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為什麼說「格物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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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26 年 10 月 21 日 | 更新日期:2026 年 10 月 21 日 | 編輯:雅寶社區編輯團隊
朱熹:為什麼說「格物致知」 - 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

二、「格物致知」的出處:一段被認為「闕文」的經文

要談這四個字,得先回到它的源頭。很多人以為「格物致知」是朱熹發明的,其實不是。它出自《禮記》裡的《大學》篇。

《大學》裡的那個缺口

《大學》原文開頭有一段被後世稱為「經」的文字,相傳是孔子之言、曾子所述,其中提到「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原文是這樣說的: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

問題來了:《大學》後面有十段文字,分別解釋「明明德」「新民」「止於至善」「本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概念,唯獨「格物」和「致知」這兩項,沒有解釋。整篇文章裡,「格物致知」只出現了這一句,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這就像是有人給你一張藏寶圖,上面寫著「先找到格物,再得到致知」,但沒告訴你「格物」到底是什麼。漢唐以來的學者,大多把「格物」簡單解成「來事」或「窮究事物」,沒有深入發揮。直到北宋,二程(程顥、程頤)才把它重新撿起來,當成儒學的核心工夫。

二程接線,朱熹補傳

程頤對「格物」的解釋是:「格猶窮也,物猶理也,猶曰窮其理而已也。」也就是說,格物就是窮理。他還留下一句非常有名的話:「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積累既多,然後脫然有貫通處。」這句話,後來成了朱熹整個工夫論的骨架。

朱熹年輕時跟隨父親朱松學習,後來師從李侗(程頤的三傳弟子),確立了理學的路線。他花了幾十年時間整理《大學》,最後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認為《大學》裡解釋「格物致知」的那一段「傳」文已經亡佚了,於是他「竊取程子之意」,自己補寫了一段。這就是著名的《補格物致知傳》:

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

短短一百多字,幾乎每一個句子都可以展開成一篇文章。它不是註腳,而是一份完整的認識論綱領。接下來的幾節,我們就逐句拆解。

三、拆字:朱熹怎麼解釋「格」「物」「致」「知」

中國古代思想家很重視訓詁。一個字怎麼解,往往決定了整套學說的方向。「格物致知」這四個字,歷史上至少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解法,而朱熹的解法,是其中影響最大的一種。

「格,至也」——不是格鬥,是抵達

「格」這個字,在古漢語裡有非常多義項:可以解作「來」(如「格於上下」),可以解作「正」(如「格其非心」),也可以解作「至」「到」。東漢鄭玄注《大學》時,把「格」解成「來」,意思是「善物來,知善;惡物來,知惡」,說得比較含糊。王陽明後來把「格」解成「正」,認為格物就是「正其不正以歸於正」,這是後話。

朱熹的選擇是:「格,至也。」他進一步解釋:「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這裡的「至」有雙重含義:一是「到達」,即親自接觸、深入其中;二是「極至」,即推到盡頭、窮究到底。所以「格物」不是站在事物外面看兩眼,而是走進去,一直走到這件事情的「理」再也沒有剩餘為止。

這個解釋很關鍵。它排除了兩種偷懶的方式:一種是「不接觸」,只憑主觀想像;另一種是「淺嘗輒止」,懂個大概就滿足了。朱熹要的是「極處無不到」——這個標準其實高得嚇人。

「物,猶事也」——不只是東西,更是事

「物」字最容易讓人誤會。現代人一看到「物」,就想到物理、物品、自然界的東西。但朱熹明確說:「物,猶事也。」在他看來,天下萬事萬物,只要是你面對的對象,都叫「物」。

《朱子語類》裡有一段話,把「物」的範圍講得非常清楚:

蓋天下之事,皆謂之物。上而無極太極,下而至於一草一木一昆蟲之微,亦各有理。

也就是說,從最抽象的「太極」,到最瑣碎的「一草一木一昆蟲」,全是格物的對象。更具體地說,格物的範圍至少包括四類:

