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介電常數金屬閘極:為什麼閘極從二氧化矽換成鉿
第一個原因是界面品質。矽表面自然氧化生成的二氧化矽,與矽之間的界面缺陷密度極低,界面態(interface state)可以做到每平方公分只有 10¹⁰ 個量級。這意味著載子在通道裡移動時,幾乎不會被界面缺陷捕捉或散射,遷移率高、雜訊低、可靠度好。這是其他材料很難複製的優勢。
第二個原因是能隙。二氧化矽的能隙高達約 9 eV,對矽的導帶與價帶都有足夠的能障(約 3 eV 以上)。能障夠高,電子或電洞才不容易跨越絕緣層,漏電流自然小。
第三個原因是熱穩定性與製程相容性。二氧化矽可以在高溫下成長、可以忍受後續的退火與離子佈植,而且它的化學性質穩定,不會跟矽反應生成奇怪的化合物。對一個講究良率的量產製程來說,「不惹麻煩」本身就是極大的優點。
第四個原因是介電常數剛好夠用。二氧化矽的相對介電常數約 3.9,雖然不高,但在厚度還能縮的年代,這並不是問題。
愈薄愈好?穿隧效應與漏電流
問題出在厚度繼續縮下去之後。當二氧化矽薄到 1.5 奈米以下,量子力學的穿隧效應就開始唱主角。電子雖然沒有足夠的能量「越過」能障,但可以「穿過」能障;厚度愈薄,穿隧機率呈指數上升。結果就是:閘極絕緣層明明還在,卻已經擋不住電流了。
這種現象叫做「直接穿隧漏電流」(direct tunneling leakage)。它的後果很直接:電晶體明明處於關閉狀態,閘極與通道之間卻持續有電流漏掉。晶片上幾十億個電晶體同時漏電,靜態功耗就會直線飆升。对于手機、筆電這種靠電池運作的裝置來說,這幾乎是災難級的發展。
更麻煩的是,這個漏電流對厚度極度敏感。厚度從 2.0 奈米降到 1.2 奈米,漏電流可能增加好幾個數量級。也就是說,工程師每往下縮一格,就得付出愈來愈高的代價。到了 65 奈米世代,二氧化矽(或氮氧化矽)的厚度已經逼近 1.2 奈米,漏電問題成為製程推進的最大障礙之一。
補充一點:產業界在純二氧化矽之後,其實先用了「氮氧化矽」(SiON)作為過渡方案。把氮掺入二氧化矽,可以把介電常數從約 3.9 提高到 5 到 7 左右,等於在相同等效厚度下能做得稍微厚一點,稍微緩解漏電。但這只是延長賽,不是解方。
多晶矽空乏與摻雜穿透
除了絕緣層本身的問題,電極端也有麻煩。傳統的閘極電極是多晶矽,靠著掺入磷或硼來調整功函數與導電性。但多晶矽畢竟是半導體,不是真正的金屬,它在靠近絕緣層的界面處會形成一層「空乏區」。這層空乏區本身就佔掉了一部分等效厚度,等於讓閘極的控制力打了折扣,業界稱之為「多晶矽空乏效應」(poly depletion)。在先進製程裡,這個效應可以貢獻 0.3 到 0.5 奈米的等效厚度,比例上相當可觀。
另一個問題是「硼穿透」(boron penetration)。p 型多晶矽閘極掺入的硼,在高溫製程中會穿透薄薄的閘極氧化層,跑到通道那邊去,改變臨界電壓,造成可靠度問題。絕緣層愈薄,這個問題愈嚴重。
於是,到了 2000 年代中期,整個產業面臨一個很清楚的抉擇:要嘛繼續硬撐,接受漏電與功耗失控;要嘛換材料。而換材料,就得同時解決「絕緣層」與「電極」兩個問題。這就是 HKMG 的雙軌任務。
三、高介電常數材料:用「厚一點」換到一樣的電容
高介電常數材料的核心想法,其實非常優雅。既然電容取決於 ε/d,那我們不一定要把 d 變小;只要把 ε 變大,就可以在 d 變大的情況下,維持相同的電容值。換句話說,我們可以用一層「物理上比較厚、但電學上等效於很薄」的絕緣層,既保住控制力,又擋住穿隧漏電。
EOT:等效氧化層厚度怎麼算
為了讓不同材料之間可以公平比較,半導體業界使用一個參數:等效氧化層厚度(Equivalent Oxide Thickness,簡稱 EOT)。它的意思是:這層高介電常數材料,在電容效果上「等效於多厚的二氧化矽」。
換算公式是:EOT = t_high-k ×(k_SiO₂ / k_high-k),其中 t 是物理厚度,k 是介電常數。若再考慮界面層(通常是一層很薄的二氧化矽或氮氧化矽),則 EOT = t_interface + t_high-k ×(3.9 / k_high-k)。
舉個實際的例子。假設我們有一層 2.0 奈米厚、介電常數為 20 的二氧化鉿,底下有一層 0.7 奈米的二氧化矽界面層。那麼 EOT = 0.7 + 2.0 ×(3.9 / 20)= 0.7 + 0.39 = 1.09 奈米。也就是說,這疊總厚度約 2.7 奈米的膜,電學上等效於 1.09 奈米的二氧化矽。而純二氧化矽若要做到 EOT 1.09 奈米,就必須真的只有 1.09 奈米厚,穿隧漏電會非常嚴重。高介電常數材料在這裡的價值就顯現出來了:物理厚度多了將近 1.6 奈米,漏電流可以降低好幾個數量級。
候選材料大評比:為什麼最後是氧化鉿?
