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實用主義：杜威與詹姆斯
杜威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經驗的連續性。他認為每一次經驗都不是孤立的，而是與過去的經驗和未來的經驗相連。好的教育、好的生活，就是讓每一次經驗都能豐富下一次經驗，形成一個不斷成長的循環。這與詹姆斯的「真理動態調整」相互呼應，共同構成了實用主義的實踐骨架。
二、為什麼 2026 年特別需要實用主義？
你可能會想：這套一百年前的哲學，跟 2026 年的我有什麼關係？關係可大了。以下三個面向，幾乎是為我們這個時代量身打造的。
AI 時代的真相焦慮：當資訊多到無法判斷，你需要一套篩選機制
2026 年，生成式 AI 已經能夠產出流暢、看似專業、但真假難辨的內容。我們每天在社群媒體、新聞平台、YouTube 上接收的資訊，有極高比例是經過演算法篩選、甚至由 AI 生成的。在這樣的環境下，傳統的「查證事實」已經不夠用了——因為事實本身可以被大量製造，而且速度遠超過我們查證的能力。
實用主義在這裡提供了一個非常有力的思考框架：不要急著問「這是真的嗎」，先問「如果我相信這個，我的行動會有什麼不同？這個行動會帶來什麼後果？」。這不是叫你放棄追求真相，而是把判斷的標準從「是否符合某個客觀事實」轉移到「能否在實踐中產生可驗證的結果」。當你看到一則 AI 生成的養生建議，與其陷入無止境的來源查證，不如先問：這個建議在我的生活中可行嗎？我能不能用一個小實驗來測試它？這就是杜威所說的「探究」。
詹姆斯曾說：「真理是善的，因為它是真的；但它之所以是真的，是因為它是善的。」這句話在 AI 時代有了新的意義：一個資訊若不能引導出好的行動、好的結果，那它的「真」對我們而言就是空洞的。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資訊，而是更強的實踐判斷力。
內卷與躺平之外的第三條路：實用主義的行動觀
這幾年，東亞社會的年輕人一直在「內卷」與「躺平」之間擺盪。內卷是無止境的競爭，耗盡心力卻回報遞減；躺平是徹底的退出，放棄努力以避免失望。這兩種看似對立的選擇，其實共享一個前提：世界的遊戲規則已經固定，我只能選擇全力參與或完全退出。
實用主義拒絕這個前提。杜威認為，環境不是給定的、不可改變的，而是可以通過行動去重新塑造的。他強調「適應」不是被動的順從，而是主動的調整——生物與環境之間的互動是雙向的，我們在適應環境的同時，也在改變環境。這個觀點為「內卷 vs. 躺平」提供了一條第三條路：不是盲目競爭，也不是消極放棄，而是透過實驗性的行動，去尋找或創造一個更適合自己的遊戲規則。
舉例來說，如果你對現在的工作感到厭倦，內卷的反應是繼續加班、爭取升遷，躺平的反應是擺爛、得過且過。但實用主義的反應會是：設計一個小實驗——比如用下班時間學習一個新技能、嘗試一個副業、或是主動和不同部門的同事合作一個小專案。重點不是一步登天，而是透過行動去獲取新的經驗，再根據經驗調整下一步。這正是杜威所說的「經驗的連續性」：每一次實驗都會改變你對自己和環境的理解，打開新的可能性。
意義感的重建：從「找到熱情」到「在行動中創造意義」
現代人常陷入一種「意義焦慮」：我到底適合什麼？我的熱情在哪裡？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這些問題本身沒有錯，但實用主義提醒我們，意義不是一個先於行動而存在的東西，不是埋在內心深處等待挖掘的寶藏，而是在行動與經驗的互動中逐步浮現的。