事為之著:你每天做的事情,例如工作、家務、與人應對;

念慮之微:你心裡細微的念頭、情緒、動機;

文字之中:經典、書籍、前人的經驗;

講論之際:與師友討論、辯難、互相糾正。

這四條路徑出自朱熹的《大學或問》,非常值得注意。它說明「格物」從來不是只有「讀書」一種方式,也不是只有「觀察自然」一種方式。你做飯、開會、跟家人吵架、反省自己剛剛為什麼生气,全都可以是「格物」。格物的場域,就是生活本身。

「致知」不是增加知識,是把「知」推到極處

「致」字,朱熹解作「推極」;「知」解作「識」。合起來,「致知」就是「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

這裡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重點:朱熹認為,人心本來就有知。他不是說人是一張白紙,需要從外面灌輸知識進去。他說「人心之靈莫不有知」,又說「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人的知之所以顯得不夠,不是因為沒有,而是因為被遮蔽、被限制、沒有推到盡頭。

所以「致知」的動作,更像是「擦亮」而不是「填充」;更像是「擴充」而不是「輸入」。這跟現代教育裡「把知識塞給學生」的想像,其實很不一樣。朱熹要的,是讓一個人原有的判斷力、理解力、分辨力,透過不斷接觸事物而長出來、撐開來。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把「格物」和「致知」綁在一起:格物是「即物窮理」,致知是「知的推極」。前者是動作,後者是結果;前者向外,後者向內。兩者是一體兩面,不是兩件事。

四、即物窮理:一套可操作的方法論

如果「格物致知」只是一句口號,那它不會有這麼大的生命力。朱熹真正厲害的地方,在於他把它變成了一套可以操作、可以檢驗、可以累積的工夫。這套工夫有三個關鍵詞:即物、積累、貫通。

因已知之理而益窮之:從你懂的地方往外推

《補格物致知傳》裡有一句話,很少被引用,卻最能說明朱熹的方法論:「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意思是:不要憑空開始,要從你已經知道的那一點道理出發,往外推、往深挖。

這個「因」字,非常務實。它承認人的認識是有起點的:你是農夫,就從農事開始格;你是讀書人,就從經書開始格;你是官員,就從政事開始格。你不需要先成為聖人才能格物,你只需要從你手上正在做的事情開始。

而且它承認漸進。程頤說「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朱熹完全接受這個說法。他沒有要求你一次就搞懂宇宙人生全部的道理,他要的是「一件一件去理會」。今天把一件事想通,明天再把另一件事想通,日子久了,那些零碎的「理」會慢慢連成一張網。

這裡有一個很現代的類比:這就像拼圖。你手上只有幾片拼圖時,看不出圖案;但只要你不斷拼,總有一天會突然發現「啊,原來這是一棵樹」。那片「啊」的瞬間,就是朱熹說的「豁然貫通」。

用力之久與豁然貫通:量變到質變

「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這句話是整個格物致知論的高潮。它描述的是一種「頓悟」的經驗,但朱熹特別強調,這種頓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用力之久」的結果。

這就很有意思了。禪宗講頓悟,往往強調「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甚至有點排斥漸修;朱熹則是把頓悟建立在漸修之上:沒有長時間的積累,就沒有資格談那一下的貫通。他等於是把「神秘的開悟」拉回到了「勤奮的學習」裡面。

「豁然貫通」到底是什麼感覺?朱熹的形容是:「則眾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前半句是對世界的理解,後半句是對自己的理解。也就是說,貫通的那一刻,不是只有「我懂了這個世界」,而是同時「我懂了我自己該怎麼活」。這兩件事,在朱熹看來是同一件事。

打個比方:學游泳的人,一開始要記動作、練換氣、被水嗆,每一項都是零碎的。可是某一天,他突然「會了」——不是因為他多記了一個動作,而是那些零碎的動作突然整合成一個整體。那一天之後,他還是他,水還是水,但關係完全不同了。這就是「貫通」。