在材料選擇上,不是介電常數愈高就愈好。真正要考慮的是一整套條件:介電常數要高、能隙要夠大、對矽的能障要夠高、熱穩定性要好、能與矽形成低缺陷界面、可以沉積成均勻薄膜、而且不能污染既有製程。把這些條件套上去,候選名單其實所剩無幾。
材料
相對介電常數(約)
能隙(約)
主要問題
SiO₂
3.9
9 eV
介電常數太低,無法再縮
SiON(氮氧化矽)
5 ~ 7
約 5 ~ 8 eV
只是過渡方案,天花板仍低
Al₂O₃(氧化鋁)
約 9
約 8.8 eV
介電常數仍偏低
Ta₂O₅(氧化鉭)
約 25
約 4.5 eV
能隙偏小、熱穩定性差、易與矽反應
TiO₂(氧化鈦)
約 80
約 3.5 eV
能隙太小,漏電嚴重
ZrO₂(氧化鋯)
約 25
約 5.8 eV
與 HfO₂ 相近,但熱穩定性略遜
HfO₂(氧化鉿)
約 20 ~ 25
約 5.8 eV
需界面層、結晶化與可靠度需控制
從表上可以看到,氧化鉭與氧化鈦的介電常數雖然高得多,但能隙太小,對矽的能障不足,漏電反而壓不下來。氧化鋁很穩定,但介電常數只有個位數,幫助有限。氧化鋯與氧化鉿的表現相近,都是「介電常數夠高、能隙夠大、熱穩定性可接受」的甜蜜點。最後產業選擇氧化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它在與矽接触時的熱穩定性較好,而且鉿與鋯的化學性質相近,製程經驗可以互通。
更具體地說,氧化鉿對矽的導帶偏移大約 1.5 eV 以上,價帶偏移也差不多在這個量級,兩個方向都有足夠的能障,電子與電洞都不容易跨越。這一點非常重要:有些材料只擋得住一邊,另一邊卻漏得亂七八糟。
此外,氧化鉿可以用原子層沉積(ALD)的方式均勻成長,這在 3D 結構(如 FinFET)上格外重要,因為閘極是包覆在鰭狀結構上的,薄膜必須在複雜形狀上仍然保持厚度均勻。原子層沉積剛好具備這種「一層一層、自我限制」的特性。
高介電常數不是免費的:三個必須付的代價
第一是界面層。氧化鉿直接與矽接触時,界面缺陷較多,而且在高溫下可能與矽反應。實務上必須先長一層極薄的二氧化矽或氮氧化矽作為界面層,這層界面層會貢獻一部分 EOT,等於限制了 EOT 能縮到多小。這也是為什麼後來的製程一直努力把界面層做薄,卻又不能完全拿掉。
第二是遷移率下降。高介電常數材料中存在較強的極化聲子(remote phonon scattering),會散射通道裡的載子,讓遷移率比純二氧化矽時代低一些。工程師的做法包括在界面層上做工程、使用應變矽、以及後續的通道材料改良。
第三是可靠度與結晶化。氧化鉿在沉積後通常是非晶態,但後續的高溫製程會讓它結晶。結晶本身不一定是壞事——四方相或立方相的介電常數比單斜相更高——但晶界會成為漏電路徑,也可能造成不均勻的電性。因此業界會透過掺雜(例如掺入矽、鋁、鑭、氮)來穩定特定晶相,同時控制結晶行為。
四、金屬閘極:為什麼不能只換絕緣層就好?
