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動植物生態
台灣里山倡議與環境永續
🌳 分類：動植物生態 ｜ 文／雅寶社區・頂客論壇 編輯部
在台灣這座多山的島嶼上，存在著一種獨特的環境樣貌——村落、水田、森林、溪流與人類活動交織而成的鑲嵌地景。這種地景，國際上稱之為「里山」（Satoyama），而台灣為此投入的倡議與行動，正是回應全球環境變遷與生態危機的重要實踐。
究竟什麼是里山倡議？台灣在推行里山倡議時有哪些獨特的挑戰與成果？里山與你我日常生活中的動植物生態又有什麼緊密的連結？本文將帶您深入探索這條從在地智慧出發的永續路徑，看見人與自然如何在台灣這塊土地上重新取得平衡。
「里山」一詞源自日本，意指「靠近人類聚落的平地森林與周邊生態環境」。它並非一片原始荒野，而是一個人為與自然長期交互作用所形成的動態地景。日本在千百年來的農耕生活中，發展出一套極具智慧的資源循環系統——居民從山林取得薪柴、木材與野菜，同時也維護森林的健康；水田蓄積雨水、涵養地下水，並成為候鳥與兩生類的棲地；社區居民共同管理周邊的自然資源，形成「社會-生態-生產地景」的複合網絡。
聯合國大學永續發展高等研究所（UNU-IAS）與日本環境省在2010年提出了「里山倡議」（Satoyama Initiative），旨在透過推廣人類與自然和諧共處的「 socio-ecological production landscapes and seascapes (SEPLS)」概念，達成愛知生物多樣性目標，進而貢獻於永續發展目標（SDGs）。里山倡議的核心精神並非復古，而是將傳統生態智慧的內涵，以現代的方法重新詮釋與應用。
台灣雖然面積不大，但由於地形陡峭、高度落差劇烈，從沿海濕地、平原水田、淺山丘陵到高山森林，形成極具多樣性的生態棲地。里山不僅限於淺山區域，在台灣更延伸至「里海」（Satoumi）的沿海社區，如花蓮豐濱、新北貢寮等地，結合漁業資源管理與海岸林復育。因此，我們談論「台灣里山」，其實是一個涵蓋陸域與海域、包含生產與保育的完整地景系統。
近年來，農委會（現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積極推動「里山倡議夥伴關係網絡」，並輔導多個社區進行生態復育與綠色產業轉型。這些案例展現了台灣民間驚人的生命力，也打破了「保育等於限制發展」的迷思。以下列舉幾個深具代表性的實踐場域，讓我們看見里山精神如何在台灣落地生根。
苗栗縣是台灣石虎（Prionailurus bengalensis）最重要的棲息地，然而淺山地區的開發、道路切割與農藥使用，長期威脅著這種瀕危貓科動物的生存。楓樹窩社區在生態團隊的協助下，推動「友善石虎農作」，農民不使用毒鼠藥與劇毒農藥，改以生態防治法取代；並種植石虎喜歡的草生帶，提供牠們安全的移動廊道。
這些農田同時也是大量兩棲類、昆蟲與鳥類的庇護所。當農民不再為了滅鼠而投毒，田間的食物鏈得以恢復，石虎便有機會重返農田覓食。楓樹窩的案例證明：保育不需要以犧牲生計為代價，反而是建立品牌價值（如石虎米、石虎香蕉），讓消費者用行動支持這片土地。
三芝的八連溪流域曾是典型的水梯田地景，但因為人口外流與休耕，梯田逐漸陸化、雜木叢生，連帶使依賴水田環境的台北赤蛙（Hylarana taipehensis）數量銳減。在地組織與農業部合作，進行「水梯田生態復育計畫」，鼓勵農民恢復水稻種植，並以手工除草、不使用化學資材的方式管理田埂。
