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rbnb 的城市治理:為什麼有些城市禁止短租
問題也正出在這裡:當住宅被視為「類旅館資產」而非「居住空間」時,城市的住宅市場結構就被悄悄改寫了。
二、城市為什麼開始「抵抗」短租?五大核心爭議
城市對短租的疑慮,並非出於對新科技的排斥,而是來自一連串可觀察、可測量的負面外部性。以下五個爭議,幾乎是所有城市在討論短租管制時都會觸及的核心。
爭議一:住宅供給被擠壓,租金與房價節節攀升
這是最常被引用的理由,也是最容易量化的理由。當一間住宅被轉作短租,它就不再是長租市場的供給;當一整棟公寓被收購改為短租,整個社區的長租供給就出現缺口。在住宅本來就供不應求的城市,這種「供給抽離」的效果會被放大。
多項學術研究指出,短租密度較高的街區,長期租金與房價的漲幅明顯高於其他街區。當然,因果關係並非單向——觀光熱區本來就房價高——但研究者在控制其他變數後,仍普遍認為短租對租金具有推升效果,尤其在供給彈性低的城市更為明顯。對市政府而言,這意味著短租不只是觀光議題,更是居住正義議題。
爭議二:社區安寧與居民生活品質
短租帶來的是頻繁的人流替換:每週不同的旅客、深夜拖行李的聲響、派對、垃圾堆放、門禁管理困難。對長期居住的鄰居來說,原本的「住宅區」實質上變成了「無櫃檯的旅館區」,卻沒有旅館應有的管理與噪音管制。
這種衝突在公寓大樓特別明顯。管委會往往無力約束短租行為,因為短租客來來去去,難以建立責任關係;而房東多半不在現場,鄰居求助無門。這也是許多城市在立法時,會特別強調「主要住所原則」的原因——讓房東住在同一個屋簷下,至少能形成基本的社會約束。
爭議三:旅宿業的公平競爭問題
合法旅館必須負擔消防安檢、建築法規、無障礙設施、保險、員工勞健保、營業稅與地方規費,並接受定期稽查;而多數短租房源在早期幾乎不受同等規範。這形成了一種結構性的不公平:短租以較低的合規成本,與背負較高成本的旅館業競爭。
旅宿業者因此在許多城市成為推動短租管制的主要遊說力量。他們的主張並非「禁止短租」,而是「要求短租遵守同樣的遊戲規則」——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城市的管制手段,最終走向「登記制」與「許可證制」,而非一刀切的禁令。
爭議四:安全、消防與稅務監管缺口
短租房源若未納入監管,往往存在消防安全盲區:逃生通道是否暢通、煙霧偵測器是否安裝、電線是否超載、集合住宅的防火區劃是否被破壞,這些都是旅館業必須定期受檢的項目,短租房源卻可能完全不受檢。
稅務則是另一個缺口。旅館需繳交營業稅、地方觀光稅或住宿稅,短租房東卻常以「個人出租」名義規避。部分城市因此要求平台在訂單成立時自動代扣住宿稅,或強制房東申報登記號碼,藉此把短租納入稅網。
爭議五:觀光過度與城市承載力
短租降低了到訪某個城市的門檻,也讓觀光人流更容易擴散到原本的住宅區。對某些城市而言,這帶來的是「觀光過度」(overtourism):老街區被紀念品店與咖啡廳取代、傳統商店與居民生活機能消失、旺季時街道擁擠不堪、垃圾與污水處理超載。
短租在這裡扮演的是「加速器」角色。它讓更多旅客能住在市中心而非郊區,也讓更多住宅能被轉作觀光用途,進一步推動社區的觀光化。因此,短租管制往往被納入更宏觀的「觀光承載力管理」政策之中,與遊輪管制、觀光稅、熱點分流等措施一起討論。
三、全球城市治理的六種手段:從登記制到全面禁令
觀察全球主要城市的做法,會發現「禁止短租」其實只是光譜的一端。多數城市採用的是混合工具,依當地住宅市場、觀光結構與政治條件調整。以下整理六種最常見的治理手段,以及各自的邏輯與爭議。
類型一:全面禁止或實質禁絕
少數城市採取最強硬的路線,例如全面停止核發新的短租許可、或在特定期限後撤銷既有許可。巴塞隆納在 2024 年宣布,將在 2028 年前逐步取消全市約一萬張短租許可,讓這些住宅回歸長租市場,便是近年最受矚目的案例。這類政策的邏輯是:在住宅供給嚴重不足的城市,短租的社會成本已高於經濟效益,必須用最直接的手段把住宅「搶回來」。
然而全面禁令的執行難度極高。只要平台需求存在,供給就會轉入地下,形成「黑市短租」,反而更難監管、更難保障旅客安全,也更難課稅。
類型二:天數上限與主要住所原則
這是最普遍的折衷方案:允許房東出租,但限制每年可出租的天數,並要求出租物件必須是房東的主要住所。巴黎規定主要住所每年最多出租 120 天,阿姆斯特丹則將上限設為每年 30 晚;倫敦則採 90 天上限。主要住所原則的目的,是排除「專業短租經營者」,讓短租回到「屋主偶爾分享空間」的原始定位。