講到這裡,很多人會有一個疑問:既然絕緣層已經換成高介電常數材料了,閘極電極繼續用多晶矽不行嗎?答案是不行,而且原因相當致命。
多晶矽碰上高介電常數:費米能階釘扎
第一個問題是「費米能階釘扎」(Fermi level pinning)。多晶矽的功函數原本可以靠摻雜來調整:掺磷變成 n 型、功函數較低;掺硼變成 p 型、功函數較高。工程師本來就是靠這個機制,用同一種材料做出不同臨界電壓的 nMOS 與 pMOS。但當多晶矽直接貼在高介電常數材料上時,界面處會產生額外的能態與偶極,把費米能階「釘」在某個位置,使得摻雜再怎麼調,有效功函數都動不了多少。結果就是臨界電壓失控,nMOS 與 pMOS 無法各自最佳化。
第二個問題是多晶矽空乏效應,前面提過。在高介電常數時代,EOT 已經很小,多晶矽空乏所佔掉的等效厚度比例變得更顯眼,等於是白白浪費了辛苦縮小 EOT 的成果。
第三個問題是相容性。高介電常數材料與多晶矽的組合,在高溫製程下容易產生界面反應,也容易出現摻雜擴散。這些都是量產上的不確定因素。
功函數工程:雙金屬閘極與調變層
換成金屬閘極之後,功函數不再靠摻雜調整,而是靠「選材料」與「加調變層」來調整。金屬的功函數是一個相對穩定的材料參數,這反而是好事:它不容易被後續製程改變,臨界電壓也就更可控。
但問題是,nMOS 與 pMOS 需要不同的功函數。以常見的數值來說,nMOS 需要接近矽導帶的功函數(大約 4.1 到 4.3 eV),pMOS 則需要接近矽價帶的功函數(大約 4.9 到 5.1 eV)。單一金屬很難同時滿足兩邊,所以業界發展出兩種做法:一是「雙金屬閘極」,nMOS 與 pMOS 分別使用不同的金屬;二是「單金屬加功函數調變層」,用同一種基底金屬,再透過極薄的金屬氧化物層來微調有效功函數。
舉例來說,氮化鈦(TiN)、氮化鉭(TaN)這類金屬常被用作基底或阻障層;而掺入鋁的氧化物傾向把有效功函數往高推(適合 pMOS),掺入鑭、鎂等元素的氧化物則傾向把有效功函數往低推(適合 nMOS)。這些機制的本質,是界面偶極(interface dipole)的工程:只要在界面放上極少量的特定原子,就能改變整個電極的等效功函數,而不需要換掉整塊金屬。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 HKMG 被稱為「材料工程師的勝利」。它不只是換一種材料,而是把整個閘極堆疊當成一個可以逐層設計的系統:界面層、高介電常數層、功函數調變層、阻障層、填充金屬,每一層都有它的任務。
五、製程怎麼實作:Gate-First 與 Gate-Last 的取捨
材料決定之後,下一步是:這套堆疊要怎麼放進製程流程?這裡有一個很現實的衝突。金屬閘極雖然解決了功函數問題,但金屬通常怕高溫;而傳統 CMOS 製程在閘極形成之後,還要經歷源汲極退火等動輒攝氏一千度以上的高溫步驟。如果把金屬閘極先做好,再進高溫爐,金屬可能擴散、反應、變質。於是業界發展出兩條路線。
先閘極(Gate-First)
先閘極的做法,是在流程早期就把高介電常數層與金屬閘極做出來,然後才進行源汲極相關的高溫製程。它的優點是流程相對單純、與傳統 CMOS 相容性高,而且閘極圖案是在平坦表面上定義的,微影品質較好。
缺點則是要找到「耐高溫的金屬」。這限制了材料的選擇,也讓功函數的熱穩定性成為難題。此外,高介電常數層在先閘極流程中會經歷多次高溫,結晶與界面反應較難控制。
後閘極/替換金屬閘極(Replacement Metal Gate)
後閘極的做法更巧妙:先用傳統的多晶矽做出「假閘極」,完成所有高溫製程(包括源汲極退火、矽化物形成等),然後把假閘極挖掉,留下一個凹槽,再把高介電常數層與金屬閘極填進去。這樣一來,真正怕高溫的材料完全避開了高溫步驟。
這種做法叫做「替換金屬閘極」(Replacement Metal Gate,RMG),也有人直接稱為 Gate-Last。它的優點很明顯:材料選擇自由度大、功函數穩定、可靠度較好。缺點是流程複雜得多——要在極小的凹槽裡均勻填入多層薄膜,還要控制平坦化與對準,技術門檻很高。
Intel 在 2007 年推出的 45 奈米製程(代號 Penryn 的處理器世代),就是採用後閘極的 HKMG 方案,這是產業界第一次把 HKMG 大量導入量產。當時的閘極堆疊 EOT 大約在 1.0 奈米左右,物理厚度卻有好幾奈米,成功把漏電流壓了下來,同時維持甚至提升了效能。這被視為摩爾定律得以延續的關鍵一步。
