正是未來台灣農村與淺山生態保育的希望所在。
盤點現況與政策後,我們必須將目光投向更遠的未來。在氣候變遷與開發壓力加劇的雙重夾擊下,傳統「圈地式」的保育思維已經不足以應對挑戰。台灣需要一套更動態、更全面、更具前瞻性的保育策略。以下是我們認為的四大關鍵方向。
行政院於2018年核定「國土生態保育綠色網絡建置計畫」,企圖藉由中央山脈保育軸為骨幹,串聯東西向的河川廊道、海岸濕地與淺山平原的綠帶,形成一套綿密的「生態血管系統」。這項計畫的核心概念是「生態廊道」(Ecological Corridor),讓野生動物可以在棲地之間安全移動,避免近親繁殖,並因應氣候變遷而讓族群能向北或向上遷移。
具體作為包括:在石虎出沒的縣道下方設置「動物涵洞」、於高速公路兩側興建生態緩衝綠籬、復育海岸防風林的生態功能、並在西部河口濕地之間建立「水鳥跳島」網絡。這項計畫的野心在於從「點」的保護,擴展為「線」與「面」的完整連結,是台灣保育史上難得的跨部會合作典範。
在人力有限的情況下,大眾的參與就成為不可或缺的力量。近年台灣公民科學(Citizen Science)蓬勃發展,最具代表性的便是「eBird Taiwan」與「iNaturalist Taiwan」平台。透過智慧型手機APP,每一位鳥類觀察者、登山客或甚至是陽台上的都市居民,都能夠將物種出現的紀錄上傳至開放資料庫。這些資料經由科學家篩選分析後,可以即時掌握物種分布的動態變化,例如候鳥的遷徙路徑是否改變、外來種是否擴散到新的區域等。
更有甚者,人工智慧(AI)也開始在保育領域大顯身手。農業部生多所(生物多樣性研究所)正開發「自動化鳥音辨識系統」,在野外設置聲景記錄器(AudioMoth),AI可以自動判別30多種台灣特有鳥類的叫聲,藉此計算物種的豐富度與活動範圍。未來透過低軌道衛星的即時影像,我們甚至能更精確地偵測森林砍伐、盜伐事件與水域污染的熱點。科技,將是保育的最強後盾。
傳統保育策略常常假設環境是靜態的,但現在我們必須開始為「未來氣候」做保育規劃。這意味著我們需要預測不同氣候情境下物種的重新分布,並提前佈局。例如,若模擬顯示2100年台灣高山生態系將顯著縮小,我們是否應該考慮進行「輔助遷移」(Assisted Migration)?將某些極度瀕危的高山植物種子,保存於種子庫,並在日本北海道或韓國的相似氣候帶建立「孑遺保護區」?雖然這牽涉到複雜的倫理議題與跨國合作,但這已是必須要嚴肅探討的選項。
此外,「藍碳生態系」(紅樹林、海草床、鹽沼)的復育也成為新興策略。這類生態系不僅提供魚貝類棲地,更具有優異的碳吸存能力,可以直接為台灣的淨零排放目標貢獻心力。在新竹香山濕地、台南四草濕地等處,已啟動大規模的紅樹林復育與海草種植示範計畫。
法規面上,我國《生物多樣性推動方案》已歷經多次修訂,目前由農業部永續利用司作為窗口。然而,生物多樣性議題橫跨農林漁牧、內政國土、經濟開發、教育文化等不同部會,常常出現「多頭馬車」的窘境。例如,一個海岸濕地可能同時涉及內政部(區域計畫)、農業部(水產養殖)、經濟部(工業區)與交通部(港埠建設)的權管範圍,協調成本極高。
因此,我們主張應提升至行政院層級,建立「生物多樣性專案辦公室」,統籌跨部會的政策執行與資源分配。同時,應加速《國土計畫法》的子法落實,將重要的生態敏感區明確劃定為「國土保育地區」,限制不當開發。在都市規劃上,也應強制納入「生態補償」機制,要求任何大型開發案必須達成「無淨損失」(No Net Loss)甚至「淨正效益」(Net Positive Impact)的目標。
🌏 生物多樣性不是遙遠國家公園裡的抽象名詞,而是你我餐桌上的一蔬一飯、是呼吸到的每一口新鮮空氣、是城市裡偶然邂逅的一抹綠意。
台灣的生物多樣性保育策略,正在從早期的「圍籬式保護」走向「因地制宜的社區共治」,從「單一物種搶救」走向「全生態系韌性營造」。這條路並不輕鬆,前方仍有開發與保育的拉鋸、有氣候變遷的巨大不確定性,但我們手中也握有前所未有的科技工具與社會共識。
作為「頂客論壇」的會員與關心這座島嶼的公民,我們可以做到的,遠比想像中更多。以下是一些實際行動的建議:
讓這座美麗島嶼的蟬鳴鳥叫、蝶舞蛙鳴,不只是我們這個世代的美好記憶,更是留給未來子孫的傳家之寶。守護台灣生物多樣性,此刻正是行動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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