理一分殊:同一個月亮,不同的水

講到這裡,一定會有人問:天下萬物那麼多,怎麼可能格得完?如果格物是要「窮盡每一件事物的理」,那一個人活三輩子也不夠。

朱熹的回答是「理一分殊」。這個概念借自佛教華嚴宗,但被他用來講儒家的道理。簡單說:宇宙間只有一個「理」,但這個理表現在不同事物上,會呈現不同的樣貌。就像天上只有一個月亮,但映在千萬條河裡,就有千萬個月影。月影不同,月亮卻只有一個。

所以格物不是要你把每一條河都撈乾,而是要你透過一條河,認識那個月亮。當你格得夠多、夠深,你會發現不同事物背後的「理」是相通的: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講到最後都指向同一個「天理」;草木生長、四時運行、人事代謝,講到最後也都有同一個「理」在裡頭。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朱熹既強調「即物」,又強調「貫通」。即物是手段,貫通是目的;分殊是現象,理一是本體。沒有分殊,理一就變成空話;沒有理一,分殊就變成零碎的雜學。

五、三大誤解,其實都讀錯了

「格物致知」在近代中國被罵得很慘,很多批評其實是建立在誤讀之上。以下三種誤解最常見,值得一一澄清。

誤解一:格物致知是「中國科學的萌芽」?

有一種說法認為,朱熹的「格物」強調觀察外物、窮究其理,如果順著這條路走下去,中國可能早就發展出近代科學。這種說法出於善意,但不太準確。

朱熹確實重視經驗、反對臆測。他說「一草一木一昆蟲之微,亦各有理」,也確實會觀察自然現象。但他格物的最終目的,不是建立一套關於自然的客觀知識體系,而是「明善」——弄清楚人應該怎麼活、社會應該怎麼運作、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換句話說,他的認識論是「道德認識論」,不是「自然科學認識論」。

打個比方:他像是一個想透過觀察世界來理解「人生說明書」的人,而不是一個想透過實驗來掌握「物理定律」的人。兩者都需要觀察,但目標不同。所以我們可以說朱熹有「科學精神」(重視經驗、反對盲從),但不能說他發明了「科學方法」。把兩者混為一談,反而會看不清他真正的貢獻。

誤解二:格物致知是空談心性、脫離實際?

這個批評更常見,但也更冤枉。朱熹一生最反對的就是「空談」。他反覆強調「即物」、強調「事為之著」、強調「實做」。《朱子語類》裡充滿了他對「只會說不會做」的批評。他甚至說:「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更何況,朱熹本人根本不是書呆子。他知南康軍時,重建白鹿洞書院,制定學規;他提舉浙東常平茶鹽公事時,認真處理賑災,彈劾貪官;他知漳州時,推動「經界」(土地清丈),想解決賦稅不均的問題;他推廣「社倉法」,試圖建立民間備荒制度。這些都是非常具體的實務工作。

說他「空談」,多半是把他和後世那些只會背註疏、寫八股文的腐儒混為一談了。那些人確實該罵,但帳不該算在朱熹頭上。他寫《四書章句集注》,是為了給人一套「怎麼做人」的說明書,不是為了給考試出題。

誤解三:格物致知是只向外求,忘了自己?

有人批評朱熹「析心與理為二」,把注意力全放在外面的世界,忽略了內心的修養。這個批評主要來自王陽明一系,後面我們會詳細談。但即使在朱熹自己的文本裡,這個批評也站不住腳。

前面引過的「四條路徑」裡,第二條就是「察之念慮之微」——觀察自己心裡細微的念頭。這分明是向內。而且《補格物致知傳》的最後一句是「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落點在「心」,不在「物」。

朱熹的立場其實是:心與理不是對立的,而是要透過格物,讓心充滿理的內容。一個沒有格過物的心,在他看來是「空的」「虛的」,容易流於主觀;一個格過物的心,才是「實的」「明的」,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所以格物不是拋棄自我,而是充實自我。

