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拒絕用 AI 的設計師，三年後怎麼了
那天晚上他在工作室的白板上寫下一句話：「不要變成幫 AI 修圖的人。」
阿肯的「三不原則」
後來他跟我整理出自己當時的三條底線，我稱之為「三不原則」：
這三條看起來很帥，對吧？但執行的第一年，他就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二、拒絕的第一年：訂單沒有減少，但客戶的問題變了
有趣的是，阿肯拒絕 AI 的第一年，營業額並沒有掉。甚至因為疫情後報復性消費，餐飲與戶外用品類的案子還微微成長。真正的變化不在「量」，而在「質」——客戶問的問題不一樣了。
當客戶帶著 AI 生成的草稿上門
以前客戶來談案子，開場通常是：「我們想要年輕一點的感覺」或「預算大概十萬，你看怎麼做」。到了 2022 年，開場變成：「你看這張圖，AI 生的，我覺得不錯，你能不能做得像這樣？」
這句話背後藏著一個很危險的預設：設計師的工作，是把一個已經存在的視覺「做得更精緻」。
阿肯第一次听到這種要求時，還很認真地跟客戶解釋：「這張圖的構圖是從某個插畫家的作品來的，AI 把它拆解重組，但它不知道你的品牌為什麼要用這個顏色。」客戶聽完點點頭，然後說：「可是我覺得這樣比較好看。」
那次會議之後，他在筆記本上寫：「我們已經進入一個客戶比設計師更早看到成品的時代。」這對設計師來說，是前所未有的挑戰——以前你是提案者，現在你常常變成「修正者」。
但他沒有因此動搖。他做了一件很笨的事：他把每個案子的前期調查做得更厚。客戶拿 AI 圖來，他會問：「這張圖哪裡打動你？是顏色、構圖，還是它讓你想到某個品牌？」然後他會帶著客戶重新走一遍品牌定位、競品分析、材質與印刷限制。有時候這個過程會讓客戶自己發現：「其實我想要的不是這張圖，是一種『自然』的感覺。」
這個策略很耗時間，但有效。第一年他掉了大概兩成「只想快速要圖」的客戶，卻換來更願意付費溝通的核心客戶。
價格戰從「比稿」變成「比速度」
不過，市場的壓力還是很真實。2022 年下半年，他開始聽到同業抱怨：「客戶說 AI 一天生一百張，你們為什麼要兩週？」有些小型接案者直接把報價砍半，因為他們用 AI 打草稿，人力成本真的下降了。
阿肯的工作室沒有跟進。他的報價甚至還微幅調漲，理由是「前期研究與材質實驗的時間增加了」。我問他：「你不怕客戶跑掉嗎？」他說：「會跑的客戶，本來就不是我的客戶。」
這句話聽起來很瀟灑，但我後來訪問他的助理才知道，那段時間阿肯其實壓力很大。他曾經在半夜傳訊息給合夥人：「如果明年營業額掉三成，我們是不是該重新想一下？」合夥人回他：「你先睡，明天再說。」
第一年就這樣過去了。他沒有餓死，但也沒有變得更輕鬆。他守住了一種姿態，卻還沒有找到答案。
三、第二年的轉折：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拒絕的不是工具
2023 年，AI 工具的進化速度快到讓人頭暈。Midjourney 的版本迭代、Stable Diffusion 的控制網（ControlNet）、Photoshop 的生成式填充，還有後來一堆「一鍵生成品牌識別」的服務。設計圈從「要不要用」變成「怎麼用才不會被取代」。
阿肯依然沒用。但他開始出現一種微妙的轉變——他不再把 AI 當成敵人，而是當成一面鏡子。
一次失敗提案的複盤
2023 年春天，他投了一個他非常想要的案子：一間南投的小農品牌，想做一系列果醬與茶品的包裝。他花了三週做研究，拜訪產地，畫了十幾版草圖，最後提出一個以「手摘痕跡」為主視覺的設計——用真實的葉片壓印、手工蓋印，每一罐包裝都略有不同。
結果他沒拿到案子。客戶選了另一間工作室，那間工作室用 AI 生成了一系列色彩鮮豔、構圖對稱的插畫，報價只有他的六成。
阿肯後來透過關係問到客戶的想法。客戶說：「你們的設計很有故事，但我們要鋪通路，需要一個『一眼就懂、放大縮小都好看』的視覺。AI 那組雖然比較制式，但很安全。」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他後來跟我說：「那一刻我才發現，我拒絕 AI，有一部分是在拒絕『安全』這件事。我一直覺得設計要有冒險，但對很多客戶來說，他們要的是不要出錯。」
這次失敗沒有讓他投降，但讓他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開始區分「AI 能做的安全」與「只有人能做的冒險」。
把 AI 關在門外的代價
2023 年下半年，他接了一個政府標案，要做一個地方創生品牌的整體視覺。這個案子規模不小，需要大量的輔助圖像：社群貼文、活動 banner、簡報模板、周邊商品示意。以前這種案子他會請助理做，但助理在年中離職了，一時補不到人。
他第一次感受到「不用 AI」的實際成本。不是創意成本，是行政與量產成本。他花了兩個禮拜做那些「不那麼重要但必須存在」的圖，做到半夜，心裡很幹。
他後來跟我說：「我發現我拒絕的不是 AI，是『用 AI 取代思考』。但我把這兩件事綁在一起，結果連『用 AI 處理雜事』都一起拒絕了，這其實是另一種懶惰。」
