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AM 微縮極限:為什麼 4F² 被美光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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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26 年 10 月 25 日 | 更新日期:2026 年 10 月 25 日 | 編輯:雅寶社區編輯團隊
DRAM 微縮極限:為什麼 4F² 被美光放棄 - 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

開放位線架構把 BL 與 /BL 分開放到陣列的兩側,各自連接到不同區域的記憶胞。如此一來,同一側的位線間距可以縮到 2F,單元面積也就有機會做到 4F²。聽起來很美好,但問題立刻浮現:兩條位線不再相鄰,所處的電性環境不對稱,雜訊無法共模抵銷,感測裕度會明顯變差。

為了補救,開放位線架構通常需要「參考單元」(reference cell)或虛擬單元(dummy cell)來產生比較電壓,感測電路也得更複雜。這不但增加設計難度,還會影響存取速度與功耗。換句話說,4F² 從架構層面就把 DRAM 最珍貴的「感測裕度」給吃掉了,這是後面諸多工程難題的根源。

二、4F² 的技術藍圖:垂直電晶體與開放位線的組合

要理解美光的選擇,不能只看「面積變小」這件事,而要看 4F² 為了達到這個面積,必須付出哪些技術代價。簡單說,4F² 不是把現有 6F² 架構「等比例縮小」就好,它是一次架構級的大改版,牽動電晶體、電容、位線、感測電路全部重來。

4F² 單元的結構長什麼樣子

在 4F² 架構裡,單元面積是 2F × 2F。字線間距 2F、位線間距 2F,陣列密度直接比 6F² 高出五成。但問題是:傳統的平面電晶體需要佔用單元面積,如果把電晶體和電容平鋪在 2F × 2F 的格子裡,根本放不下。

因此 4F² 幾乎必然要搭配「垂直溝道電晶體」(Vertical Channel Transistor,VCT)。顧名思義,電晶體的通道從水平改成垂直,源極和汲極上下堆疊,閘極則環繞在通道外圍。這樣一來,電晶體不再額外佔用平面面積,電容就可以疊在電晶體上方,形成立體結構。這和 3D NAND 把儲存單元往上堆疊的思路有點像,只是 DRAM 多了電容這個難搞的元件。

業界常見的 4F² 概念圖,會看到位線埋在底部、垂直電晶體站在位線上、電容站在電晶體上,字線則以環繞或側壁形式控制通道。整顆單元像是三層樓的透天厝,每一層都必須對準、互連,製程容錯空間非常小。

垂直溝道電晶體(VCT):把通道立起來

VCT 的工程難度,可以用「把一條馬路從平面改成垂直電梯」來比喻。平面電晶體的通道長度由閘極線寬決定,製程成熟、變異可控;垂直電晶體的通道長度則由蝕刻深度決定,而蝕刻深度在奈米尺度下要做得又深又直、側壁又平滑,難度高出一個檔次。

更麻煩的是,VCT 的閘極需要環繞通道(gate-all-around 的概念),這代表製程上要做「橫向蝕刻」再「橫向填充」,這種行為在深寬比極高的孔洞裡非常難控制。只要通道厚度不均、閘極填充有空洞,電晶體的臨界電壓(Vt)就會飄移,單元良率立刻受影響。對 DRAM 這種每顆晶粒有數十億個單元的產品來說,只要缺陷密度稍微高一點,良率就會大幅下滑。

此外,VCT 的短通道效應、漏電流、GIDL(閘極誘發汲極漏電)等問題,都需要新的材料與結構設計來壓制。這些研究不是做不出來,而是「做得出來」和「做得便宜、做得穩」之間,往往隔了好幾個世代。

電容的深寬比:DRAM 最難的一道牆

如果說 VCT 是 4F² 的第一道牆,那電容就是第二道、而且可能更高的牆。DRAM 每個單元需要大約 10 飛法拉(fF)等級的電容值,才能在漏電與感測之間取得平衡。當單元面積從 6F² 縮到 4F²,電容的「佔地面積」少了三分之一,要維持同樣電容值,只能靠「長高」或「換材料」。

於是電容的深寬比(aspect ratio)不斷攀升。早期 DRAM 電容的深寬比大約是 20:1,到了 1x 奈米世代已經超過 60:1,甚至逼近 100:1。這種「又深又窄的洞」,在蝕刻、清洗、填充、機械支撐上都是挑戰。打個比方,就像要在一個直徑 10 公分的洞裡,挖出 10 公尺深、還不能塌方的井。

