詮釋學:為什麼理解總是有偏見
高達美指出,人的理解永遠不可能從零開始。我們總是已經身處在某個語言、某個文化、某個傳統之中。當我們面對一個陌生事物時,我們必須先「預先」對它有所期待,才能開始理解它。沒有這些預先的期待,對象對我們而言只是一團無意義的刺激。
想像你第一次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符號系統。如果你沒有任何預設(例如:這是文字、它有規則、它可能表達某種意思),你根本無從下手。正是因為你先帶著「這可能是某種文字」的預期,你才可能去分析它、比較它、最終理解它。這些預期就是前見。前見不是要被丟掉的包袱,而是讓我們能夠走進理解之門的鑰匙。
更進一步說,前見讓我們能夠「區分」。當你帶著某種價值觀閱讀一首詩,你會特別注意到某些意象、忽略其他細節。這種選擇性看似是偏頗,實際上卻是意義得以凸顯的機制。沒有焦點,就沒有圖像;沒有前見,就沒有理解。高達美甚至認為,真正的問題不是「如何擺脫偏見」,而是「如何區分能夠促成理解的偏見,與會阻礙理解的偏見」。
啟蒙運動對偏見的誤解
為什麼我們會那麼害怕偏見?高達美認為,這要追溯到啟蒙運動。啟蒙運動強調理性、客觀、方法,主張人應該擺脫一切傳統與權威的束縛,用自己的理性去判斷。在這個框架下,「偏見」被定義為未經理性檢驗的先入之見,是權威與傳統灌輸給我們的錯誤。於是,追求真理的過程被想像成一場「清除偏見」的戰鬥。
但高達美反駁:啟蒙運動本身也有它的「前見」——「應該擺脫一切前見」這個信念,本身就是一個未經檢驗的前見。而且更關鍵的是,人不可能完全跳出自己的歷史與語言去進行所謂「純粹客觀」的理解。我們能做的,不是假裝自己沒有偏見,而是對自己的偏見保持警覺,讓它在與他者的相遇中被檢驗、被修正、被拓展。
這個觀點對現代人特別有啟發。我們身處在一個資訊爆炸、立場鮮明的時代,每個人都急著宣稱自己「客觀中立」,急著指控對方「充滿偏見」。但詮釋學提醒我們:沒有人是真正中立的,宣稱自己中立往往只是另一種更難察覺的偏見。真正誠實的態度,是承認自己站在某個位置上,然後願意讓這個位置被對話所動搖。
三、理解為何總是帶著偏見?五個層次的剖析
理解了「前見」的正面意義之後,我們可以更細緻地問:偏見究竟從哪裡來?為什麼它無法被徹底消除?以下從五個層次來剖析理解之所以必然帶有偏見的結構性原因。
第一層:語言的历史性
我們所有的理解,幾乎都透過語言發生。而語言不是一套中立的標籤系統,它承載著一整個民族的历史、隱喻與世界觀。當你說「時間就是金錢」,你不只是在描述時間,你已經接受了一種將時間經濟化的世界觀。當中文說「緣分」而英文只能勉強譯為 “fate” 或 “destiny”,你就會發現某些概念在翻譯中必然流失。
語言的历史性意味著:當我們用某種語言去理解世界時,我們已經被這個語言預先規定了某些理解的邊界。這不是說我們不能超越語言的限制,而是說我們永遠是從語言給定的視角出發。你無法用一個「沒有語言的純粹心靈」去理解事物,正如你無法用一雙不屬於任何文化的手去觸摸世界。
第二層:視域融合與時間距離
高達美提出「視域」(Horizont)這個概念,指的是一個人從某個立足點出發所能看到的意義範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視域,它由我們的成長背景、教育、經驗、時代所構成。理解一個文本或一個人,就是讓自己的視域與對方的視域相遇,產生他所謂的「視域融合」(Horizontverschmelzung)。
視域融合不是一方吞併另一方,也不是雙方各退一步找到折衷,而是雙方在相遇中共同開創出一個新的、更寬廣的視域。但關鍵在於:融合的結果,永遠是從「我的」視域出發所看到的融合。我以為我理解了對方,但那個「理解」終究是我這個視域所能捕捉到的對方。這就是偏見無法被完全消除的原因:因為理解總是由某個視域所發動的。
「時間距離」則是另一個關鍵。我們與歷史文本之間隔著時間,這距離常被視為理解的障礙,但高達美認為它其實是理解的生產性條件。正因為有時間距離,我們才能看到當時的人看不到的意義。例如我們今天讀《論語》,會因為兩千年的歷史積澱而讀出新的層次。時間距離讓我們的理解無法等同於原意,但也因此讓理解得以不斷更新。
