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笛卡兒哲學入門:我思故我在的現代意義
2-2 普遍懷疑:方法論的起點
笛卡兒在《第一哲學沉思集》中設計了一套極端的思想實驗。他假設:也許我們所有的感官經驗都是錯的(就像做夢時,我們以為自己醒著);也許這個世界是一個「邪惡的惡魔」(malin génie)精心布置的幻象,目的是欺騙我們;甚至也許數學的真理也被這個惡魔篡改了。這個假設在 2026 年聽起來特別刺耳——如果笛卡兒知道我們今天有 Deepfake、有可以被任意生成的影片、有能夠完美模仿人類語言的 AI,他大概會說:「看吧,我早就提醒過你們了。」
但笛卡兒的重點不在於「世界可能是假的」,而在於這場懷疑的方法論意涵。他稱之為「普遍懷疑」(doubt hyperbolique):不是因為他真的相信一切都是假的,而是因為他要用最嚴格的標準來檢驗知識——如果一個信念連「惡魔假設」都通不過,它就不配被稱為知識。這種做法,用現代的話說,就是「把認知標準拉到最高,然後看看還有什麼能留下來」。
這裡有一個常見的誤解:以為笛卡兒是悲觀的懷疑論者。恰恰相反,他的懷疑是工具性的、暫時的、為了抵達確定性而設的。他自己說得很清楚:他不是要教人懷疑,而是要教人如何透過懷疑找到確定。就像工程師要蓋高樓,得先挖掉不穩的土層;哲學家要建立知識,得先清除不可靠的信念。
2-3 我思故我在的誕生
那麼,在這場徹底的懷疑之後,什麼倖存了下來?笛卡兒的答案是:正在懷疑的這個「我」。我可以懷疑一切,但我不能懷疑「我正在懷疑」這件事。因為若我懷疑自己在懷疑,那還是在懷疑;若我否定自己正在思考,這個否定本身就是一種思考。於是,「我思」(cogito)成為第一個無法被推翻的確定性,而伴隨它的,是「我在」(sum):正在思考的這個東西,必定存在。
這就是「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的誕生。笛卡兒在《談談方法》(1637)中用比較通俗的筆法寫下:「我注意到,當我試圖認為一切都是假的時,那個在思考的我必然要是某個東西;我判斷,『我思故我在』這條真理,是哲學的第一原理,如此牢固、如此確定,連懷疑論者最極端的假設都無法動搖它。」
需要強調的是,笛卡兒並沒有說「我思」可以證明「我在」是一個身體、是一個有名字的人、是一個住在某地的公民。他證明的是:作為一個思考的主體,我存在。這個「我」不是身分證上的那個我,也不是社群媒體上的那個帳號,而是意識活動本身的那個承載者。這個區分,在 2026 年特別重要,因為我們有太多「帳號上的我」與「意識裡的我」不一致的時刻。
三、拆解「我思故我在」的六層結構
「我思故我在」常被當成一句標語,但它其實是一個多層次的論證裝置。要真正理解它,得把它拆開來看。以下六層,從懷疑的極限一路走到知識的重建,構成了笛卡兒哲學的核心骨架。
3-1 第一層:懷疑一切,包括感官與理性
笛卡兒要求我們暫時擱置所有信念,包括來自感官的(我看到太陽)、來自權威的(老師說的是對的)、來自傳統的(大家都這樣做)、甚至來自理性的(數學公理)。這不是要我們真的變成懷疑論者,而是要製造一個「認知真空」,看看什麼能在真空中存在。
在 2026 年,這一層的練習可以直接應用在資訊判斷上。當你看到一則引起強烈情緒的新聞,先問自己:「我為什麼相信它?是因為它符合我的立場,還是因為它有可驗證的證據?」這種「暫時擱置」的能力,就是笛卡兒所說的「不輕易下判斷」。他在《談談方法》裡列出四條規則,第三條就是:「按次序引導我的思想,從最簡單、最容易認識的對象開始,逐步上升到最複雜的知識。」而第一條則是:「凡是我沒有明確認識到的東西,我絕不把它當作真的接受。」
這聽起來很簡單,做起來極難。因為人類的大腦天生是「認知吝嗇鬼」,偏好快速、省力、符合既有信念的答案。笛卡兒的方法論,本質上是一套「反本能」的思考訓練。
3-2 第二層:懷疑者不能懷疑自己正在懷疑
