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大歷史》的「虛構故事」,哈拉瑞說這是人類的優勢

發表時間:2026 年 11 月 13 日 | 更新日期:2026 年 11 月 13 日 | 編輯:雅寶社區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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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規模陌生人合作的基石

想像一下,如果沒有虛構故事,人類社會會是什麼樣子?大概就像黑猩猩的部落:以血緣和面對面的熟識為基礎,群體規模有限,遇到陌生人就本能地警戒。這樣的社會無法建立城市,無法建立貿易網絡,無法組織軍隊,也無法發展出複雜的文明。

虛構故事改變了這一切。當一群人共同相信「我們都是同一個民族的成員」,他們就能夠在彼此不相識的情況下合作。當一群人共同相信「這張紙代表價值」,他們就能夠進行遠距離交易。當一群人共同相信「這個組織的目標是讓世界更好」,他們就能夠建立跨國企業。哈拉瑞說,人類之所以能夠突破生物學上的群體上限,靠的就是這種「共同想像」的能力。

這也是為什麼歷史上的帝國、宗教、商業組織,都必須不斷地「說故事」來維持存在。羅馬帝國不只靠軍團,更靠「羅馬公民」的身分認同;基督教不只靠神蹟,更靠聖經故事與教會體系的共同信仰;現代企業不只靠產品,更靠品牌故事、願景宣言、企業文化。這些故事讓陌生人願意合作,也讓合作能夠持續。

2. 超越生物本能,建立大規模社會秩序

生物本能讓我們照顧家人、保護部落,但本能無法告訴我們為什麼要繳稅、為什麼要遵守交通規則、為什麼要尊重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的權利。這些事情,只能透過虛構故事來建立。

哈拉瑞在書中舉了一個經典的例子:漢摩拉比法典與美國獨立宣言。漢摩拉比法典宣稱「國王是神的代表,法律是神授的」,美國獨立宣言則宣稱「人人生而平等,天賦不可剝奪的權利」。這兩套完全不同的虛構故事,都能讓大批人類相信並遵守,進而建立複雜的社會秩序。哈拉瑞指出,這些故事本身沒有「客觀真實」的依據——它們不是自然科學的定律,而是人類集體創造的意義系統。但正因為人們相信它們,它們就能夠讓社會運作起來。

這就是虛構故事的第二個優勢:它讓人類能夠建立超越血緣與本能的社會秩序。我們不需要認識每一個同胞,也能夠與他們合作;我們不需要親眼見到每一個犯罪行為,也能夠透過法律體系來維持秩序。這在動物界是前所未見的。

3. 共同想像驅動文明演進

哈拉瑞更進一步指出,虛構故事不只是「維持秩序」的工具,它還是「推動變革」的引擎。人類的歷史,本質上就是一部虛構故事不斷更迭的歷史。

當農業革命發生時,人類開始相信「土地是財產」、「收成是財富」這些故事,於是定居、耕作、建立村落。當金錢出現時,人類開始相信「貝殼、金幣、紙鈔有價值」這些故事,於是貿易、城市、市場興起。當帝國崛起時,人類開始相信「帝國是文明的載體」、「皇帝是天下共主」這些故事,於是大規模的政治組織出現。當科學革命發生時,人類開始相信「我們可以透過觀察與實驗來理解世界」這個故事,於是現代科學與工業文明誕生。

哈拉瑞說,人類歷史的每一次重大躍進,背後都有一個新的虛構故事在推動。這些故事讓人類能夠想像不同的未來,並且集體朝那個方向行動。這就是虛構故事的第三個優勢:它不只是維持現狀,還能夠驅動變革、開創新局。

三、虛構故事如何塑造人類歷史:四大經典案例

哈拉瑞在《人類大歷史》中,花了相当大的篇幅分析虛構故事在歷史中的運作。以下我們聚焦四個最經典的案例:宗教、國家、金錢與公司。這四個虛構故事,幾乎涵蓋了人類文明的主要支柱。

1. 宗教:最古老的虛構故事

宗教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最強大的虛構故事之一。哈拉瑞指出,宗教的本質是「一套關於世界運作方式的普遍真理,並要求人們遵守相應的規範」。無論是泛靈信仰、多神教、一神教,還是現代的政治意識形態,都具有這種結構。