第三層:傳統與權威的角色
啟蒙運動把傳統與權威視為偏見的來源,認為理性應該與它們劃清界線。但高達美指出,傳統並不是我們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接受的東西,我們始終已經身處在傳統之中。我們的語言、價值觀、思考方式,都是傳統所塑造的。否認傳統的影響,只是讓自己被一種看不見的傳統所支配。
權威也是如此。高達美區分了「盲從的權威」與「被承認的權威」。真正的權威不是靠權力壓制,而是因為它被認為具有某種優越的洞察,而被人自願承認。當我們承認一位老師在某个領域比我們懂得多,我們接受他的判斷,這不是盲從,而是理性的信任。這種信任本身也是一種前見,但它讓我們能夠學習、能夠進入我們原本無法獨自到達的理解層次。
所以,我們的理解總是帶著傳統與權威的印記。這不是要我們放棄批判,而是要我們承認:批判永遠是從某個傳統內部發動的批判,而不是從虛空中的批判。徹底的、無傳統的理性,是一種哲學虛構。
第四層:效果歷史意識
高達美提出「效果歷史意識」(wirkungsgeschichtliches Bewußtsein)這個概念,意思是:我們永遠無法完全意識到歷史對我們的理解造成了什麼影響。歷史就像我們身處其中的水,我們可以感覺到它的存在,卻無法站到水的外面去觀察它如何塑造我們。
這意味著,我們對自己的偏見,永遠只能有「部分的」覺察。我們可以透過反思、對話、閱讀來發現一些偏見,但總有更多偏見是我們看不見的。這不是悲觀,而是誠實。承認「我可能還有我沒發現的偏見」,正是詮釋學所提倡的智性謙遜。相反地,那些確信自己已經完全客觀、完全沒有偏見的人,往往才是最被偏見所困的人。
第五層:應用——理解即是應用
高達美強調,理解從來不是「先理解、再應用」的兩階段過程,而是理解本身就是應用。當一位法官理解一條法律,他不是先抽象地理解法條、再套用到案件上;他是在面對具體案件時,才真正理解這條法律在這個情境中的意義。當一位醫師理解一種疾病,他也是在被具體病人身上應用時,才真正理解這個疾病。
應用的結構,讓理解必然帶有當下的處境性。同一個文本,在不同的處境中被理解,就會產生不同的意義。而這個「不同」不是理解的失敗,而是理解的本質。因為理解永遠是「為某個處境而理解」,所以它永遠是帶著處境偏見的理解。離開處境的理解,就像離開身體的呼吸,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
四、偏見如何影響我們的日常生活
談了這麼多理論,我們回到生活。詮釋學所說的「理解總是有偏見」,不是要我們在觀念上接受就好,而是要我們在實際的人際關係、自我認識、社會對話中,看見它的運作。
人際關係中的誤解
情侶吵架時最常出現的一句話是:「你根本不懂我。」這句話的背後,其實是一個詮釋學的困境:雙方都以為自己在「理解」對方,但每個人的理解都是從自己的視域出發的。當伴侶說「我需要空間」,一方可能理解為「他不愛我了」,另一方則認為「我只是需要喘口氣」。兩邊都沒有「錯」,但兩邊的理解都帶著各自的過去經驗與情感模式。
如果我們接受「理解必然帶有偏見」,那麼人際溝通的重點就不再是「你為什麼不懂我」,而是「我們能不能一起看看,我們各自的理解是從哪裡來的?」這種態度,把溝通從「爭對錯」轉變為「共同探索」。這正是詮釋學對話精神在日常中的體現:不是要消滅自己的視域去迎合對方,也不是要對方放棄他的視域來配合我,而是讓兩個視域在真誠的相遇中彼此拓展。
親子關係更是如此。父母對孩子的理解,往往帶著自己未完成的期待;孩子對父母的理解,則帶著青春期的反抗與渴望被看見。雙方都覺得自己「看清了對方」,其實都只看到對方在自己視域中的投影。若能意識到這一點,親子之間或許就能多一點好奇、少一點斷言。
自我理解的局限
偏見不只影響我們對他人的理解,更深刻地影響我們對自己的理解。我們總以為自己最了解自己,但詮釋學提醒我們:自我理解同樣是詮釋性的。我們對自己過去的敘述、對自己性格的判斷、對自己動機的解釋,都是從某個當下的視域出發的「版本」,而不是一個客觀事實的忠實紀錄。