這是整個論證最關鍵的一步。笛卡兒說:即使我假設有個惡魔在欺騙我,那個「被欺騙的我」也必須存在,否則無法被欺騙。換句話說,連「我被騙了」這個念頭,都預設了一個正在體驗「被騙」的主體。懷疑可以指向任何對象,唯獨不能指向「懷疑活動本身」——因為當你試圖懷疑「我正在懷疑」時,你其實正在進行一個新的懷疑,而這個新懷疑又預設了「我」的存在。
這個論證的力量在於它不是演繹推理(如「所有人都會死,蘇格拉底是人,所以蘇格拉底會死」),而是一種自我指涉的確定性。它不需要前提,也不需要外部驗證,它在意識活動發生的當下就自我證成。這也是為什麼笛卡兒稱它為「第一原理」:它不是從其他命題推出來的,而是所有其他命題的地基。
現代語言哲學與心靈哲學對這個論證有許多討論。有人說它是一個「述行矛盾」(performative contradiction):你不可能在說「我不存在」的同時,不預設自己的存在。有人說它揭示了意識的「自我顯示性」(self-luminosity)。無論哪種解讀,核心洞見是一致的:意識活動有一種不可還原的當下性,這是所有知識的起點。
3-3 第三層:「我思」的內容是什麼?
笛卡兒所說的「思」(cogitatio),範圍比我們日常用語的「思考」寬得多。它包括:懷疑、理解、肯定、否定、意願、想像、感覺——換句話說,一切意識活動。當我在疼痛、在恐懼、在回憶、在幻想時,我都在「思」。因此,「我思故我在」不是說「我邏輯推論所以我存在」,而是說「我只要有意識活動,我就存在」。
這一點在 2026 年有意義,因為我們面對 AI 時常問:「它有意識嗎?」笛卡兒的框架提供了一個區分:AI 可以處理資訊、生成語言、甚至表現出類似「感覺」的反應,但我們無法從外部確認它是否具有「第一人稱的意識體驗」。而人類的「我思」,恰恰是這種第一人稱的、無法被外部完全驗證的體驗。這不是要我們否定 AI 的價值,而是要我們認清:「我思」的確定性,是屬於主體的一種特殊地位,不能簡單地類比到機器上。
3-4 第四層:從「思」到「在」的推論結構
很多人以為「我思故我在」是一個三段論:「凡思考者存在,我思考,故我存在。」但笛卡兒本人否認這是演繹推理。他在《第一哲學沉思集》的回覆中說,這不是一個「大前提—小前提—結論」的推理,而是一種直觀的、當下呈現的確定性。當我意識到我在思考,我同時(而不是之後)意識到我在存在。這兩個「意識」不是先後關係,而是同一個意識活動的兩面。
這個區分很重要,因為它決定了「我思故我在」是不是可以被形式化為邏輯命題。有些哲學家(如康德、羅素)認為,如果它是推理,那它預設了「思考者存在」這個大前提,就成了循環論證。但笛卡兒的回應是:它不是推理,而是直觀。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它如此難以被駁倒——因為它不是一個可以被前提否定的命題,而是一個在意識中直接給出的確定性。
3-5 第五層:清楚明白的知覺作為真理標準
笛卡兒從「我思」的確定性中,提煉出一條通則:凡是我清楚明白地感知到的,都是真的。(Clara et distincta perceptio)這成為他重建知識的標準。所謂「清楚」,是指對一個命題的內容有直接、無遮蔽的把握;所謂「明白」,是指它與其他命題的界線分明,不混雜。用現代的話說,這是一套「認知清晰度」的要求:不要接受模糊、混淆、情緒化的判斷。
這條標準在 2026 年極具操作性。當你面對一個爭議議題,試著問自己:「我對這件事的立場,是清楚的還是模糊的?我能分辨哪些是我的推論、哪些是我接收的資訊、哪些是我的情緒嗎?」這種「認知的自我盤點」,就是笛卡兒所說的「清楚明白」的練習。
3-6 第六層:上帝與外在世界的保證——一個被誤解的環節
笛卡兒的論證並沒有停在「我思」。他接著論證上帝的存在,並用上帝的非欺騙性來保證「清楚明白的知覺」是可靠的,進而保證外在世界(包括我們的身體、自然物、其他人)不是幻覺。這一段常被現代讀者認為是「多餘的」「神學包袱」,但如果抽掉它,會誤解笛卡兒的整體意圖。