這類規定的挑戰在於舉證與查核。房東是否真的住在該處?天數是否超租?若沒有平台配合提供資料,地方政府幾乎無力稽查。
類型三:許可證與登記制度
要求房東在刊登前先向市政府申請登記號碼或營業許可,並將號碼公開顯示於平台頁面。紐約、柏林、東京、新加坡等城市都採用類似架構。登記制的優點是把短租納入可掌握的母數,便於課稅、安檢與申訴處理;缺點是行政成本高,且若平台不配合下架無照房源,制度容易形同虛設。
類型四:分區管制(Zoning)
把短租視為一種「土地使用行為」,只允許在特定分區經營。例如某些城市允許商業區或觀光區的短租,但嚴格禁止純住宅區;或規定同一棟建築中短租戶數不得超過一定比例。這種做法貼近都市計畫的邏輯,能保護住宅區的居住功能,但也可能造成「觀光集中於特定街區」的反效果。
類型五:稅費與平台連帶責任
透過住宿稅、觀光稅或短租特別稅,把短租的外部成本內部化;同時要求平台承擔「連帶責任」,例如代扣稅款、核對登記號碼、下架不合規房源、定期向政府提交交易資料。歐盟近年推動的短租資料共享規範,便是朝這個方向發展,讓地方政府能取得房源與訂單資料,提升執法效率。
類型六:平台資料交換與執法科技
部分城市與平台簽訂資料共享協議,或自行開發爬蟲與比對系統,將平台房源與住宅登記、稅籍、戶籍資料交叉分析,自動找出可疑的無照短租。紐約、巴黎、阿姆斯特丹都曾大規模掃蕩違規房源。這種「資料治理」模式,被視為未來短租監管的主流方向。
四、城市案例深潛:六個城市的治理實驗
政策文字往往抽象,真正有趣的是各城市如何在現實條件下調整策略。以下六個案例,分別代表不同的治理路線與政治經濟背景。
巴塞隆納:從觀光模範生到「反短租」前線
巴塞隆納是歐洲觀光過度問題最鮮明的城市之一。1992 年奧運後,城市大力發展觀光,短租平台興起後,老城區(Ciutat Vella)的住宅大量轉為短租,居民不斷外移,街區空洞化。市政府自 2014 年起停止核發新的短租許可,並陸續取締無照房源;2024 年更宣示要在 2028 年前撤銷全部既有許可,讓約一萬間住宅回歸長租。
這項政策的背後,是居民運動長期施壓與租金高漲的政治現實。支持者認為這是「把城市還給居民」的必要手段;質疑者則擔心觀光收益下滑、就業受影響,且無照短租轉入地下後更難管理。巴塞隆納的實驗,將成為全球觀察「全面撤照」是否可行的關鍵案例。
紐約:Local Law 18 的震撼教育
紐約市在 2023 年 9 月實施《Local Law 18》,規定房東必須向市府註冊才能經營短租,且短租期間房東必須在場、房客人數上限為兩人、房源不得是整層獨立公寓。政策上路後,平台上可合法預訂的短租房源數量大幅減少,許多原本以整層公寓為主的經營者退出市場。
紐約的邏輯很清楚:短租長期被批評為推高租金、減少住宅供給的元凶,尤其在住宅空置率極低的情況下,市政府選擇用嚴格註冊制把短租壓回「屋主自住分享」的規模。執行面上,平台若刊登未註冊房源將面臨罰款,這也迫使平台主動下架不合規物件。
巴黎:120 天上限與主要住所原則
巴黎是全球觀光客人次最多的城市之一,短租需求龐大。法國中央法規規定,主要住所每年最多出租 120 天,其他物件則須申請「用途變更許可」,且可能被要求補償性興建社會住宅。巴黎市政府進一步要求房源必須登記,並與平台合作查核。
巴黎的模式代表「中央立法、地方執行」的路線:透過全國一致的規則建立底線,再由市政府負責稽查與裁罰。近年巴黎也多次舉辦公投,限制投資型短租的數量,顯示短租議題已從技術性管制升級為政治動員的場域。
阿姆斯特丹:30 天上限與登記號碼
阿姆斯特丹是歐洲最早正視短租問題的城市之一。市政府規定,短租僅限於主要住所,每年最多 30 晚,且必須在平台上顯示登記號碼。市府也曾與平台簽署協議,要求平台在房源未顯示登記號碼時不得接受預訂,並定期移交交易資料以利查核。
阿姆斯特丹的經驗顯示,天數上限若缺乏平台配合,極難落實;但一旦平台願意配合技術性管制,執行力就能顯著提升。這種「平台共管」模式,後來被多個歐洲城市參考。
東京:民泊新法的「合法化」路線
日本在 2018 年實施《住宅宿泊事業法》(俗稱民泊新法),將短租合法化,但設下嚴格條件:每年最多 180 天、須向地方政府申報、須設置管理責任者、須符合消防與衛生規範,且地方政府可依自治條例進一步縮短天數或禁止特定區域。
