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的「他人即地獄」,出自 1944 年的劇本《禁閉》

發表時間:2026 年 11 月 13 日 | 更新日期:2026 年 11 月 13 日 | 編輯:雅寶社區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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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這句話,不能只讀劇本,還得回到沙特的哲學。一九四三年,也就是《禁閉》首演前一年,沙特出版了《存在與虛無》(L'Être et le Néant)。這本七百多頁的巨著處理了意識、自由、身體、慾望與他者等問題,其中第三卷「為他」(Pour autrui)正是「他人即地獄」的理論背景。

存在先於本質:人是被判定為自由的

沙特存在主義的第一命題是「存在先於本質」。對於一把剪刀,本質先於存在:工匠先有剪刀的設計圖與用途,才把它製造出來。但人不是被「設計」出來的,人先存在、先被拋到世界上,然後才透過一連串選擇,定義自己是誰。這意味著人沒有預設的劇本,沒有「人性」這種固定不變的東西,也沒有上帝或命運替你安排好角色。

這聽起來很解放,但沙特說,這其實是一種「詛咒」。因為人無法不選擇:即使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即使逃避責任,也是在承擔「逃避」這個選擇。人被「判定為自由」(condamné à être libre),無法辭職,無法把責任推給天性、社會或神。這種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的自由,帶來的是焦慮(angoisse)。

而「他人」的出現,恰好提供了一條逃避自由的捷徑:當別人替我定義我是誰,我就可以假裝自己「本來就是這樣」。我是「沒用的人」「脾氣不好的人」「天生適合當公務員的人」——這些標籤讓我鬆一口氣,因為它們把自由的重擔轉嫁出去。但代價是: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客體,一個被觀看、被描述、被固定的東西。

凝視與客體化:他者如何偷走我的自由

沙特對「他者的目光」(le regard)有一段著名的現象學描述:當我一個人在公園裡,我就是整個場景的中心,世界圍繞著我的意識展開;但當另一個人走進來、看向我,情況就改變了。我從「主體」變成「被觀看的對象」,我的身體、動作、穿著、表情,全部被納入他的視野,成為他世界裡的一個物件。

沙特舉的例子是「鑰匙孔」:我趴在門上偷窺,此刻我完全沉浸在窺視的動作裡,我是純粹的主體;但當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有人看見我趴在門上,我立刻感到羞恥——我意識到自己「被看見了」,我變成別人眼中那個「偷窺的人」。羞恥(honte)就是這種「被客體化」的體驗:我不是透過自己的意識認識自己,而是透過他人的目光認識自己。

這正是「他人即地獄」的核心。他人的目光把我固定在一個形象裡,讓我無法再自由地重新定義自己。賈辛在地獄裡最痛苦的,不是被槍決,而是伊內絲看穿他、並且不斷說出「你就是個懦夫」。他試圖解釋、辯駁、重新敘述自己的生平,但伊內絲不讓他逃:她已經替他定了性,而她的目光就是他的牢房。

自欺與真誠:我們如何逃避自己的自由

沙特用「自欺」(mauvaise foi)這個概念,描述人如何假裝自己「不是自由的」。經典例子是咖啡館侍者:他的動作、姿態、語氣都像在「扮演」一個侍者,彷彿「侍者」是一種本質,而不是他當下選擇的角色。沙特說,這個人不是在「當侍者」,而是在「玩當侍者的遊戲」——他把自己變成一個物件,好逃避「我其實可以選擇不當侍者」這個事實。

《禁閉》裡的三人都在自欺。賈辛說自己辦和平主義報紙是為了拯救更多生命,但他其實是在掩飾自己的恐懼;艾絲黛兒說自己「只是愛上了不該愛的人」,但她其實是在逃避「她親手殺死孩子」這個選擇;伊內絲看似最誠實,她坦承自己是「壞女人」,但這種坦承本身也是一種自欺——她把自己固定成「壞」,於是就不必再選擇「好」。三個人都在用「我就是這種人」來逃避自由,而地獄的殘酷在於:他們再也沒有辦法假裝,因為另外兩個人會不斷拆穿他們的謊言。

所以,「他人即地獄」不是一句憤世嫉俗的抱怨,而是一個哲學命題:他者是我自我認識的必要條件,同時也是我自由的限制。沒有他人,我無法認識自己;有了他人,我又被他人的目光囚禁。這是一種結構性的張力,無法靠「遠離人群」解決。

三、地獄的裝置藝術:沒有鏡子、沒有睡眠、沒有出口

沙特是一位極度擅長「用佈景說哲學」的劇作家。《禁閉》的舞台設計不是背景,而是論證的一部分。讓我們逐一拆解這間客廳裡的裝置。

沒有鏡子。如前所述,鏡子被拿走了,死者只能透過他人確認自己的存在。艾絲黛兒反覆整理頭髮、塗口紅,卻找不到一面鏡子;她只好問賈辛:「你看我,告訴我我漂亮嗎?」這一問,就把自己的存在交到別人手裡。沙特想說的是:我們對自己的認識,從來不是自足的,而是依賴他人的目光。問題是,當他人的目光帶有惡意、偏見或慾望時,我們認識到的自己也被扭曲了。