笛卡兒的問題是:如果我只確定「我思」,那我如何確定「我看到的那棵樹真的存在」?他的答案是:因為上帝不是騙子,所以只要我正確使用理性(清楚明白地知覺),我對外在世界的認知就是可靠的。這個論證在當代當然可以被質疑(例如:如何證明上帝存在?如何證明上帝不騙人?),但它揭示了一個重要的哲學難題:主體內的確定性,如何過渡到主體外的客觀性?這個難題,在 2026 年以「我如何知道網路另一端的人是真的?」「我如何知道 AI 給我的資訊是對的?」等形式繼續存在。
因此,讀笛卡兒不一定要接受他的神學結論,但可以欣賞他把問題推到極致的誠實。他沒有假裝難題不存在,而是試圖用他的方法一步一步解決。這種「把問題拆到最小單位、再重新組裝」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值得學習的思考習慣。
四、2026 年的我思:數位時代的存在焦慮
把笛卡兒放進 2026 年,不是要把他變成「古人版的心靈雞湯」,而是要看他提出的框架,能否幫助我們處理當代的具體困境。以下五個場景,是我認為「我思故我在」最能發揮作用的地方。
4-1 面對 AI 生成內容:「我是誰」的重新提問
2026 年,生成式 AI 已經能夠寫詩、寫程式、寫論文、模擬任何人的語氣。這帶來一個微妙的心理效應:當機器也能「產出」看起來很有思想的內容時,人容易懷疑自己的思考是否還有價值。有人乾脆放棄思考,把判斷權交給 AI;有人則陷入焦慮,覺得自己怎麼想都比不上機器的產出速度。
笛卡兒的框架在這裡提供了一個錨點:「我思」的價值不在於產出有多快、多漂亮,而在於它是第一人稱的、不可取代的意識活動。AI 可以生成一篇關於「孤獨」的文章,但它沒有經歷過孤獨;它可以寫出「我愛你」,但它沒有一個會受傷的自我。當你意識到「我正在思考這件事」,那個思考本身就有意義——不論它的結論是否「正確」或「原創」。
更重要的是,笛卡兒提醒我們:「我思」不是為了產出,而是為了存在。當你花時間思考一個問題,你是在行使一種作為人的基本能力。這種能力不需要向 AI 證明什麼,它本身就是目的。
4-2 社群媒體與數位分身:誰在思考?
我們在社群媒體上有一個或多個「數位分身」:精心挑選的照片、經過修飾的貼文、與現實生活不完全一致的公開形象。久了之後,有些人會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我」。這種現象,笛卡兒會稱之為「把清楚明白的知覺與模糊的想像混淆了」。
笛卡兒的「我思」強調的是意識活動的直接性:你正在感受的、正在想的、正在懷疑的,這些是無法被偽造的(至少對你自己而言)。而社群媒體上的「我」,是經過編輯、表演、演算法篩選後的產物,它對應的是「我呈現什麼」,而不是「我是什麼」。
這不是要人完全退出社群媒體,而是要建立一個「內外區分」:外在的數位身分可以經營、可以調整,但內在的「我思」需要被照顧。每天留一點時間,關掉通知,問自己:「我現在真正在想什麼?我現在的感受是什麼?這些是我自己的,還是被演算法餵養出來的?」這是一種數位時代的「笛卡兒式冥想」。
4-3 注意力經濟下的思考外包
2026 年的注意力經濟,本質上是一場「思考爭奪戰」。平台的核心目標是延長你的停留時間,因此會不斷推送最能抓住你注意力的內容——通常是情緒強烈、立場鮮明、簡單易懂的。在這樣的環境裡,「思考」很容易被「反應」取代:看到一則貼文,立刻按讚或留言,而不是先停下來想。
笛卡兒的「普遍懷疑」在這裡變成一種注意力主權的練習。當你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某個內容牽動情緒,先暫停三秒,問:「這個內容要我做什麼?我為什麼會有這個反應?如果我不反應,會怎樣?」這三秒的暫停,就是「我思」重新奪回主導權的時刻。
