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我們在論壇上聊寵物、聊植物、聊山林觀察,都是我們對這片土地最直接的熱愛。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眼中這些美好的風景、新鮮的空氣、潔淨的水源,這些「理所當然」的存在,其實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在經濟學家的眼裡,這叫做「自然資本」(Natural Capital)。今天,我們就來深入探討一個近年來在國際間備受矚目,但在台灣卻討論得還不夠多的議題——「自然資本核算」。
這不只是學術殿堂裡的高深理論,它其實跟我們每一位關心生態的夥伴、每一隻飛過台灣天空的候鳥、每一棵挺立在群山上的檜木,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這篇文章,就是要帶大家一起拆解這個看似冰冷,實則充滿溫度與生命力的帳本,看看台灣究竟有多少「看不見」的寶藏,以及我們該如何守護這份傳家之寶。
大眾理解中,資本通常是指廠房、機器、道路,或是存在銀行裡的現金。但從更深遠的視角來看,人類社會的繁榮,其實是建構在一個更大的基礎之上:那就是大自然提供給我們的各種「服務」。
「自然資本」這個詞,將自然資源(如水、土壤、空氣、生物多樣性)視為一種會產生「利息」的資本。這些「利息」,就是所謂的「生態系服務」(Ecosystem Services)。這個概念最早在2005年聯合國的《千禧年生態系統評估》(Millennium Ecosystem Assessment)中被完整提出,主要可以分為四大類:
這是最傳統、最直接的利益。漁業資源、木材、藥材、乾淨的水源、甚至是蜜蜂授粉所產生的農作物,都屬於供應服務。台灣的漁民在東海岸捕獲的鬼頭刀、山區的原住民採集的段木香菇,這些都是自然資本直接產出的「紅利」。
氣候調節、空氣淨化、洪水控制、廢棄物分解……這些服務沒有一家公司可以替代。沒有了山林的涵養水源,颱風一來山區就會土石流;沒有了沿海的紅樹林,海浪與暴潮就會直接侵蝕堤防。調節服務,是自然資本默默為我們扛下的「隱形成本」。
土壤形成、光合作用、養分循環(如同氮循環、碳循環)。如果說生態系是一座工廠,這些支持服務就是讓工廠得以運轉的「基礎設施」。一旦這個循環失靈,供應服務和調節服務將蕩然無存。
這正是我們雅寶社區夥伴們最感同身受的一項!自然景觀帶給我們心靈的平靜、提供了戶外遊憩與教育的場域、啟發了藝術家的創作靈感。帶給我們故鄉的歸屬感,這就是生態旅遊、身心靈健康所依賴的無形價值。
每當我們為了追求經濟成長(GDP成長),而把一片濕地填平、把一座山坡地剷平蓋房子時,我們看到的是一時的開發利益,但損失的卻是一條「不斷增值」的自然資本河流。傳統的GDP成長計算,完全忽略了這些資本的折舊與消耗。所以,現代經濟學家開始提倡「自然資本核算」,期待將這些服務「貨幣化」,放進國家的資產負債表中。
台灣,雖然面積不大,但因為地形陡峭、垂直高度落差大,加上位於北半球最大的季風帶上,造就了舉世聞名的生物多樣性。紐西蘭每平方公里擁有約1種特有種,而台灣每平方公里卻擁有約3.6種特有種。這座小小的島嶼,是一座名副其實的「自然資本富礦」。
台灣的森林覆蓋率超過60%,其中有高達約25%的林地是自然保護區。從亞熱帶闊葉林、中海拔的針闊葉混生林、到高海拔的冷杉林,垂直分布的豐富度,讓台灣被國際保育組織「Conservation International」列為全球36個「生物多樣性熱點」(Biodiversity Hotspot)區域之一。