六、那場著名的失敗:王陽明格竹子

談朱熹的格物致知,不能不談王陽明。因為陽明心學的起點,就是一場「格物」的失敗實驗。

七天病倒的故事

根據《傳習錄》記載,王陽明年輕時深信朱熹之學,認為「一草一木皆有至理」,於是和一位姓錢的朋友相約去「格」亭子前的竹子。錢朋友早晚去窮格竹子的道理,用盡心思,三天就勞神成疾。王陽明心想:「是他精力不足,我自己來。」於是他自己去格,早晚不得其理,到了第七天,也勞思致疾。兩人相與感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

這個故事很有名,也很能說明問題。王陽明後來在貴州龍場悟道,得出「心即理」「致良知」的結論,徹底扭轉了格物的方向:他認為理不在竹子裡,而在心裡;格物不是「即物窮理」,而是「正念頭」——把心裡不正的念頭糾正過來。

兩種路線,同一個關懷

朱熹與王陽明的分歧,表面上是「理在哪裡」的問題,實際上是「工夫怎麼做」的問題。

朱熹的路線是:由外而內。先透過接觸事物,累積對理的理解,最後讓心貫通。他擔心的是「師心自用」——如果每個人只憑自己的心來判斷,那各說各話,是非就沒有標準了。

王陽明的路線是:由內而外。先端正自己的心,讓良知呈現,然後自然能判斷是非。他擔心的是「支離破碎」——如果一輩子都在外面格物,格到最後變成博學但無所歸宿,那還不如回到心上用功。

誰對?其實各有各的語境。朱熹面對的是一個經典注疏龐雜、士人無所適從的時代,他需要一套客觀的標準;王陽明面對的是一個程朱學派已經僵化、士人只會背書不會做人的時代,他需要重新點燃內在的道德動力。兩人關懷的都是「人怎麼成聖」,只是路徑不同。

而且要注意:王陽明格竹失敗,未必是朱熹的錯。朱熹從來沒有說「格物就是盯著竹子看七天」。他說的格物包括「考之事為之著」「察之念慮之微」「求之文字之中」「索之講論之際」,竹子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且要配合讀書、討論、反省。陽明年輕時的做法,其實是把他自己的理解(也是當時流行的膚淺理解)當成了朱熹的主張。

其實朱熹也談「心」

很多人不知道,朱熹對「心」的重視程度,其實遠超過一般人的印象。他說「心具眾理」,又說「心統性情」,還說「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在他看來,心是認識的主體,也是修養的樞紐。

他與陸九淵的「鵝湖之會」,爭的就是「心」與「理」的關係。陸九淵主張「心即理」,認為只要發明本心就夠了;朱熹則認為,心雖然具理,但氣質之禀會遮蔽它,所以必須透過格物來「擦亮」它。他不是不講心,而是認為心需要「格物」來充實內容。這是一顆「實心」,不是一顆「空心」。

七、八百年後,我們為什麼還需要「格物致知」

講到這裡,我們已經把「格物致知」的來龍去脈、字義、方法、爭議都走了一遍。但一個八百年前的學說,對今天的我們到底有什麼用?我想從三個角度來談。

資訊很多,理很少

我們活在一個資訊爆炸的時代。短影音、社群貼文、新聞推播、AI 摘要,每天湧進來的訊息量,是朱熹那個時代的人難以想像的。但弔詭的是:我們知道的東西變多了,真正明白的事情卻沒有變多。

你可以一天之內看完十篇關於「如何溝通」的文章,但你還是不會跟你的伴侶好好說話;你可以背出所有關於「時間管理」的理論,但你的待辦事項還是越積越多。為什麼?因為「知道」和「明白」是兩件事。知道是資訊的接收,明白是理路的貫通。

「格物致知」正好是對治這個時代病的解藥。它要求你停下來,不是滑過,而是「即物」——真正深入一件事;不是淺嘗,而是「窮理」——把事情背後的道理挖到底;不是堆積,而是「致知」——讓那個道理真正變成你自己的判斷力。這是一種「反碎片化」的練習。