4F² 會讓這個問題更嚴重。因為單元更小,電容必須更高、更細,深寬比可能再往上跳一個級距。而 High-k 介電材料(如氧化鋯、氧化鉿、氧化鋁疊層)的等效氧化層厚度已經接近物理極限,再薄就會出現穿隧漏電。業界正在研究更高介電常數的材料(例如二氧化鈦、鈣鈦礦結構),但這些材料與現有製程的相容性、可靠性都還在驗證階段。

三、美光放棄 4F² 的五個關鍵原因

理解了 4F² 的技術藍圖,就可以來談美光的決策。根據業界消息與美光公開的技術路線圖,美光在 1γ 節點首次導入 EUV 微影,1δ 節點仍以 6F² 架構為主,4F² 並沒有被排進近期的量產時程,資源則轉向 3D DRAM 與先進封裝。這個決定背後,至少可以歸納出五個原因。

原因一:EUV 光刻成本與層數失控

4F² 的圖案密度更高,需要更精細的光刻。雖然 EUV 可以減少多重曝光(multi-patterning)的層數,但 EUV 機台本身極貴,每台要價一億多歐元起跳,折舊攤提壓力很大。對美光這種規模相對較小、資本支出必須精打細算的廠商來說,把 EUV 用在「能帶來明確成本下降」的層次,比用在「還不確定良率」的新架構上更務實。

更關鍵的是,4F² 不是單純「多一層 EUV」而已。開放位線、垂直電晶體、新電容結構,會讓光罩層數、製程步驟、檢測站點全部增加。DRAM 是高度商品化的產品,價格隨景氣劇烈波動,一旦新架構的製造成本無法在量產初期壓下來,財報就會很難看。美光選擇先把手上的 6F² 做到極致,是典型的風險控管。

原因二:開放位線的感測雜訊難以馴服

前面提過,開放位線的雜訊抑制比折疊位線困難。DRAM 的感測放大器需要在極短時間內分辨出微弱的電荷差異,任何一點雜訊、偏移(offset)或參考電壓不準,都會造成讀取錯誤。4F² 把位線間距壓到 2F,位線之間的耦合電容、鄰近單元的干擾都會變得更嚴重。

為了克服雜訊,工程師可以加大感測放大器的面積、增加參考電路、拉長感測時間,但這些做法都會侵蝕 4F² 帶來的密度紅利,甚至讓晶片速度變慢、功耗變高。對伺服器與行動裝置來說,DRAM 的延遲與功耗都是硬指標,不能為了密度而無限退讓。這也是為什麼有些業界人士認為,4F² 的「有效密度」可能沒有帳面上那麼漂亮。

原因三:VCT 良率與製程變異

垂直電晶體是新架構,良率爬坡需要時間。DRAM 陣列動輒數十億個單元,任何一個單元失效,都可能讓整個頁(page)或區塊(block)報廢。VCT 的通道深度、側壁粗糙度、閘極填充、摻雜分佈,每一個變數都會影響良率。三星、SK 海力士在 VCT 上也遇到不少挑戰,量產時程多次調整,可見難度之高。

美光作為全球第三大 DRAM 廠,市佔率與資本實力不如三星,如果在新架構上落後或良率不佳,很容易被競爭對手拉開成本差距。與其冒險衝第一波 4F²,不如先把 6F² 的良率與成本優勢守住,等架構成熟再進場,這是「快速跟隨者」的典型策略。

原因四:每 bit 成本不降反升

微縮的最終目的是降低成本,而不是追求漂亮的數字。如果 4F² 讓每 bit 成本上升,那這個架構對商品化的 DRAM 來說就失去意義。根據業界估算,4F² 在導入初期,因為光罩層數增加、良率偏低、設備折舊提高,每 bit 成本可能比同世代的 6F² 還高,要等到良率成熟、規模放大後才可能交叉。

問題是,DRAM 的價格週期不等人。當市場供過於求、價格下跌時,高成本的新架構會讓廠商虧損擴大;當市場供不應求時,廠商又忙著出貨,未必有餘力調校新製程。這種「時間差」讓 4F² 的投資回收期變得很不確定,對財務體質較保守的美光來說,自然不是第一優先。

原因五:策略選擇——把資源押在 3D DRAM

美光放棄 4F² 的另一面,是把資源轉向 3D DRAM。2023 年以來,美光多次在技術場合提到 3D DRAM 的研發進展,目標是在 2030 年前後推出可量產的堆疊式 DRAM。對美光來說,與其在平面微縮上與三星、SK 海力士硬拚 4F²,不如在「下一代架構」上提早卡位,尋求彎道超車的機會。