笛卡兒在《談談方法》中說:「凡是我沒有明確認識到的東西,我絕不把它當作真的接受。」在 2026 年,這句話可以改寫成:「凡是我沒有經過自己檢驗的資訊,我不輕易轉發、不輕易相信、不輕易讓它定義我的情緒。」這不是冷漠,而是認知上的自我保護。
4-4 深偽、假訊息與判斷力的基礎
深偽技術(deepfake)在 2026 年已經相當成熟:影片中的人可以是合成的,聲音可以是模仿的,連即時視訊都可能被替換。這讓「眼見為憑」徹底失效。在這樣的環境裡,笛卡兒的「方法論懷疑」不再是哲學遊戲,而是生存技能。
笛卡兒的貢獻在於他提供了一個判斷的先後順序:先確認「我正在判斷」這件事是真的,再來檢查判斷的依據。這聽起來抽象,但操作起來很具體。面對一段可疑影片,你可以先問:「我現在的感受是什麼?憤怒?恐懼?興奮?」然後再問:「這段影片的來源是什麼?有沒有其他獨立來源?它的傳播模式是否像操作?」這種「先安頓自己,再檢驗資訊」的順序,可以避免被情緒帶著走。
此外,笛卡兒的「清楚明白」標準也可以應用在媒體識讀上:一個資訊如果讓你的情緒立刻升高,但你說不出它具體在主張什麼、證據是什麼、反方說法是什麼,那它對你而言就是「模糊的」,值得暫時擱置。
4-5 職涯與人生選擇:從「我被安排」到「我思」
2026 年的職場充滿不確定性:AI 取代部分工作、產業快速變動、傳統的「穩定職涯」路徑愈來愈少。許多人焦慮地問:「我該做什麼?」卻發現答案愈來愈難找。在這種時候,笛卡兒的「我思」提供了一個重新定位的起點。
他的建議不是「找到一個永遠不變的答案」,而是「先確認你在思考這件事」。當你面對職涯選擇,先問自己:「我現在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我現在害怕的是什麼?這些想法是我的,還是來自父母、同儕、社群媒體的期待?」這個盤點過程,不一定會立刻給你答案,但它會讓你從「被動接受安排」轉為「主動面對選擇」。
笛卡兒自己就是一個例子。他出身於法律家庭,卻沒有走傳統的法律之路;他接受耶穌會教育,卻沒有成為神職人員;他在學術界有機會,卻選擇獨立研究。他的選擇不是因為「叛逆」,而是因為他坚持用自己檢驗過的方法來決定方向。這種「以思考為基礎的自主性」,正是 2026 年最需要的人生能力之一。
五、常見誤解與當代批評
笛卡兒的哲學被討論了三百多年,自然累積了不少誤解與批評。理解這些爭議,不但不會削弱「我思故我在」的價值,反而能讓我們更精準地使用它。以下整理三個最常見的誤解,以及兩個重要的當代批評。
5-1 誤解一:我思故我在是邏輯推論
這是最常見的誤解。很多人以為笛卡兒是在說:「凡思考的東西都存在;我在思考;所以我存在。」但如前所述,笛卡兒本人否認這是一個三段論。他強調的是直觀:當我意識到我在思考,我同時意識到我在存在。這兩個意識不是先後關係,而是同一個意識活動的兩面。
這個區分在 2026 年有意義,因為我們常把「思考」等同於「推理」。但笛卡兒提醒我們,最根本的確定性不是推論出來的,而是直接呈現的。當你感到疼痛、感到困惑、感到喜悅,你不需要推理「因為我有感覺,所以我存在」;你就是在感覺,而那個感覺本身已經預設了你的存在。
5-2 誤解二:笛卡兒是極端個人主義
另一個常見誤解是:笛卡兒只看重「孤立的自我」,忽略他人與社會。這種批評部分來自對「我思」的片面理解。確實,笛卡兒從「我」出發,但他的目的不是要人變成孤立的原子,而是要找到一個不可動搖的起點,再從那裡建立對外在世界、對他人、對社群的可靠認識。
在 2026 年,這個批評值得認真對待,因為我們確實活在一個過度個人化的時代。但笛卡兒的「我思」並不是要我們只關心自己,而是要我們先確認自己的存在與思考能力,才有可能真誠地與他人互動。一個連自己都無法確認的人,很難建立穩固的關係;一個連自己想法都分不清的人,很難與他人進行有意義的對話。
5-3 誤解三:我思故我在否證了身體