遇事「格一格」的三個步驟

如果要把格物致知變成一套現代人可用的思考工具,我會把它拆成三個步驟:

第一步:定物。先界定你面對的到底是什麼事。很多人連問題都沒定義清楚,就急著找答案。比如「我跟同事處不來」,這不是一個清楚的「物」。是溝通方式有問題?是利益衝突?是價值觀不同?是誤會?把「物」定清楚,格物才有對象。朱熹說「物,猶事也」,第一步就是把你面對的「事」看清楚。

第二步:窮理。找出這件事背後的理。這裡的「理」包括幾個層次:因果(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脈絡(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規則(有什麼制度或人性在起作用)、立場(對方是從什麼角度看這件事)。朱熹說「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你要從你已經知道的部分開始,一點一點往外推。不要急,也不要跳。

第三步:致知。把理推到自己身上,改變自己的認知與行動。很多人停在第二步就停了,變成了「分析大師」,卻不行動。朱熹說「論先後,知為先;論輕重,行為重」,知道了還要做到。致知的最後一步,是讓這個理進入你的生命,改變你的判斷和行為。

舉個例子。假設你在職場上跟主管起了衝突,你很生气。第一步「定物」:你面對的不是「主管很爛」這個籠統的判斷,而是「主管在會議上否定了我的提案,而且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這件具體的事。第二步「窮理」:主管為什麼這樣做?是時間壓力?是資訊不足?是他有自己的考量?還是他習慣用這種方式管理?你的提案有沒有可以改進的地方?你在會議上的表達方式有沒有問題?第三步「致知」:你搞清楚了之後,決定怎麼做——是私下找主管溝通?是修改提案?是調整自己的表達方式?還是認真考慮換工作?

這三步走完,你會發現,你的生气已經不是原來的生气了。它變成了理解,變成了判斷,變成了行動。這就是「格物致知」的現代版本。

從知識到德性:最終是為了做人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朱熹的格物致知,最終不是為了讓你變成一個「百科全書式的人」,而是為了讓你變成一個「明白人」。

他反覆強調「明善」,強調「誠意正心」,強調「知至而后意誠」。在整個《大學》的八條目裡,格物致知是起點,誠意正心修身是過程,齊家治國平天下是結果。格物不是終點,它是一條路的開端。

這也是朱熹和王陽明最終能對話的地方:兩人都認為,認識世界和修養自己,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你對世界的理解越深,你對自己的要求就應該越高;你對自己的認識越清楚,你對世界的判斷就越準確。知識不是用來炫耀的,是用來做人的。

八、結語:慢,是一種誠實

回到最初的問題:朱熹為什麼說「格物致知」?

因為他不相信人可以靠一時的聰明、一時的頓悟、一時的熱情,就把人生搞定。他相信的是「用力之久」——長時間的、笨拙的、一件一件的積累。他相信的是「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沒有捷徑,只有累積。他相信的是「一旦豁然貫通」——但那個「一旦」,是建立在無數個「今日」之上的。

這種態度,在今天看起來有點傻。我們習慣了速成、習慣了捷徑、習慣了「三個步驟搞懂人生」。但朱熹會告訴你:慢,是一種誠實。誠實地面對世界的複雜,誠實地面對自己的無知,誠實地一件一件去格。

他一生做官的時間不長,講學的時間很長;被誤解的時間很長,被理解的時間很短。但他留下的那句話,卻穿越了八百年:「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

這不只是一句學術命題,這是一個人對自己一生的總結,也是他留給後世的一條路。那條路不寬,也不快,但走得通。

你呢?你最近有沒有哪件事,是你真正「格」過、真正「貫通」過的?還是你只是「知道」而已?如果是後者,也許今晚就可以從一件小事開始——不是滑過它,而是停下來,把它想透。

這,就是朱熹所說的「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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