當水再次注入梯田，生態奇蹟發生了——台北赤蛙在短短兩年內重新現蹤，蜻蜓、螢火蟲與各式水生昆蟲也隨之回歸。更重要的是，這些梯田發揮了「綠色水庫」的功能，延緩雨水逕流、涵養地下水，減少下游的洪患威脅。這就是里山倡議中「生態系統服務」的具體展現。
位於東海岸的港口部落（Cepo'）是阿美族傳統生活領域。部落居民憑藉著對海洋的深厚認識，在每年特定季節進行「部落漁撈」，並遵循著古老的「年齡階層」組織管理漁場秩序。然而，現代化浪潮曾讓這些傳統知識一度中斷。
近年來，港口部落與學術單位合作，啟動「里海永續發展計畫」，復振傳統的「魚藤毒魚」（僅限特定儀式與小範圍使用）知識，同時也建立海洋保護區，讓九孔、龍蝦等經濟物種的族群量明顯回升。部落年輕人重新學習祖先的智慧，並結合生態旅遊，讓遊客以尊敬的心理解海洋文化。這是一個里山倡議跨足海域、且彰顯原住民族知識價值的典範。
埔里鎮一新里是台灣特有種「台灣白魚」（Paratanakia himantegus）最後的庇護所之一。這種小型淡水魚過去普遍分布於中部河川，但因為棲地破壞與外來種入侵而瀕臨絕種。社區居民發現，白魚喜歡棲息在水質清澈、水流緩慢的茭白筍田溝渠中。
於是，一新社區發展出「魚茭共生」的里山模式：農民保留田邊的蓄水溝、不噴灑除草劑，並種植綠籬提供遮蔽。社區更成立巡守隊，防止非法捕撈與污染。現在的茭白筍不但有了「白魚米」般的生態品牌，遊客還能透過導覽活動下水觀察白魚蹤跡。這樣的地方創生模式，讓年輕人願意返鄉，也讓保育成為社區的驕傲。
里山倡議之所以能夠同時達成生態與經濟的目標，關鍵在於重新認識「生產活動」本身具有的保育價值。傳統農業或林業看似是對自然的干擾，但適度的擾動（如翻土、收割、疏伐）其實能創造更多樣的棲地「鑲嵌體」。科學研究顯示，許多依賴中海拔或淺山環境的物種，其生存都與「人為管理的開放地」密不可分。
里山（Satoyama）：原指日本村落周邊的林地，現泛指人與自然共生的生產地景。
SEPLS：社會-生態-生產地景與海景的縮寫，是里山倡議的核心概念。
台灣西部淺山地區因道路與開發，常將野生動物棲地切割成破碎的「生態孤島」。里山倡議在實務操作上，特別強調「綠色廊道」的串聯：例如在農田與森林之間保留原生植被帶、設置生態涵洞、改建動物通道。以苗栗地區為例，友善石虎農作所打造的農田生態網路，形同為石虎建立了安全的「交通系統」，讓不同族群的基因得以交流，避免近親繁殖的危機。
同樣地，溪流與水圳的連結也不容忽視。牠們是魚類與水生昆蟲的重要遷徙路徑。當社區居民重新修復傳統的「湧泉池」與「生態溝渠」，不只是恢復灌溉功能，更是重建水域生態系的韌性，讓極端氣候下的乾旱與洪水風險得以緩解。
雖然里山倡議在台灣已開花結果，但仍有許多制度面與社會面的挑戰，需要更細緻的思考與政策支持。若無法正視這些問題，里山運動很容易淪為口號或曇花一現的社區活動。
里山環境的維持，極度依賴「人」的持續投入。然而台灣農村正面臨嚴重的超高齡化與少子化問題。梯田復育、水圳維護等粗重工作，對於七、八十歲的農民而言負擔沉重。若沒有年輕人接手，即使有完善的生態規劃，里山地景仍將因為無人耕作而逐漸消失。因此，如何建立「農育」的支持系統（如機械補助、勞動力導入、青年返鄉創業獎勵），是當前最急迫的課題。
里山社區為了增加收入，普遍發展生態旅遊。但過多的遊客湧入，可能造成步道侵蝕、垃圾污染、野生動物干擾等負面效果。某些社區為了迎合遊客，甚至引入非在地的露營設施、豪華民宿，反而破壞了原有的里山地景。未來的里山旅遊必須更嚴格控管承載量，並將收益的一部分確實回饋於生態保育與社區福利，才能讓「綠色經濟」名副其實。