杜威認為，意義來自於我們與環境的互動，來自於我們解決問題、克服困難、並在過程中感受到成長的經驗。詹姆斯則強調，信念會影響行動，而行動會反過來塑造現實。如果你一直等待「找到熱情」才開始行動，你可能永遠等不到；但如果你先開始行動，在過程中累積經驗、發現自己擅長什麼、喜歡什麼，意義感反而會自然浮現。
這不是盲目樂觀，而是一種實驗性的生活態度：把人生當成一連串的實驗，而不是一場必須找到正確答案的考試。每一次嘗試，無論成功或失敗，都在為下一次行動提供有價值的資訊。這就是實用主義最迷人之處——它把「不確定性」從敵人變成了資源。
三、杜威與詹姆斯：看似相近，實則互補的兩條路線
雖然詹姆斯和杜威都被歸為實用主義的代表人物，但他們的思想其實有微妙而重要的差異。理解這些差異，能讓我們更立體地運用這套哲學。
詹姆斯更關注個人的心理與信念。他的《宗教經驗之種種》探討了個人如何透過信仰獲得力量，他的《心理學原理》則分析了習慣、注意力、情緒如何影響我們的行動。詹姆斯認為，信念本身就有力量——如果你真心相信某件事能成，你的行動就會不同，而行動的不同又會提高它成真的機率。這可以說是一種「實用主義的心理學版本」。
杜威則更關注社會與教育的結構性問題。他認為個人的成長不能脫離社會環境，教育、民主、公共溝通都是實用主義的重要場域。杜威強調，一個好的社會應該提供讓每個人持續成長的條件，而民主不只是投票制度，更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透過溝通、協商、共同探究來解決公共問題的方式。
這兩條路線在 2026 年可以這樣互補：詹姆斯的觀點幫助我們在個人層面建立行動的信心與心理韌性；杜威的觀點則提醒我們，個人的成長需要放在社會脈絡中思考，我們需要與他人協作、共同創造更好的環境。如果你正面臨職涯轉換，詹姆斯的「相信自己的實驗會帶來有價值的經驗」能給你勇氣；杜威的「透過具體問題的探究來累積能力」則給你方法。兩者結合，就是一套完整的生活哲學。
四、把實用主義用在 2026 年的日常：五個可操作練習
哲學若不落地，就只是空中樓閣。以下五個練習，是我自己實際操作過、也覺得對生活有明顯幫助的方法，呼應了杜威與詹姆斯的核心精神。
練習一：用「實驗日誌」取代「目標清單」
傳統的目標設定常常讓我們陷入「達標/未達標」的二元焦慮。實用主義的做法是：把目標轉化為實驗。不要寫「我要在三個月內學會 Python」，而是寫「我將在未來兩週，每天花 30 分鐘嘗試一個 Python 小專案，並記錄過程中什麼有效、什麼卡住了」。重點不是成功或失敗，而是獲得了什麼經驗。每週花 15 分鐘回顧這份日誌，問自己：這個實驗告訴了我什麼？下一步可以怎麼調整？這就是杜威的「探究」循環。
練習二：對任何資訊問「行動差別」問題
當你讀到一篇文章、看到一則新聞、聽到一個建議時，養成一個習慣：問自己「如果我相信這個，我的行動會有什麼不同？這個行動會帶來什麼可觀察的後果？」。如果答案是「沒什麼差別」，那這個資訊對你而言就是無效的。這個簡單的問題，可以幫你在資訊洪流中快速篩選出真正重要的內容，也能避免被聳動的標題牽著走。這正是詹姆斯「真理的現金價值」之說的日常應用。
練習三：用「小步實驗」取代「完美計畫」
很多人遲遲不行動，是因為想等到計畫完美了再開始。但杜威告訴我們，知識是在行動中產生的，不是行動前就完備的。與其花三個月規劃一個完美的事業轉型計畫，不如先設計一個兩週的小實驗：去訪問一個在目標領域工作的人、上一個線上體驗課程、接一個小案子試試水溫。這些小實驗的成本低、風險小，但能提供真實的經驗回饋，讓你的下一步更有依據。這就是「從做中學」的具體實踐。
練習四：建立「經驗連續性」的反思習慣