一個人在二十歲時對自己童年的理解,與四十歲時的理解往往大不相同。不是童年變了,而是理解童年的視域變了。我們不斷在重新詮釋自己的人生故事,而每一個版本都帶著當下的需要與盲點。這聽起來或許讓人不安,但也可以是一種解放:如果自我理解總是帶著偏見,那麼我們就不必被任何一個「關於自己的定論」所困住。你可以重新理解自己,因為理解本來就是可以被更新的。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心理治療有效。心理治療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場詮釋學的實踐:治療師不是要「找出客觀真相」,而是幫助個案用一個新的視域去重新理解自己的經驗。同一個童年事件,在一個新的理解框架中,可能從「我不夠好」變成「我當時已經盡力了」。理解變了,經驗的意義也就變了。
五、如何與偏見共處?詮釋學的實踐智慧
既然偏見無法被消除,那我們該怎麼辦?高達美的答案不是「放棄追求客觀」,而是「培養一種詮釋學的實踐智慧」。這種智慧不是一套方法論步驟,而是一種態度、一種德性。
承認自己的視域,而非假裝沒有
詮釋學的第一步,是誠實地承認:我站在一個特定的位置上。我的性別、階級、文化、教育、時代,都構成了我的視域。這不是要我們陷入「一切都是相對的」的虛無主義,而是要我們告別「我完全客觀」的幻覺。當我們承認自己的視域,我們才有可能真正開始對話,因為對話需要兩個不同的位置,而不是兩個自稱中立的人在那裡各說各話。
在公共討論中,這種態度尤其重要。當我們在爭論一個社會議題時,與其宣稱「我這是客觀事實,你那是偏見」,不如說「我從我的位置看到的是這樣,你從你的位置看到的是那樣,我們來看看彼此的視域能不能互相照亮」。這不是鄉愿,而是承認理解的结构性限制之後,仍然願意追求更寬廣的理解。
對話與開放:讓視域被動搖
高達美認為,真正的對話不是「我問你答」,而是雙方都願意讓自己的視域被對方的問題所動搖。對話的關鍵在於「開放性」——願意承認對方可能是對的,願意讓自己的前見接受檢驗。這種開放不是沒有立場,而是有立場,但知道自己的立場是有限的、可修正的。
要培養這種開放,閱讀是一個極好的練習。閱讀一本與自己觀點不同的書,不是為了批判它,而是為了讓它的視域撞擊自己的視域。好的閱讀會讓你感到不舒服,因為它挑戰了你原本的理所當然。但正是這種不舒服,讓理解得以成長。
與人對話也是如此。當我們遇到一個與自己意見相左的人,與其急著反駁,不如先問:「他為什麼會這樣想?他的視域是從哪裡來的?」這不是要我們放棄自己的判斷,而是要在判斷之前,先讓對方的視域有機會進入我們的視域。這就是詮釋學所說的「視域融合」的日常實踐。
六、結語:偏見是理解的起點,不是終點
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理解總是有偏見?因為理解從來不是一個無位置的主體對一個純粹客體的鏡像反映。理解總是從某個語言、某個傳統、某個視域、某個處境出發的。偏見不是理解的雜訊,而是理解的信號——它告訴我們,我們正從某個地方看世界。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被困在偏見裡。詮釋學的智慧在於:承認偏見,正是超越偏見的開始。當我們不再假裝自己客觀,我們才能真正開放給他人;當我們不再把偏見當成恥辱,我們才能把它當成可以被檢驗、被修正、被拓展的東西。理解的目的,從來不是消滅所有偏見、達到一個純粹客觀的終點,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視域融合中,讓自己變得更寬廣。
所以,下次當你發現自己「又帶著偏見」時,不必急著自責。你可以問自己:這個偏見是從哪裡來的?它讓我看見了什麼?又遮蔽了什麼?我願不願意讓對方的視域來動搖我?這些問題,比「我是不是客觀」更有意義,也更誠實。
理解總是有偏見的,但正因為如此,理解才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對話。而在这场對話裡,我們不僅理解世界,也一次次重新理解自己。偏見是起點,不是終點;是門檻,不是牢籠。帶著偏見去理解,帶著理解去修正偏見——這或許就是詮釋學給現代人最珍貴的人生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