宗教故事之所以強大,在於它能夠回答人類最根本的問題:我們是誰?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要往哪裡去?它也能夠提供道德規範、社會秩序、心理安慰,讓人們在面對死亡、災難、不確定性時有所依靠。更重要的是,宗教故事能夠跨越血緣與地域,讓大量陌生人形成共同的信仰共同體。

哈拉瑞特別提醒,他並不是在說宗教「是假的」,而是在說宗教是「人類集體創造的意義系統」。這個系統在人類的集體想像中是真實的,並且對歷史產生了實實在在的影響。從十字軍東征到宗教改革,從伊斯蘭文明的興起到現代宗教復興,宗教故事一直是人類歷史的重要驅動力。

2. 國家:想像的共同體

國家是另一個極其強大的虛構故事。哈拉瑞引用了班奈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想像的共同體」概念,指出國家並不是自然存在的實體,而是人類集體想像的產物。一個國家的邊界、國旗、國歌、憲法、歷史敘事,都是人造的符號系統,但這些符號系統卻能夠讓幾千萬、幾億人產生強烈的歸屬感與認同感。

國家故事的力量,在於它能夠讓陌生人願意為彼此犧牲。當一個士兵在戰場上為國捐軀,他並不是為了某個具體的熟人而死,而是為了「國家」這個抽象的共同體而死。這種行為在生物學上是難以解釋的,但在虛構故事的框架下卻理所當然。哈拉瑞指出,國家是「想像的共同體」,但它的力量卻比任何實體都更真實。

3. 金錢:最普遍的虛構故事

哈拉瑞稱金錢為「人類史上最普遍、最有效的虛構故事」。金錢沒有客觀價值,它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拿來建造房屋,但幾乎所有人都相信它有價值。這種「共同相信」讓金錢成為跨越文化、宗教、國界的通用語言。

哈拉瑞在書中舉了一個例子:如果一個基督徒、一個穆斯林、一個印度教徒和一個無神論者一起旅行,他們可能會為了宗教問題爭吵不休,但如果他們要交易,他們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同一種貨幣。金錢的虛構故事,比任何宗教都更具普世性。

金錢的優勢在於它能夠將「信任」制度化、標準化、可量化。在沒有金錢的社會裡,人與人之間的交易必須建立在熟識與信任的基礎上;有了金錢之後,陌生人之間也能夠進行大規模交易,因為他們都相信同一套價值系統。這正是人類經濟能夠發展、市場能夠擴張、全球貿易能夠形成的關鍵。

4. 公司:法律上的虛構實體

現代企業是虛構故事的極致展現。哈拉瑞以標緻汽車(Peugeot)為例:這家公司成立於十九世紀,原本是一家家族企業,後來發展成為跨國公司。但「標緻」這個法人實體,並不是任何具體的人、機器或廠房,而是一個法律上的虛構存在。它能夠擁有資產、簽訂合約、雇用員工、起訴與被起訴,這些行為在法律上都是有效的,但公司本身卻沒有實體。

哈拉瑞指出,公司是人類發明的「法律虛構」,但這個虛構卻創造了巨大的現實力量。它讓陌生人能夠共同投資、共同經營、共同承擔風險,進而推動工業革命、資本主義、全球經濟的發展。如果沒有「公司」這個虛構故事,現代經濟體系根本無法運作。

四、虛構故事的雙面性:優勢與隱憂

哈拉瑞雖然強調虛構故事是人類的優勢,但他並沒有天真地歌頌它。相反地,他在《人類大歷史》以及後續的《人類大命運》、《21世紀的21堂課》中,都不斷提醒我們:虛構故事是一把雙面刃。它既能建造文明,也能製造災難。

1. 虛構故事的危險:從意識形態到假訊息

虛構故事最大的危險,在於它可能被少數人操控,用來剝削多數人。歷史上的帝國主義、殖民主義、種族主義,都是建立在虛構故事之上的。當一個群體相信「我們是優等民族,其他民族是劣等的」,這種虛構故事就能夠正當化侵略、屠殺與壓迫。納粹德國對猶太人的大屠殺,就是一個極端的例子。

在當代,虛構故事的危險則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假訊息、陰謀論、極化政治。社群媒體讓虛構故事能夠以驚人的速度傳播,而演算法則傾向於推送能夠激起強烈情緒的內容。這使得社會越來越難以區分「共同相信的故事」與「刻意編造的謊言」。哈拉瑞警告,當虛構故事失去制衡、失去批判性思考的檢驗,它就會從文明的基石變成社會的毒藥。