笛卡兒的「身心二元論」常被批評為「貶低身體、抬高心靈」。但更準確的理解是:笛卡兒在方法論上暫時擱置身體,以便找到不可懷疑的確定性。他並沒有說身體不重要,也沒有說身體是幻覺。他後來花了大量篇幅討論身體與心靈的互動(例如透過「松果體」的假設),雖然這些具體主張在當代科學中已被修正,但他的問題意識——「心靈與身體如何關聯」——至今仍是心靈哲學的核心難題。
在 2026 年,我們對身體與情緒、認知、決策的關係有了更多科學理解。我們知道運動影響心情、睡眠影響判斷、腸道菌群影響行為。這些發現不是否定笛卡兒,而是補充他:「我思」不是一個脫離身體的抽象活動,而是一個具身的、有溫度的意識過程。
5-4 當代批評一:具身認知與關係性自我
當代認知科學與哲學強調「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思考不是發生在腦袋裡的抽象運算,而是身體與環境互動的結果。此外,「關係性自我」的概念也挑戰了笛卡兒式的「孤立主體」:我們的身分是在與他人的關係中形成的,不是先有一個完整的「我」,再進入社會。
這些批評是對的,而且重要。但我認為它們與笛卡兒的關係不是「取代」,而是「補充」。笛卡兒的「我思」提供了一個不可還原的內在維度:即使我們的身分是關係性的、即使思考是具身的,每個人仍然有一種第一人稱的體驗,這種體驗不能被完全化約為外部關係或神經活動。承認這個維度,不會讓我們變成個人主義者,反而能讓我們更尊重每一個主體的獨特性。
5-5 當代批評二:過度強調確定性
也有哲學家批評笛卡兒對「確定性」的追求,認為這是一種「基礎主義」的迷思:以為知識必須建立在不可動搖的基礎上,但實際上知識是網状的、可修正的、在實踐中逐步調整的。這種批評來自實用主義、後結構主義、科學哲學等傳統。
這個批評在 2026 年特別有共鳴,因為我們面對的世界充滿不確定性:氣候變遷、地緣政治、科技發展,沒有一項有「確定的答案」。在這樣的時代,笛卡兒式的「尋找確定基礎」會不會反而變成一種逃避?
我的看法是:笛卡兒的確定性追求,不一定要被理解為「找到一個永恆不變的答案」,而可以被理解為「在不確定中保持思考的紀律」。他所說的「清楚明白」,不是要我們假装自己無所不知,而是要我們誠實面對自己的認知狀態:知道什麼是知道的,知道什麼是不知道的,知道什麼是暫時相信的。這種誠實,恰恰是不確定時代最需要的品質。
六、2026 年的我思實踐:五個可操作的方向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問:所以,我明天早上醒來,具體要做什麼?以下五個方向,是從笛卡兒哲學中提煉出來的當代實踐。它們不需要你成為哲學家,只需要你願意每天花一點時間,練習「我思」。
6-1 每日十分鐘的「懷疑練習」
笛卡兒的「普遍懷疑」可以轉化為每日的認知盤點。每天選十分鐘,關掉所有通知,坐下來,問自己三個問題:「我今天相信了什麼?我為什麼相信它?如果它是錯的,我會怎麼知道?」不需要寫長篇大論,只需要誠實地回答。這個練習的目的是讓「相信」變成一個有意識的動作,而不是自動化的反應。
進階版:每週選一個你習以為常的信念(例如「成功就是賺很多錢」「我必須讓所有人喜歡我」「AI 說的一定是對的」),用笛卡兒的方式檢驗它:這個信念的來源是什麼?它經得起反例嗎?如果它不成立,我的生活會有什麼不同?這不是要你立刻改變信念,而是要你看見信念的「可懷疑性」。
6-2 建立「清楚明白」的資訊篩選標準
笛卡兒的「清楚明白」標準,可以變成一套資訊篩選的 SOP。當你遇到一則資訊,先問:「它的主張具體是什麼?它的證據來源是什麼?它有沒有可能是在操弄我的情緒?如果我把它擱置三天,我還會相信它嗎?」如果一個資訊讓你情緒激動,但你說不出它具體在說什麼、證據在哪裡,那它對你而言就是「模糊的」,不值得立即轉發或相信。
這套標準也可以用在 AI 生成的內容上:當 AI 給你一個答案,試著問:「這個答案的依據是什麼?它有沒有可能是錯的?如果我用不同的方式提問,會得到什麼?」這不是不信任 AI,而是對自己的認知負責。
6-3 練習「第一人稱」的書寫