這片森林涵養了全台灣70%以上的用水量。想一想,每一口喝下的水,背後都是自然資本在運作。以台灣杉(Taiwania cryptomerioides)為例,這種可以長到70公尺以上的巨型針葉樹,其木材的價值在百年前是伐木商的黃金,如今,搖身一變成為捕捉二氧化碳的最佳主力。一棵成年的台灣杉,一年可吸收約等同於一輛汽車行駛兩萬公里所排放的碳量,這就是最實質的碳匯資本。
台灣四面環海,沿海濕地是充滿生命力的過境休息站。每年秋季,成千上萬的候鳥(特別是黑面琵鷺)會降落在台南的曾文溪口與七股潟湖。這些「國際機場」每年冬季都快樂地接待著貴客。濕地與紅樹林具有極高的生產力,其淨初級生產力(NPP)甚至超過熱帶雨林,是魚蝦蟹貝類的育嬰房,更是抵擋颱風暴潮的天然海堤,減少了政府必須花費數百億台幣興建人工防洪設施的支出。
除了陸地,台灣擁有綿長的海岸線與豐富的珊瑚礁生態(如墾丁、小琉球與東沙環礁)。珊瑚礁雖然只占全球海洋不到0.1%的面積,卻支持了全球25%的海洋魚類資源。更具潛力的是紅樹林與海草床所構成的「藍碳」(Blue Carbon)系統,它們吸收二氧化碳的效率是陸地森林的數十倍。
根據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的估算,台灣海域的藍碳潛力每年可能達數十萬噸的二氧化碳當量。這意味著,保護海岸生態,就是確保台灣在達成「2050淨零碳排」目標的路上,擁有更多嶄新的籌碼。
既然自然資本如此重要,那我們該如何計算它?是不是「把所有的樹木砍下來賣掉」就是自然資本的價值?當然不是,那就是變賣家產,而非計算利息。完整的自然資本核算是為了建立一個可以與傳統經濟體系對話的「共同語言」。
「存量」是指自然資產的總量,例如台灣目前的水庫體積、地下水超抽量、森林木材總蓄積量。而「流量」是指這些資產每年所能產出的服務量,例如每年的森林健康度狀態所涵養的水源、野生動物族群數量自然增加的幅度、或是濕地每年淨化多少污染物。
經濟學家與生態學家的任務,就是把這些「流量」乘上「單位價格」,得出每年自然資本給我們的紅利。但困難的點在於,生態系的「流量」不是穩定不變的,一旦自然資本的存量超過「臨界負載」(Carrying Capacity),例如森林面積低於某個閾值,整個系統就會崩潰,這遠比金錢的損失嚴重得多——像是亞馬遜雨林雨量劇減、或是美國大平原地區的沙塵暴事件。
透過這些方法,行政院農業部(現農業部)及相關研究單位已嘗試估算台灣自然資源的總價值。雖然尚未有官方統一的核算入法,但學界的一些研究顯示,光是台灣中高海拔森林的涵養水源價值,每年就高達上千億台幣;而整體的生物多樣性與生態系統服務總價值,預估占台灣GDP的數個百分點以上,雖然這是保守估計,但已足以讓政府重新正視環境成本與經濟發展的平衡。
理論要落地,才能展現價值。自然資本核算在台灣最重要的應用,已經悄悄在幾個區域付諸實行。本文將帶你深入兩個截然不同的案例,一窺這門學問如何改變政策與產業的思維。
談到保育,通常被認為是「花錢的事」。但在台南學甲,當地居民與保育團體透過「生態系服務」的概念,將一片原本被規劃為工業區的廢棄鹽田,轉型為黑面琵鷺的保育棲地。透過專業的棲地管理,成千上萬的候鳥前來棲息。這裡的濕地提供了極佳的「調節服務」——滯洪與水質淨化,減少了周邊社區淹水的損失。
更具突破的是,這片濕地在「碳權」市場上的潛力。根據環保署(現環境部)的溫室氣體自願減量額度制度,由於濕地土壤與植物的有機碳累積速度極快,學甲濕地若申請成為藍碳專案,可望產出大量的「碳權」進行交易,由科技業或金融業購買,以抵銷自身的排碳量。這意味著:「讓候鳥住下來、讓濕地長滿草」變成了一項可以獲利的永續投資。自然資本核算,讓保育不再是慈善事業,而是高報酬的「綠金」產業。