2. 如何在虛構與真實之間保持清醒

那麼,我們該如何在享受虛構故事帶來的合作優勢時,避免被它反噬?哈拉瑞提出了幾個方向:

  • 培養批判性思考:不要輕易相信任何故事,包括你從小被教導的故事。問自己:這個故事是誰說的?誰受益?有沒有其他可能?
  • 區分「客觀真實」與「主觀意義」:金錢在客觀上只是一張紙,但在主觀上它是有價值的。理解這個區別,能夠讓我們在參與社會運作的同時,保持清醒的距離。
  • 警惕權力與故事的結合:當某個群體壟斷了故事的解釋權,往往就是權力濫用的開始。民主社會需要多元的故事、開放的辯論、獨立的媒體。
  • 保持對「共同想像」的反思:我們可以參與共同想像,但不必被它綁架。我們可以相信國家、相信金錢、相信公司,但同時也要記得:這些都是人類創造的,人類也有能力改變它們。
  • 五、對當代生活的啟示:在AI時代重新理解虛構故事

    哈拉瑞的「虛構故事」理論,在今日讀來格外有感。我們正處於一個虛構故事空前繁盛的時代:社群媒體上的網紅人設、品牌故事、政治敘事、加密貨幣、元宇宙、AI生成的內容……這些都是新型態的虛構故事,而且它們的傳播速度與影響力,遠遠超過人類歷史上的任何時期。

    哈拉瑞在《21世紀的21堂課》中特別提到,AI時代最大的挑戰之一,就是「虛構故事」與「現實」之間的界線將越來越模糊。當AI能夠生成以假亂真的新聞、影片、圖像,當演算法能夠精準推送讓我們相信的內容,我們將更難分辨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構。這並不是說虛構故事本身有問題,而是說我們需要更強的「故事素養」——理解故事如何運作、如何影響我們、如何被利用。

    對個人而言,這意味著我們要學會「有意識地參與虛構故事」。我們可以欣賞品牌故事帶來的情感連結,但不必盲目消費;我們可以認同國家故事帶來的歸屬感,但不必陷入極端民族主義;我們可以使用金錢故事帶來的交易便利,但不必成為金錢的奴隸。換句話說,我們要成為虛構故事的主人,而不是它的俘虜。

    對社會而言,這意味著我們要守護那些讓虛構故事保持健康的機制:言論自由、多元媒體、獨立司法、公民教育、科學素養。這些機制不是要消滅虛構故事,而是要讓不同的故事能夠相互競爭、相互制衡,避免單一故事壟斷真相。

    結語:虛構故事,是人類最溫柔也最危險的超能力

    回到哈拉瑞的核心論點:人類之所以能夠成為地球的主人,不是因為我們更強壯、更聰明,而是因為我們能夠大規模地相信共同虛構的故事。這個能力讓我們能夠合作、能夠創新、能夠建立文明。它是人類最溫柔的超能力,因為它讓人與人之間能夠跨越血緣、跨越地域、跨越文化,形成共同的目標與意義。

    但它也是最危險的超能力,因為它能夠被操縱、被濫用、被用來製造分裂與壓迫。當我們忘記虛構故事的本質是「人類集體創造的意義系統」,而把它當成「絕對真理」時,我們就可能陷入狂熱、偏執與衝突。

    哈拉瑞的《人類大歷史》給了我們一個珍貴的提醒:人類的優勢,不在於我們擁有真理,而在於我們能夠創造並分享故事。這個能力讓我們能夠想像不同的未來,也能夠讓我們在想像中彼此靠近。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相信虛構故事」,而是「我們要相信什麼樣的故事,以及我們要如何與這些故事共處」。

    在AI時代、在資訊爆炸的時代、在真假難辨的時代,這個問題比任何時候都更迫切。願我們都能成為清醒的故事參與者:既能享受虛構故事帶來的合作與意義,也能保持批判性的距離,不被任何單一故事綁架。這,或許才是哈拉瑞留給我們最深刻的啟示。

    當我們下次拿起一張鈔票、走進一棟辦公大樓、看到一面國旗、聽到一段宗教故事時,不妨停下來想一想:這些東西為什麼能夠影響我們?它們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或者,更準確地說——它們是「在人類集體想像中真實」的。而這個「真實」,正是人類文明最神奇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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