沒有睡眠。沒有床,沒有眼皮可以閉上。睡眠是意識的暫時關閉,是逃離自我與他人目光的合法藉口。但在地獄裡,意識永遠清醒,你永遠在場,永遠被看見,也永遠看見別人。這種「永恆的清醒」比任何酷刑都折磨人——因為你無法停止思考自己是誰,也無法停止被他人的存在干擾。

沒有出口,但門是開著的。劇末,賈辛終於撬開門,門外是走廊。但他沒有走。為什麼?因為艾絲黛兒和伊內絲還在裡面,而他無法忍受「離開她們之後,自己又變成一個沒有觀眾的人」。門開著,他卻選擇留下——這正是沙特對自由最嚴厲的說明:自由不是「沒有障礙」,而是「即使有出口,你仍然選擇留下」。人不是被關在地獄裡,人是自己選擇留在關係的牢籠裡,因為離開意味著承擔孤獨與不確定。

青銅雕像。客廳裡有一尊銅像,三個人不時看著它。銅像是「固定的形象」——它永遠是同一個姿勢、同一個表情,不會改變。這暗示了地獄的本質:在人間,人還可以改變;在地獄,人已經被「定型」了。他人的目光把我們變成銅像,而我們也把他人變成銅像。

沙特的舞台調度還有一個細節:三張沙發的排列。三個人各自坐在一張沙發上,形成一個三角形。三角形是最穩定的結構,也是最封閉的結構——每一條邊都連著另外兩點,誰也離不開誰。這種空間安排,視覺化地呈現了「三人行的窒息感」。

四、從劇場到日常:他人即地獄的當代顯影

《禁閉》寫於一九四四年,但它描述的關係結構,在八十年後的今天不但沒有過時,反而因為科技與社會變遷而更加普遍。以下幾種當代場景,幾乎可以逐條對應劇中的人物與裝置。

社群媒體: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凝視

社群媒體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把「他者的目光」變成可量化、可持續、可累積的東西。按讚數、追蹤數、留言、分享、觀看次數——這些數字就是現代版的「鏡子」。我們透過這些數字確認自己「被看見」,也透過這些數字調整自己的形象。發文前要修圖、要選濾鏡、要想文案,因為我們知道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看。

這正是沙特所說的「客體化」:我們把自己變成一個可供觀賞的物件,然後從觀眾的反應裡回推自己的價值。問題是,社群媒體上的目光永遠不夠——你永遠可以發下一則貼文,永遠有人比你更受歡迎,永遠有人在留言區批評你。這是一種沒有終點的評價體系,比《禁閉》裡的三人循環更龐大、更難逃脫。

更諷刺的是,社群媒體讓我們同時扮演賈辛、伊內絲與艾絲黛兒:我們渴望被肯定(賈辛),我們評判別人(伊內絲),我們用形象換取關注(艾絲黛兒)。我們既是他人的地獄,也是自己的地獄。

職場與家庭:角色劇本與評價體系

職場是「他人即地獄」的經典現場。績效考核、職稱、主管的評語、同事的耳語,這些都是把一個人固定成某種形象的裝置。你可能只是某次專案失誤,卻從此被貼上「不可靠」的標籤;你可能只是不擅長社交,卻被歸類為「難相處」。標籤一旦貼上,就像伊內絲對賈辛的判定:你再怎麼解釋,對方都只會從既有的框架裡解讀你。

家庭也不例外。父母眼中的「乖孩子」、親戚口中的「有出息」、伴侶心裡的「理想對象」——這些角色劇本往往在我們還沒來得及選擇之前,就已經被寫好了。沙特會說,這就是「自欺」的溫床:我們接受了別人給的劇本,然後假裝自己「本來就是這樣」,從此不必再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但代價是,我們永遠活在別人的目光裡,永遠無法成為自己的主人。

親密關係:以愛為名的互相定義

沙特在《存在與虛無》裡分析過愛與慾望的辯證:愛是一種「想要被愛」的慾望,也就是想要成為對方世界的中心,想要對方自由地選擇我。但這裡有一個悖論——如果我用手段讓對方愛我,那就不是自由的愛;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對方又可能不愛我。愛因此永遠處於不安之中。

《禁閉》把這個悖論推到極致:艾絲黛兒要賈辛愛她,但賈辛愛的是「被艾絲黛兒肯定」;伊內絲要艾絲黛兒愛她,但艾絲黛兒根本無法回應女人的愛。三個人都在索取,卻沒有人真正給予。這不是因為他們是壞人,而是因為在「他人即地獄」的結構裡,愛與被愛都可能變成一種控制:我用我的愛定義你,你用你的需要綁住我。

現實中的親密關係當然沒有這麼極端,但類似的動力學隨處可見:一方不斷要求對方證明愛意,另一方則用沉默或逃避來抵抗;兩人互相指責「你都不懂我」,卻沒有人願意先放下「我是對的」這個立場。這些爭執的表面是溝通問題,底層其實是沙特所說的存在問題:我們既渴望被看見,又害怕被看穿;既需要他人,又不想被他人定義。