笛卡兒的《第一哲學沉思集》是用第一人稱寫的,這不是偶然。他的方法要求讀者跟著他一起懷疑、一起思考,而不是被動接受結論。在 2026 年,我們可以借用這個形式:每天寫一段「第一人稱的思考筆記」,不用給任何人看,只為自己。
寫什麼?可以寫:「我現在在想什麼?我現在的感受是什麼?這些想法是從哪裡來的?如果是別人給我的,我接受嗎?」這種書寫的目的不是產出漂亮的文字,而是讓思考變得可見、可檢驗。很多人以為自己在思考,但其實只是在重複接收到的觀點;書寫會強迫你把模糊的念頭變成具體的句子,而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我思」的練習。
6-4 在關係中練習「我思」:從反應到回應
笛卡兒的「我思」不只適用於獨處,也適用於互動。當你在與人對話時,試著從「反應」(reaction)轉為「回應」(response):先確認自己聽到了什麼、自己的感受是什麼、自己想表達什麼,再開口。這零點幾秒的暫停,就是「我思」在關係中的體現。
這不是要你變成冷漠的理性機器,而是要你在關係中保有主體性。當你被一句話刺傷,你可以先問自己:「我現在是受傷,還是被觸動了某個舊傷?對方真正想說的是什麼?我想怎麼回應?」這種內在的盤點,會讓關係更有品質。
6-5 接受「不確定」,但不放棄「思考」
最後一個實踐,也是最難的:接受有些問題沒有確定的答案,但不因此放棄思考。笛卡兒追求確定性,但他也知道人的認知有限。他在《談談方法》中說:「我希望能學會區分真假,以便在人生的行動中看清方向。」他沒有說要找到所有答案,而是說要在行動中保持清醒。
在 2026 年,我們面對的許多問題——AI 的倫理、氣候變遷、社會正義、個人生涯——都沒有簡單的答案。但「我思故我在」提醒我們:即使沒有答案,思考本身仍然是有價值的。因為在思考的過程中,我們確認了自己的存在,也練習了作為一個人的尊嚴。
七、結語:在 2026 年,做一個「我思」的人
笛卡兒在十七世紀的爐火邊,試圖為知識找到一個不可動搖的起點。他找到的答案是「我思故我在」——一個看似簡單、卻足以支撐整個近代哲學的命題。三百多年後,我們活在一個資訊過剩、真假難分、注意力被爭奪的時代,這個命題的意義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為迫切。
因為在 2026 年,最容易失去的不是資訊,而是「我」——那個會懷疑、會思考、會選擇相信什麼的第一人稱主體。當演算法替我們決定看什麼、當 AI 替我們生成想法、當社群媒體替我們定義成功與幸福,我們很容易忘记:沒有任何外部系統可以代替你思考,正如沒有任何系統可以代替你存在。
「我思故我在」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生活的姿態:在不確定中保持清醒,在資訊中保有自我,在關係中尊重他人的主體性,在行動中承擔選擇的責任。它不保證你會找到所有答案,但它保證你不會輕易被取代。
所以,2026 年的你,下一次當你感到迷茫、焦慮、被淹沒時,不妨停下來,問自己那個最古老、也最根本的問題:「現在,正在思考的這個我,是真實的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你就已經站在一個無法被動搖的起點上。從那裡出發,你可以重新決定要看什麼、相信什麼、成為什麼。
這就是笛卡兒留給 2026 年的禮物:不是一套教條,而是一種能力——在一切都可以被懷疑的時代,仍然敢於思考,並且因為思考而確認自己的存在。
願我們都能在演算法的洪流中,做一個「我思」的人。
—— 本文首發於「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 人生哲理 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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