附帶一提,不同廠商的路線並不一致。有的公司先在 45/40 奈米世代採用先閘極,後來才轉向後閘極;也有的公司在 28 奈米世代才全面導入 HKMG。這種「同一技術、不同導入節奏」的現象,在半導體史上非常常見,因為製程選擇往往牽涉到良率、成本、設備與專利等現實因素,不是單純的技術優劣比較。
六、HKMG 之後:閘極工程沒有終點
HKMG 解決了 2000 年代中期的漏電危機,但半導體製程並沒有因此停止前進。相反地,它開啟了新一輪的結構與材料創新。
從平面到立體:FinFET 與 GAA
當閘極長度繼續縮短,平面電晶體的短通道效應愈來愈難控制,閘極對通道的掌控力會下降。2011 年前後,業界導入 FinFET(鰭式場效電晶體),把通道做成一片薄薄的「鰭」,讓閘極從三面包覆,控制力大幅提升。到了 3 奈米世代,更進一步走向 GAA(Gate-All-Around,環繞閘極),讓閘極從四面八方包住通道。
這些立體結構對 HKMG 帶來新的挑戰。閘極不再是平面上的薄膜,而是要在鰭狀或奈米片狀結構的側壁上均勻包覆。高介電常數層的厚度均勻性、界面層的控制、功函數金屬的填充能力,全都變得更嚴苛。原子層沉積的地位也因此更加不可或缺。
EOT 還能縮到多小?界面層的天花板
在先進節點裡,EOT 已經被推到 0.7 到 1.0 奈米的範圍。限制在哪裡?主要還是界面層。純粹的氧化鉿雖然介電常數高,但與矽的界面必須有一層極薄的二氧化矽或氮氧化矽來維持品質,這層界面層的厚度直接墊高了 EOT 的下限。因此業界持續研究更薄的界面層、更好的界面鈍化方式,以及介電常數更高的新材料(例如掺雜穩定化的四方相氧化鉿、或是複合層結構)。
另一個有趣的發展是「鐵電材料」。氧化鉿本身在某些晶相與掺雜條件下具有鐵電性,可以做成負電容場效電晶體(negative capacitance FET),理論上能突破傳統電晶體的次臨界擺幅限制。這條路線還在研究階段,但它某種程度上是 HKMG 故事的延伸:同一種材料,換一種物理機制,可能又開啟新的可能性。
材料選擇的思維:不是「最好」,而是「最平衡」
回顧整個 HKMG 的發展,會發現一個很值得學習的工程思維:材料選擇從來不是追求某個單一指標的極致。氧化鉿的介電常數不是最高的,氧化鈦、氧化鉭都更高;但它們的能隙太小、漏電壓不住。氧化鋁非常穩定,但介電常數不夠。最後勝出的,是在介電常數、能隙、熱穩定性、界面品質、製程相容性之間取得平衡的那一個。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在金屬閘極上。不是找一個「功函數最理想」的金屬就好,而是要考慮它能不能忍受後續製程、會不會擴散、能不能均勻填入奈米級的凹槽、與高介電常數層的界面是否穩定。這種「系統性取捨」正是半導體製程最迷人之處。
七、總結:從二氧化矽到氧化鉿,一場被物理逼出來的革命
把整個故事收束起來,其實可以歸納成幾句話。二氧化矽是半導體產業最完美的絕緣材料,但它有一個無法迴避的物理極限:當厚度縮到 1.2 奈米左右,量子穿隧造成的漏電流會讓功耗失控。要繼續提升電晶體密度與效能,就必須在「維持電容」的前提下「增加物理厚度」,而這只有提高介電常數一途。
氧化鉿之所以出線,是因為它在介電常數(約 20 到 25)、能隙(約 5.8 eV)、對矽的能障、熱穩定性與製程相容性之間取得了最佳平衡。但只換絕緣層還不夠,因為多晶矽電極在高介電常數層上會發生費米能階釘扎與空乏效應,所以電極也必須換成金屬,並透過功函數工程來分別滿足 nMOS 與 pMOS 的需求。最後,為了避開高溫製程對金屬的破壞,業界發展出替換金屬閘極(Gate-Last)的製程,並在 45 奈米世代首次量產。
對一般使用者而言,這一切或許離日常生活很遠。但當你拿著一支手機,卻能同時擁有高效能與長續航;當資料中心的伺服器在同樣的電力下能處理更多運算;當摩爾定律還能再多撐十幾年——這些背後都有那層看不見的氧化鉿在默默工作。它只有幾奈米厚,卻撐起了整個現代數位世界。
下次看到處理器規格表上寫著「採用 High-k Metal Gate 製程」時,也許可以多想一秒:那不只是行銷詞彙,而是一場發生在原子尺度、被物理定律逼出來、卻又靠材料工程巧妙化解的寂靜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