東京的模式與歐洲城市不同:它不是「壓制」短租,而是「納管」短租,讓原本存在於灰色地帶的民泊進入體制。這種路線的優點是保障旅客安全與課稅,缺點是合規成本高,導致許多小房東退出,市場逐漸集中於專業經營者。
台北與香港:亞洲城市的保守路線
台灣的《民宿管理辦法》原則上不允許在都市住宅區經營民宿,除非位於特定觀光地區或符合自治法規;Airbnb 上許多標榜「台北市中心整層公寓」的房源,實務上處於法規灰色地帶。香港則規定私人住宅出租少於 28 天須領取旅館牌照,門檻極高,使得短期住宿供給長期以酒店為主。
亞洲城市普遍採「高門檻、低彈性」路線,原因包括住宅密度高、社區管理嚴謹、以及對居住安寧的重視。這也意味著對旅客而言,在這些城市訂短租的合規風險相對較高。
五、禁令真的有效嗎?治理成效與副作用
短租管制上路後,最常被問的問題是:有效嗎?答案取決於政策設計與執行能力,而且往往同時存在正反兩面的效果。
支持方觀點:供給回流、租金降溫
支持嚴格管制的論點認為,當短租失去合法空間,部分住宅會回流長租市場,增加供給、減緩租金漲幅。部分研究在特定城市觀察到,短租管制後長租供給確實增加,租金漲勢也略為趨緩。此外,管制也能減少社區噪音與安全風險,提升居民生活品質,並讓旅宿業回到較公平的競爭基礎。
另一個常被忽略的效益是資料透明化。登記制與平台資料共享讓政府首次能掌握短租的實際規模、分布與交易金額,這對未來住宅政策與觀光規劃都有長期價值。
質疑方觀點:地下化、執法成本、觀光損失
質疑者則指出,嚴格管制可能導致短租地下化。當合法管道被堵死,需求仍存在時,交易會轉向私訊、社群媒體或境外平台,反而脫離監管,旅客安全與消費爭議處理都更無保障。此外,稽查需要人力與技術,對財政有限的地方政府是一大負擔。
觀光面也有副作用。短租供給減少可能推高住宿價格,壓縮預算型旅客的選擇,甚至影響會展、演唱會等大型活動期間的住宿承載力。部分城市因此改採「總量管制+分區開放」的折衷方案,而非全面禁絕。
總結來說,短租管制較可能達成「抑制商業化短租擴張」與「提升資訊透明度」的目標,但要完全消滅短租並不容易;政策成敗的關鍵,在於平台是否配合、執法是否持續,以及住宅供給政策是否同步到位。
六、旅客與房東的因應之道
無論政策如何演變,實務上最需要的還是具體可操作的指引。以下分別從旅客與房東的角度整理重點。
給旅客:訂房前的五個檢查點
給房東:合規經營的三條底線
第一,確認物件所在地的法规。不同城市對短租的態度差異極大,從全面禁止、天數上限、登記制到分區管制都有,應先向地方政府或平台查詢最新規定,不要僅依賴平台的自動提示。
第二,評估「主要住所」與「天數上限」的適用性。若你經營的是投資型物件而非自住,多數城市的嚴格規定會直接排除這類經營模式;強行經營可能面臨罰款、勒令停業,甚至影響房屋稅務與保險理賠。
第三,把合規成本納入投報率計算。登記費、消防設備、保險、稅費、管理責任者薪資,都會侵蝕短租收益。在部分城市,合規後的短租報酬率已與長租差距不大,此時應重新評估經營模式,而非冒險違規。
七、結語:短租治理是城市的選擇題,不是是非題
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有些城市禁止短租?答案並不是「Airbnb 很邪惡」,而是每個城市在住宅供給、觀光發展、社區安寧、產業公平與旅客便利之間,做出了不同的優先順序。巴塞隆納選擇把住宅還給居民,紐約選擇把短租壓回自住分享,東京選擇把民泊納入體制,阿姆斯特丹選擇用登記制與平台共管來控制規模——這些都是同一道題目的不同解法。
對旅客而言,理解這些政策不只是為了避免訂房踩雷,更是理解一座城市如何思考「誰有權住在這裡」的窗口。當你在某個老街區訂下一間公寓時,你其實也參與了那個街區的住宅市場與社區生活。選擇合法、透明、對社區友善的住宿,是旅人能做到的最小抵抗。
對房東而言,短租的黃金年代正在收窄。平台紅利仍在,但監管只會越來越細緻、越來越資料化。與其尋找灰色地帶,不如提早理解法規、調整經營模式,把短租當成一門需要合規成本的生意,而非一場無風險的套利。
城市治理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短租不會完全消失,也不會回到無人監管的年代。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各城市能否在管制與彈性之間找到平衡,讓觀光收益與居住正義不至於互相吞噬。這道選擇題,還在全球各地持續作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