傳統上,一座石化廠蓋下去,GDP爆增,我們都認為這是「發財」。自然資本核算則要求將「資產負債表」改成「資產負債+生態帳」。當一個開發案(如產業園區)完成了,我們必須在總帳目中扣除「生態系服務的損失」,例如:消失的農田供給功能、河流被污染的淨化功能、甚至雀鳥棲息地消失的文化價值。若帳面淨值是負的,該開發案的實際「淨福祉」就是負成長。
近年來,歐盟已推動《歐洲綠色新政》(European Green Deal)與《企業永續發展指令》(CSRD),要求大型企業揭露其營運對於自然資本的依賴與衝擊。台灣金管會也推波助瀾,要求上市櫃公司導入 TCFD(氣候相關財務揭露),並逐步邁向 TNFD(自然相關財務揭露)。這意味著,台灣的企業不能只計算自己賺多少錢,還要在財報上「算給投資人看」,自己的供應鏈有沒有造成亞馬遜雨林的退化?用水量有沒有超出現地水文循環的負荷?這讓自然資本核算,從國家統計數據,降維打入每一家企業的經營戰略之中。
將大自然量化成數字,聽起來很務實,但也引發了許多深層次的疑慮與挑戰。這些質疑正是我們在推動自然資本核算時,必須時刻銘記在心的警示錄。
當我們為濕地貼上「每公頃每年一百萬元」的價格標籤,這就潛藏了一個巨大的風險:如果一個開發商願意出價一億五千萬購買這塊濕地,認為這比濕地每年產生的「紅利」更划算,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其填平?自然資本核算的困境在於,市場價格無法完全反映生態系的「不可替代性」。換言之,人工溼地可以模仿淨水功能,但無法複製一片天然泥灘裡數千種微生物與無脊椎動物組成的複雜食物網。因此,自然資本核算絕非「賣掉自然」的藉口,而是讓我們清楚知道「保護自然」比「開發自然」更具總體經濟效益的工具。
自然界的動態與人類社會的複雜交織,使得精確計算難如登天。例如,台灣黑熊的「文化服務價值」要怎麼算?對於布農族來說,黑熊是神話與狩獵文化的一部分,這種精神價值要如何用貨幣衡量?又或者,某些生態系服務具有「非線性」特質,在達到臨界點前看似價值平穩,一但崩潰,價值是瞬間歸零。這些「不確定性」往往讓企業與政府充滿疑慮,導致決策延宕。
但是,越是困難的估計,越是提醒我們風險的存在。就像保險公司無法知道每個人的具體壽命,但它們依然要建立精算模型來定價風險。自然資本核算是為了去管理「不確定性」,而不是追求「絕對的精準」。
講了這麼多理論和國家政策,你可能覺得:「這好像離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很遙遠?」其實一點也不!自然資本核算的成敗,最終取決於我們每個人的「價值觀」是否被重啟。
我們在雅寶論壇上談論動植物生態,本身就是一種「文化生態系服務」的具體實踐。當我們在為陽台上的蘭花換盆、在為社區公園的樹木澆水、在拒絕購買非法捕捉的野生動物製品時,我們都是在為台灣的自然資本「存入本金」。
台灣的自然資本,是我們這座島嶼上全體子民共同持有的「傳家寶」。它不僅僅是一條條冰冷的數字,更是山谷裡迴盪的鳥鳴、是夏季午後山林間清冽的空氣、是沿海溼地上成群飛舞的鷺鷥。自然資本核算,正是在為這些看似無價的資產,找到一把能與現代經濟體系溝通的鑰匙,讓「不開發就是最好的開發」這句話,從理想變成更具說服力的政策依據。
在雅寶社區,我們不只是談貓、談狗、談花花草草,我們更要共同建構一個深度的生態思維。請將這篇文章分享出去,讓更多人知道,保護生態不是反對發展,而是為了確保台灣的經濟與環境能與山、與海、與萬物共存共榮。讓我們一起把台灣的「綠色帳本」填得滿滿的,讓這份自然資本不僅僅在我們這一輩手裡保值,更能在未來的子孫輩手中,持續增值,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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