這種策略有點像當年 NAND Flash 從平面走向 3D 的歷程:最早投入 3D NAND 的廠商未必是當時的龍頭,但最後勝出的關鍵在於堆疊層數與成本曲線。美光在 3D NAND 有成功經驗,自然會想把同樣的邏輯套用到 DRAM 上。當然,DRAM 有電容,3D 化的難度比 NAND 高很多,這是另一段故事,我們後面再談。

四、產業對照:三星與 SK 海力士的 4F² 盤算

美光選擇暫緩 4F²,並不代表 4F² 在業界被判死刑。三星與 SK 海力士兩大韓廠,仍把 4F² 與 VCT 視為 1c、1d 世代之後的重要選項,甚至已經在部分研發線上驗證。為什麼會有這種差異?關鍵在於廠商的規模、客戶結構與風險承受度不同。

三星是全球最大 DRAM 廠,擁有最完整的垂直整合能力,從 EUV 機台採購、材料研發到封裝測試都可以自己來。三星在先進製程的折舊攤提能力較強,也習慣扮演「技術領先者」的角色,先導入新架構雖然風險高,但一旦成功,就能在成本與規格上拉開差距。SK 海力士則在 HBM(高頻寬記憶體)市場取得領先,獲利能力較佳,也有本錢投資次世代架構。

不過,這不代表韓廠的 4F² 之路就一帆風順。業界多次傳出 VCT 良率不如預期、量產時程延後的消息,顯示 4F² 的工程門檻確實很高。換句話說,美光的「保守」可能是務實,韓廠的「積極」則是一場高風險高報酬的賭注。誰對誰錯,可能要等到 2026 至 2028 年量產數據出來才能論斷。

廠商

近期 DRAM 架構策略

4F² 態度

下一代布局

美光(Micron)

1γ 導入 EUV,1δ 仍以 6F² 優化為主

暫緩、優先級降低

3D DRAM、晶圓鍵合、HBM 擴產

三星(Samsung)

1c 世代持續 6F²,規劃後續 4F²+VCT

積極研發,列為長期選項

3D DRAM、IGZO 通道、先進封裝

SK 海力士(SK hynix)

6F² 為主,同步驗證 4F² 與 VCT

研發中,量產時程保留彈性

HBM 領先、3D DRAM 研究

五、後 4F² 時代:6F² 極限優化與 3D DRAM 的新戰場

如果 4F² 短期內不會成為主流,那 DRAM 的密度還能怎麼提升?答案是「兩條腿走路」:一方面把 6F² 架構的極限榨乾,另一方面加速 3D DRAM 的研發。這兩條路線並不互斥,反而會在未來幾年交錯進行。

6F² 的延命三招:晶圓鍵合、High-k、金屬化

第一招是「晶圓鍵合」(wafer bonding)。傳統 DRAM 把記憶陣列與周邊電路做在同一片晶圓上,周邊電路佔掉不少面積。新一代做法是把周邊電路移到另一片晶圓,再用銅對銅(Cu-Cu)或 hybrid bonding 技術與陣列晶圓鍵合。這樣一來,陣列晶圓可以專心做密度,周邊晶圓可以用更成熟的邏輯製程,整體晶片面積與成本都能改善。三星、SK 海力士、美光都在開發這項技術,預期會先用於高階產品。

第二招是 High-k 材料的進化。氧化鋯(ZrO2)與氧化鋁(Al2O3)的疊層結構已經用了好幾代,業界正在嘗試更高介電常數的材料,或是在電極與介電層之間加入薄緩衝層,以降低漏電。只要等效氧化層厚度能再降一點,電容的深寬比就可以少長高一些,替 6F² 爭取更多空間。

第三招是金屬化與字線/位線材料的升級。從鎢(W)轉向鉬(Mo)或釕(Ru),可以降低線電阻,讓微縮後的訊號傳遞不會太慢。這些材料變更看似小事,卻會影響整個製程整合,需要設備與材料商配合。

3D DRAM:把 NAND 的堆疊哲學搬過來

真正被寄予厚望的,是 3D DRAM。概念很直白:既然平面微縮越來越難,那就把記憶胞往上堆疊,用「層數」換「密度」,就像 3D NAND 一樣。問題是,DRAM 的記憶胞是 1T1C,不是 NAND 的電荷陷阱結構,堆疊時不只要做電晶體,還要做電容,難度高出許多。