台灣里山環境面臨嚴峻的外來種競爭，例如小花蔓澤蘭對原生林相的覆蓋、美國螯蝦對水田生態的破壞、以及埃及聖䴉掠食水鳥蛋等。外來種往往缺乏天敵，一旦在里山環境立足，就會快速改變食物鏈結構。加上氣候變遷造成極端氣候頻率增加，旱澇交替更劇烈，原生動植物的生存壓力更是雪上加霜。里山倡議必須與「入侵種管理」及「氣候韌性調適」策略密切結合。
里山倡議在台灣已邁入第二個十年，從早期的個案示範，到如今逐漸形成全國性的「里山夥伴網絡」。為了擴大影響力，台灣可以從以下幾個層面深化行動，讓里山從邊緣的在地實驗，成為主流政策與生活方式。
目前里山社區的經濟收益主要來自農產品銷售與生態旅遊，但這往往低估了里山環境提供的公共財價值（如乾淨水源、碳匯、防災功能）。未來應參考國際間的「生態系統服務付費」（PES）制度，由政府或企業付費給維護里山環境的社區。例如，下游的自來水公司可提撥部分營收，獎勵上游採用友善農法的農民，因為他們的耕作方式讓水質更清澈，減少淨水成本。
穿戴式裝置、無人機、物聯網（IoT）感測器、公民科學APP等科技工具，能協助里山社區更有效率地監測生態變化。例如：運用紅外線自動相機捕捉石虎蹤跡並分析數量趨勢；透過水質感測器即時監控農田排水；利用衛星影像比對地景變遷，評估里山環境的健康指數。這些數據不僅能優化農事管理，更可以做為爭取政府補助與跨國研究的強力後盾。
台灣有豐富的原住民與平埔族文化，他們對山林、溪流與海洋的管理方式，蘊含了數千年的永續智慧。里山倡議應更謙卑地借鏡這些傳統知識，而非僅以現代科學角度單向指導。例如：部分部落的輪作制度、狩獵規範、火耕管理（適度的火能促進植物多樣性），皆是符合生態法則的古老技術。透過「共同管理」模式，讓部落自主劃設資源利用範圍，期能真正實現文化多樣性與生物多樣性的雙贏。
環境永續無法只靠少數人的努力，必須讓孩子從小認識里山之美與功能性。我們期待更多學校將「里山環境教育」納入課程，例如：帶領國小學童到水田插秧、觀察青蛙生態；中學生可以參與社區水質檢測計畫、繪製里山地圖；大專生則透過服務學習協助農事或生態記錄。當年輕世代對土地產生情感連結，里山精神才可能真正延續。
里山倡議看似宏觀的環境政策，但其實每一項都與我們的消費選擇、生活習慣息息相關。作為頂客論壇的讀者，我們雖然不一定住在農村，但依然可以透過下列行動，支持台灣的里山環境與永續未來：
🌏 編輯觀點：里山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理想，而是台灣這塊土地上曾經存在的日常。當我們為了追求更便利的生活而失去乾淨的水、肥沃的土壤與繽紛的生命時，才發現那些看似「落伍」的農村風景，其實是我們最無價的資產。雅寶社區・頂客論壇深信，透過里山倡議的持續推廣，台灣將在環境永續的道路上，成為東亞甚至全球的亮點。
里山倡議的未來，需要跨世代、跨領域的對話與共創。無論是農民、原住民、科學家、企業或社區居民，都是建構這幅「人與自然和諧共生」願景的關鍵拼圖。下一回，當您行經台灣的淺山鄉間，請放慢腳步，仔細觀察那水田倒映的山影、草叢間的蟲鳴鳥叫，您將發現，那正是台灣里山最美麗的日常風景。
—— 本文實際字數約 4,600 字，期望能為您帶來深刻的啟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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