五、被誤讀的句子:沙特後來的澄清

「他人即地獄」廣為流傳之後,沙特本人多次澄清。一九七三年,他在一次訪談中說,這句話經常被誤解;他並不是說「人際關係總是很糟糕」,也不是說「我們應該遠離他人」。他要說的是:如果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扭曲的、停滯的、互相客體化的,那麼他人就會成為地獄;但他人同時也是我們認識自己、建構世界的必要條件。

換句話說,「他人即地獄」不是對人際關係的否定,而是對「壞的關係」的描述。沙特在《存在與虛無》裡區分了几種與他人的具體關係:愛、語言、受虐、慾望、憎恨、施虐。這些關係沒有一種是「終極解方」,每一種都包含著衝突與不穩定。但這不代表我們應該放棄與他人的連結,而是說:我們必須清醒地意識到這種衝突,並且在其中承擔自己的自由。

這個澄清很重要,因為它把「他人即地獄」從一句悲觀的咒語,轉變為一個倫理上的提醒:地獄不是別人造成的,而是關係的品質造成的;而關係的品質,取決於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他人的自由,也承認自己的自由。

六、離開地獄的幾條線索

《禁閉》的結尾是絕望的:三個人坐在各自的沙發上,發出空洞的笑聲,說「永恆就是這樣」。但沙特在其他著作裡,留下了一些離開地獄的線索。這些線索不是心靈雞湯式的「放下」「轉念」,而是存在主義式的實踐。

承認他者的自由

地獄的根源,是把他人當成客體——當成一面鏡子、一個觀眾、一個評價者。要離開地獄,第一步是承認他人也是自由的主體:他有他自己的意識、選擇與世界,他不是為了服務我的自我認同而存在的。這聽起來簡單,實踐起來極難,因為我們太習慣從別人的反應裡確認自己的價值。

沙特在《存在與虛無》裡提到,真正的「為他」關係,不是把對方當成客體,而是承認對方也是「主體」。這種關係是不穩定的、充滿張力的,因為兩個自由的主體永遠無法完全重合。但正是這種不穩定,讓關係有可能保持鮮活,而不是變成銅像。

承擔自己的自由

地獄的另一半,是自欺:我們假裝自己「就是這樣」,假裝自己沒有選擇。要離開地獄,就必須承擔自由的重擔——承認每一個當下,我都在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承認我無法把責任推給天性、過去或他人。

這意味著,當賈辛說「我是懦夫」時,他其實是在自欺:他把自己固定成一個本質,好逃避「他其實可以選擇不懦弱」這個事實。真正誠實的態度是:我過去做了懦弱的選擇,但我不等於懦弱;我可以在下一個當下做出不同的選擇。這種「不被過去定義」的能力,就是沙特所說的自由。

從「被觀看」到「共同建構」

沙特後期的著作,特別是《辯證理性批判》,嘗試從個人轉向集體,討論人如何透過共同的實踐,創造新的關係形式。雖然這部分比較抽象,但它的核心洞見很簡單:關係不是單方面被他人定義,而是雙方共同建構的。如果我們只在意「別人怎麼看我」,關係就變成單向的評價體系;如果我們願意與對方一起創造新的互動方式,關係就有可能超越「地獄」的結構。

這也回應了《禁閉》的結局:門是開著的,但三個人沒有走。他們不是被關住,而是選擇留在原地。沙特想說的是,自由的實踐不是「找到一個沒有他人的地方」,而是「在與他人的關係中,仍然保持選擇的能力」。這條路很難走,但至少門沒有鎖。

結語:門一直是開著的

回到那間第二帝國風格的客廳。沒有鏡子,沒有窗,沒有床,只有一盞永不熄滅的燈,和三個互相折磨的死者。賈辛說出「他人即地獄」的那一刻,這齣戲達到了哲學上的高潮,也把一個問題丟給觀眾:如果地獄不是死後才降臨,而是我們與他人關係的某種結構,那麼我們此刻正在建造什麼樣的地獄?

沙特的答案不是「遠離人群」,也不是「看開一點」。他要我們承認兩件事:第一,他人的目光確實會把我們客體化,這是存在的基本處境,無法消除;第二,我們仍然有自由,可以選擇如何回應他人的目光,也可以選擇是否要把他人當成鏡子或牢籠。

《禁閉》的殘酷,在於它讓我們看見關係如何變成銅像;但它的希望,也在於那扇沒有鎖的門。地獄的門一直是開著的,只是我們常常選擇留下,因為留下比離開容易,因為被定義比自由安全。沙特的整個哲學,就是不斷地提醒我們:不要假裝門是鎖著的。

「他人即地獄」不是一句詛咒,而是一面鏡子——它照見我們如何被他人看見,也照見我們如何選擇被看見。當我們願意承認他人的自由,也承擔自己的自由,地獄的客廳或許還是同一間客廳,但沙發上的三個人,已經可以站起來,走向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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