杜威強調經驗的連續性——每一次經驗都應該豐富下一次經驗。但這個連續性不會自動發生，需要刻意反思。建議每天睡前花五分鐘，簡單記錄三件事：今天學到了什麼？什麼讓我感到困難？明天可以怎麼調整？這個習慣看似簡單，但長期累積下來，會讓你對自己的行動模式有極高的覺察力，也能把零散的經驗串成有意義的成長軌跡。
練習五：把「信念」當成行動的催化劑，而非真理的宣告
詹姆斯認為，信念會影響行動，而行動會塑造現實。這不是叫我們盲目相信一切，而是提醒我們：在某些無法完全證明的情況下，選擇一個能讓自己行動起來的信念，比陷入癱瘓的懷疑更有價值。例如，當你面對一個新專案時，你可以選擇相信「我有能力透過學習和求助來完成它」，這個信念會讓你更願意採取行動；而行動的過程又會反過來強化你的能力感。這就是詹姆斯所說的「信念的意志」——它不是自我欺騙，而是一種實用主義的選擇：選擇那個能讓你成長的信念。
五、常見的誤解與批判：實用主義不是「隨便都好」
實用主義常被誤解為一種「怎麼都行」的相對主義，或是「只要能賺錢就是真理」的功利主義。這些誤解需要被認真澄清。
第一，實用主義不否定真理，而是重新定義真理的檢驗方式。詹姆斯和杜威都不是說「沒有真理」，而是說真理不是靜態的、脫離人類實踐的；真理是在經驗中不斷被驗證和修正的。這其實是一種更嚴格的標準——因為它要求任何觀念都必須在實踐中產生可觀察的差別，而不是只靠權威或傳統來背書。
第二，實用主義不是個人主義的功利計算。杜威特別強調，探究和成長必須放在社會脈絡中進行。一個只對個人短期有利、卻損害社群長期福祉的行動，在杜威看來是失敗的探究。實用主義的「有用」是包含倫理與社會維度的。
第三，實用主義不排斥理論，而是把理論視為工具。它不反對抽象思考，而是反對把抽象思考當成終點。理論是為了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世界、解決問題；當理論不再能發揮這個功能時，我們就應該調整它。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務實的知識態度。
在 2026 年，這些澄清格外重要。因為我們面對的挑戰——AI 倫理、氣候變遷、社會不平等、心理健康——都不是靠單一真理或口號能解決的。我們需要的是持續的探究、實驗、調整，而這正是實用主義的核心精神。
結語：在不確定中，做一個「有用的」人
寫到這裡，我想回到詹姆斯的一句話：「行動似乎總是伴隨著風險，但不行動的風險更大。」2026 年的世界不會變得更確定，AI 會繼續進化，資訊會繼續爆炸，傳統的路徑會繼續鬆動。但實用主義給了我們一個安身立命的姿態：不追求永恆不變的真理，而是培養在變動中持續學習、持續實驗、持續成長的能力。
杜威說，教育即生活，生活即成長。成長不是抵達某個終點，而是讓每一次經驗都成為下一次經驗的養分。詹姆斯說，真理是動態的，是在行動中被製造出來的。這不是虛無，而是一種深刻的自由——我們不必等待某個完美的答案才開始行動，我們可以在行動中，一步步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答案。
希望這篇文章對你來說是「有用」的——不是因為它提供了什麼終極真理，而是因為它可能讓你願意去嘗試一個小實驗、問一個行動差別的問題、或是重新看待自己正在經歷的困境。如果它能促成你任何一個微小的行動，那它就通過了實用主義的檢驗。
歡迎在留言區分享你的想法，或是你正在進行的「生活實驗」。讓我們一起在這個不確定的時代，做一個持續成長、持續行動、持續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