目前業界提出的 3D DRAM 概念,大致有幾種方向:一種是把垂直電晶體與電容做成柱狀結構,一層一層往上疊;另一種是採用「BEOL 相容」的電晶體,讓記憶胞可以直接做在金屬連線層之間。後者的關鍵材料是 IGZO(氧化銦鎵鋅)等氧化物半導體,因為它們可以在低溫下沉積,不會破壞下方的金屬層。

IGZO 與 BEOL 電晶體:3D DRAM 的關鍵拼圖

IGZO 電晶體的漏電極低,適合做長時間保存資料的記憶胞,而且可以在 400°C 以下沉積,有機會與後段製程整合。過去 IGZO 的載子遷移率偏低,速度不如矽電晶體,但對 DRAM 來說,只要存取速度能接受,低漏電反而是一大優勢。這也是為什麼三星、SK 海力士、美光都在研究 IGZO DRAM 的原因。

當然,3D DRAM 不是把 2D 陣列疊起來就好。垂直互連、散熱、良率測試、修復機制,每一個環節都是新挑戰。業界普遍認為,3D DRAM 要到 2030 年前後才有機會量產,而且初期成本可能偏高,會先用在特定高階應用,再逐步普及。

六、對消費者的意義:記憶體價格、AI 與微縮放緩的連鎖效應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想:這些製程細節跟我買記憶體有什麼關係?關係其實比想像中密切。DRAM 微縮放緩,代表每 GB 成本下降的速度變慢,長期下來會影響記憶體價格的「地板」。過去每兩三年就會出現的「價格腰斬」現象,未來可能會越來越少見。

短期內,DRAM 價格還是受供需週期主導。AI 伺服器需要大量 HBM,而 HBM 消耗的晶圓產能是傳統 DDR5 的好幾倍,這會排擠消費級記憶體的供給。加上 4F² 延後、3D DRAM 還沒量產,各大廠的資本支出會更集中在 HBM 與先進封裝,一般 DDR5 的產能擴張相對保守。對消費者來說,這意味著記憶體價格可能維持在相對高檔,升級電腦的成本不會像過去那樣快速下降。

中長期來看,如果 3D DRAM 成功量產,成本曲線有機會重新往下走;但如果 3D DRAM 進展不如預期,而 4F² 又遲遲無法成熟,DRAM 就可能進入一段「微縮停滯期」。屆時廠商可能轉向「客製化」、「高頻寬」、「低功耗」等價值競爭,而不是單純比誰的 bit 便宜。這對整個產業的商業模式,會是根本性的改變。

對投資人與科技觀察者來說,美光放棄 4F² 是一個訊號:記憶體的競爭主軸,正在從「平面微縮」轉向「立體堆疊」與「先進封裝」。設備商(EUV、鍵合、蝕刻)、材料商(High-k、IGZO、金屬前驅物)、封裝廠,都會是這波轉變的受益者。至於哪家記憶體廠能笑到最後,就要看誰能在 3D DRAM 的競賽中率先把良率與成本做出來。

結語:微縮不是只有一條路

美光放棄 4F²,並不代表 4F² 在技術上不可行,而是它在「成本、良率、時間」這三個維度上,暫時不是美光的最優解。對一家必須在景氣循環中保持獲利的記憶體廠來說,與其冒險衝一個還在打磨的新架構,不如先把 6F² 的極限優化做到位,同時布局 3D DRAM 與先進封裝,這是一個務實、也帶點賭注的選擇。

回頭看 DRAM 的歷史,從 8F² 到 6F²,再到今日的 4F² 爭論,每一次架構轉換都伴隨著質疑與延遲,但也總有廠商願意先跳下去試。4F² 會不會在幾年後重新回到美光的路線圖?3D DRAM 會不會成為下一個 NAND 式的成功故事?這些問題目前沒有標準答案,但可以確定的是:DRAM 的微縮故事還沒結束,只是換了一種寫法。

對一般讀者來說,下次看到「4F²」、「VCT」、「3D DRAM」這些名詞時,不妨想想背後那場關於成本、良率與物理極限的拉鋸戰。記憶體看似平凡,卻是現代運算世界裡最不平凡的一塊拼圖。本文由雅寶社區 · 頂客論壇 3C 科技教學專欄整理,希望帶給你更完整的技術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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