這句話是整篇故事裡，我覺得最重要的一個轉折。因為它代表一個拒絕者開始拆解自己的拒絕——他不再用一個大旗幟蓋住所有細節，而是開始問：「哪一部分的我，是真的不能被取代的？」
四、第三年：他並沒有餓死，但世界換了一套規則
2024 年，阿肯的工作室還在。四個人變成三個人，營業額比 2021 年略低，但淨利差不多，因為他砍掉了一些低價案件，也把流程整理得更精實。他依然沒有用 AI 生成主視覺，但他開始用 AI 做一些他稱之為「雜役」的事：整理會議紀錄、生成初階的文案變體、把客戶的需求整理成結構化 brief。
「這不算破戒吧？」他笑著說，「我又沒有叫它畫圖。」
他沒有變成 AI 傳教士，也沒有變成反 AI 烈士。他變成一個很清楚自己為什麼做選擇的人。
留下來的客戶是誰
我問他：「三年後，還在你身邊的客戶，有什麼共同點？」
他想了一下，說：「他們都是『需要被說服』的客戶。」
什麼意思？他解釋：有些客戶買設計，買的是「執行」——給我一個好看的包裝，越快越好。這種客戶會流向 AI 或低價方案，這很正常。但還有一種客戶，他們買的是「判斷」——他們知道自己的品牌有問題，但不知道問題在哪；他們需要有人陪他們釐清，甚至需要有人跟他們說「你這個想法不行」。
「這種客戶，AI 給不了。不是因為 AI 不夠聰明，是因為 AI 不會為這個決定負責。」
他舉了一個例子。有一個茶品牌客戶，原本想走「年輕化」，想做很鮮豔、很社群導向的包裝。阿肯跟他們開了三次會，最後說服他們走另一個方向：把預算放在材質與印刷，做一系列「看起來很老，但摸起來很新」的包裝。結果那個系列在誠品賣得比預期好，還被選進一個國際設計獎的初選。
「這個決定，AI 不會做。它會給你十個很安全的年輕化方案，因為那是它學到的『成功模式』。但品牌要的常常不是安全，是『被記住』。」
設計師的價值被重新定價
不過，阿肯也很坦白地說，他的收入結構變了。以前他靠「案件量」賺錢，現在他靠「顧問費」與「長期合作」賺錢。他把工作室的服務拆成三層：
「我把 AI 放在最下面那一層，」他說，「不是因為它不重要，是因為那一層的價值本來就不是設計師的核心。以前我們花太多時間做那一層，現在終於有藉口不做。」
這個轉變，讓他的角色從「設計師」慢慢變成「視覺顧問」。收入沒有暴漲，但工作時間變得更可控，他也終於有時間去學他真正想學的東西——陶藝與木工。
五、如果重來一次：拒絕與擁抱之間的第三種選擇
訪問的最後，我問他：「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公開說『我不用 AI』嗎？」
他笑了很久，說：「不會。但我也不會說『大家都要用 AI』。」
他覺得當年那句話，有一半是講給自己聽的——那是一種「我怕我自己會偷懶」的自我提醒。但公開講出來，就變成一種標籤，讓別人以為他是反科技的老人。
「其實我拒絕的不是 AI，是『不假思索』。」
AI 時代設計師的三層護城河
我們一起整理出他認為設計師在 AI 時代真正該守住的三層能力，我覺得很值得放在這裡：
第一層：判斷力。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適合，什麼是「現在看起來很酷但三個月後會後悔」。這一層需要大量的觀看、比較、失敗經驗，AI 可以幫你加速觀看，但不能幫你長出品味。
第二層：關係與信任。客戶為什麼相信你？因為你曾經在某個專案裡救了他們，因為你記得他們老闆的偏好，因為你敢跟他們說真話。這一層是時間堆出來的，AI 沒有時間。
第三層：手工與身體感。這一層不是每個設計師都需要，但對阿肯來說很重要。他這幾年開始做陶，他發現手捏陶土的觸感，會回饋到他的設計裡——他對材質、重量、溫度的敏感度變高了。AI 生成的圖沒有重量，但實體的東西有。
給還在觀望的人一份行動清單
如果你也是那個「不太想用 AI，但又怕被淘汰」的設計師，阿肯給了幾個很實際的建議：
六、結語：他真正拒絕的，是「不假思索」
三年後，阿肯沒有變成大師，也沒有破產。他還是那個在民生東路附近工作、偶爾在咖啡館跟人爭論設計的傢伙。他的工作室小了一點，案子少了一點，但他講話的時候，眼睛還是亮的。
我問他：「你覺得三年後的設計圈，跟你想的一樣嗎？」
他說：「不太一樣。我以為 AI 會取代很多設計師，結果它先取代的是『設計師的耐性』。很多人開始習慣三十秒看到成果，然後就沒辦法花三週去研究一個品牌了。」
「那你呢？你還有耐性嗎？」
他想了想，說：「有，但越來越貴。所以我現在只把耐性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這個故事沒有標準答案。有人會說阿肯運氣好，有人會說他終究會被時代淘汰。但我覺得他教了我們一件很重要的事：在一個工具越來越強的時代，拒絕不是一種姿態，而是一種需要每天重新計算的選擇。
你可以用 AI，也可以不用。但你必須知道自己在拒絕什麼、擁抱什麼，以及——你願不願意為那個選擇，付出三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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